第856章 破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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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天府。

  隨著一場大暴雨之後長久的細雨連綿,應天府上空的烏雲總算悄悄散去,夏日的太陽刺破雲層之後,便開始炙烤著大地。

  燕王府的牆頭之上。

  一直被軟禁在府中的朱高煦、朱高燧二人坐在上頭,百無聊賴地看著遠遠近近,來來往往的行人,臉上都帶著幸災樂禍的笑容:「嘿嘿……嘿嘿嘿嘿……」

  「噫!又來一個!老三,今天這都第幾個了?」朱高煦看著牆外某處,從兜里掏出一把蠶豆往嘴裡一丟,問道。

  老三朱高燧蹙著眉頭想了想:「嘶……這都今天的第四個了吧,得!又得死一個,不死也得殘,哈哈哈哈哈。」

  說完,朱高燧摸了摸口袋,而後朝朱高煦伸手道:「帶上來的瓜子兒沒了,蠶豆分我幾顆。」

  朱高煦白了他一眼,倒是給他遞出去一把,卻也忍不住吐槽道:「這幾天外頭的戲好看,不多帶些吃食在身上,怎麼看樂子?」

  說話間,下頭因為長得太胖,爬不上牆的朱高熾有些無奈地勸道:「老二、老三,咱爹不是說了讓咱幾個都安分些麼?現在咱雖是在咱自己府里,卻是被圈禁的,剛安生一陣兒,莫要生出什麼太大的事端來!別待會兒又讓爹發現抽一頓。」

  朱高煦擺了擺手:「嗐!陛下要想管我們這事兒早管上了,老大你就不用擔心了,我看你是看不著樂子,心裡急吧?哈哈哈。」

  朱高熾的目光訕訕閃爍了一下。

  他承認自己的確有這心思……

  自從自己一家「造反」的罪名塵埃落定之後,他們就一直待在自己家裡府上,雖說吃食方面不短缺,可也著實有些悶。

  而這段時間以來。

  一盤早就被籌謀好的大棋正在這京城之內上演——朝廷賣糧、朝廷拋售、糧價瘋狂下跌,隨之而來的……

  就是那些倒霉蛋商人貢獻的樂子了。

  糧價在短時間之內跌至地板價,他們的盤算落了一場空,不僅僅沒和預想之中的那般,高價賣糧收割百姓乃至朝廷,更是一個個全都把褲衩都給虧沒了。

  他們想借著洪澇這陣風撈一把,篤定自己必掙,收糧的時候自然而然也會願意支付高額的成本價——這個價格甚至比平日的零售價格還要高得多。

  而現在的市面上。

  在朱允熥一波神乎其神的操作之後,糧價反而跌得比平常的售價還要更低!他們貪心,交易量可都不小:這一來一回,虧的可就不是一星半點的了。

  越貪、越不擇手段的,虧得便也越多。

  再接踵而至的。

  就是往外放錢的債主們不樂意了——這麼多錢放出去,這才沒多少時間,眼見著全部都要打水漂,這誰能忍?

  所以這段時間。

  應天府的大街小巷之內見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暴力催債……

  這自然讓快悶壞了的朱高煦、朱高燧等人多了許多樂子可看——所以他們專門挑了這處最偏僻的牆頭,看得就是這些樂子。

  「咦?這人怎麼看起來有些眼熟?在哪兒見過是不是?」牆頭之上,朱高燧定睛往前一看,蹙眉道。

  朱高煦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立刻也認出了對方:「老三,你這啥記性啊?那個糧鋪掌柜,咱之前還見到過的,忘了?」

  被他這麼一提醒,朱高燧目光微微一亮:「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就我們幾個在宮裡被陛下嚇了個半死之後,回家路上碰到的,這老登那天是不是還想讓人弄咱們來著?」

  說起這事兒,朱高燧還來了三分火氣:「要不是顧著陛下提前叮囑過,不要動這些商販,那天是該揍他一頓!」

  朱高煦更是有些不服氣:「那你還和咱爹、老大一起拉我!」

  朱高燧目光發虛地閃了閃:「二哥也不想想那天什麼情形……咱一家才剛了了那天大的罪名,從陛下手裡死裡逃生出來,再敢忤逆陛下的心意,陛下手裡那燧發槍的下一槍打的,可就不是冠子了。」

  他年齡雖然小,但相比於朱高煦可冷靜多了。

  而那事兒對已經過去了不少時日,可如今再一次提起來……朱高燧還是不由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朱高煦也同樣一陣後怕,閉了嘴沒再犟著言語什麼。


  畢竟現在也冷靜了下來。

  他知道自家老爹和兄弟攔著他,其實是對的——朱允熥那個六親不認、殺人不眨眼的,說不準就真下手了。

  「不過二哥,他們現在的報應可不就來了?你看他們現在這副賊兮兮的落魄模樣,可比單挨一頓揍慘多了。」

  朱高燧朝他挑了挑眉,伸手指向前方的巷道,幸災樂禍地道。

  王府是高門大戶。

  牆頭高,他們自然而便也居高臨下,磕著瓜子蠶豆的,就能把周圍街巷之內的情形一覽無餘。

  此刻,那個大腹便便的「老熟人」正扶著腰,喘著粗氣,匆匆忙忙地在街巷之中躲避奔逃,臉色是煞白的,神情之中只有恐懼和害怕,一邊跑嘴裡還一邊碎碎念地吐槽抱怨著:「他娘的,老子做了這麼多年的生意,何時混跡成這副模樣?這小皇帝……」

  現在大局已經落定,他們這些商人平日裡固然大多不干人事兒,可是對市場上這種情況的感知卻不可謂不敏銳,一開始沒發現自己入了局,如今被困在局中,自然也後知後覺地看明白了自己踩的坑。

  又哪兒能看不明白。

  自己其實是被朱允熥這個皇帝給親手挖坑埋了?

  忍不住苦著臉道:「這小皇帝……登基也沒登基多久,年紀輕輕的,手段怎麼這麼狠?這麼絕?」

  「不能栽在這兒……我張來福絕對不能栽在這兒!」

  糧商掌柜張來福一邊跑路,一邊提心弔膽地朝後看去觀察情況。

  他知道自己身後跟著的是什麼人——錢莊為了放印子錢,專門培養出來的催債打手,平日裡干慣了的就是這種心狠手辣的事兒,要是落到他們手裡了,不死也得脫層皮!

  缺胳膊少幾根手指,都能算是好的了……

  只可惜,張來福卻沒料到,自己好不容易在這些小巷子裡繞了個障眼法,暫且脫了身……

  卻又聽得一道戲謔揶揄的聲音:

  「喂!你們幾個!對!就那邊巷子裡正在找人的那幾個!」

  「這個張……什麼來福的,就在你們隔壁這條小巷子裡!你們聽我的,回頭直走,然後右拐繞過去,就找得到人了!」

  他們本來就早看不慣這些奸商,別說他們跟這貨還有點仇怨在,這時候在這裡吃瓜看戲打發無聊時光碰上了,可不得做把好事?就

  正在逃命卻被驟然之間點破了名字和位置的張來福心臟猛然一跳,瞪大了眼睛。

  他聽得出來,這道聲音好似是從高處傳來的,甚至音色里還帶了幾分不成熟的稚嫩味道。

  張來福循著聲音猛然抬頭一看。

  赫然便瞧見了坐在牆頭上看戲的朱高煦和朱高燧二人,恨恨地仇視著他們,手裡拳頭都攥緊了。

  只是這時候催債的正等著找他呢。

  他也不敢輕易發聲,只得暗自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我淦!這殺千刀的小兔崽子!」

  而另外一邊正在找人的幾名大漢得了朱高煦的提醒,先是微微一愣,接著便立刻照做——他們就是靠催債拿工資的,這個月的KPI緊張得不行,他們可不敢怠慢——幾人掉頭、直走、右拐……果真拐進了一條不甚起眼,幾乎只容兩人通過寬度的隱秘偏僻巷道上。

  同時,也看到了氣喘吁吁的張來福。

  當下便有人開口,厲聲喝道:「張來福!你他娘的跑什麼!?想死是不是?信不信老子先把你一條腿給你撅了??」

  這年頭,能被人養來專門催債的,有幾個是良善之輩?

  張來福知道自己行蹤暴露。

  當下也不憋著,指著朱高煦、朱高燧二人便心態崩潰,破口大罵,放了句狠話:「哪兒來的小兔崽子多管閒事!嘴這麼賤!你給老子等著!老子弄不死你!」

  說完之後,表情又立刻慫了——他現在能放狠話,卻對朱高煦和朱高燧是做不了什麼的。反而,面前還橫亘著幾個光著膀子滿身腱子肉的大漢,他哪兒敢叫囂什麼。

  只能勉強地擠出一個難看又諂媚的笑容:「這……嘿嘿……幾位好漢,我……我張來福保證,絕對沒有逃跑的意思!只是現在的情況你們幾位也都知道,這糧價被攪弄了個稀碎,我……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這才想著……過幾日等銀錢湊齊了,再去登門拜訪你們掌柜的,把這借款還上不是?」

  「這個……你們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張來福本來就胖的沒脖子,這時候又嚇得把脖子一縮,看起來更顯得狼狽辛酸,完全沒了之前那副料事如神、意氣風發的模樣。

  當然,催債的就沒有耳根子軟的。

  幾個負責催債的赤膊大漢可不會認這話:「哼!寬限幾日再還?幾天前你這老小子不也是這麼說的?你當老子第一天出來混?你們這些老賴嘴裡,就別想有一句實話!」

  「兄弟們!把他按住!」

  「我來!」

  話說著,便有一名大漢踏步向前,朝張來福的方向走了過去。

  張來福見狀不妙。

  趕緊收起臉上的諂媚和笑,轉身急匆匆跑路。

  當然。

  他一個肥頭大耳的,哪兒可能從這群大漢眼皮子底下跑得掉?

  這才剛走出去兩步,就感覺到自己肩膀上一沉,好似被一個秤砣給死死壓住了一般。再接著,就是被這股力道往後一拉,整個肥胖的身軀便不由自主地往後傾倒。

  張來福身體失去平衡,打了幾個踉蹌,便直接跌倒在地,摔了個結結實實,面露痛苦之色:「哎喲喂……嘶……」

  待他再回過神來。

  面前便水泄不通地圍了幾個大漢,個個身上肌肉虬結,個個眼裡帶著冷漠的狠戾之色,居高臨下地死死盯著他,好似隨時都要把他生吞活剝了一般。

  「張來福,錢。」其中一人言簡意賅地道。

  張來福攏起雙手,瘋狂搖拜:「好漢再寬限兩日,兩日就行,一定湊夠了還給你們!手下留情,幾位好漢手下留情……」

  他這時候早虧得褲衩子都沒了,哪兒來的錢?

  只能卑微求饒。

  但……並不會有什麼用處。

  一名大漢面無表情地冷冷道:「先把他的腿給打斷了,再撅他一根手指頭……算是個教訓,明天再沒動靜,就再撅一根……後天再沒動靜接著撅。」

  明天湊夠、後天湊夠這樣的話,在他們眼裡就是放屁。

  所以得到了結果之後,他也就懶得耽擱廢話,準備直接上手——還等著人還錢,弄死是不划算,但搞人的方法他們有的是。

  張來福臉色大變,嘴唇都瞬間沒了任何血色,慌張得語無倫次起來:「不是……別……好漢好漢好漢……你們不不不……不能這樣!我會還,我張來福發誓,一定會還的!」

  那名大漢點了點頭:「嗯,我信你,明天還保的是明天那根手指頭,今天你沒拿出錢來,這根,你保不住。」

  張來福臉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不不不……好漢!我不是這個意思!你……」

  懶得聽他說完,大漢卻也不再同張來福拉扯糾結,只給了旁邊幾人一個眼色。

  催債多了,都有默契。

  旁邊幾名大漢立刻分工明確,有人把張來福拎起來,有人按住他的手腳讓他動彈不得……也有人,對著張來福的膝蓋彎抬腳就是狠狠一踢。

  隨之,一聲清脆的、骨頭斷裂的「咔吧」聲音,伴隨著一聲殺豬般的慘叫痛呼:「啊——」

  張來福腿上傳來劇痛,不受控制地半跪了下去。

  而這還不算。

  另一名大漢緊接著便又握住了他一根手指頭,面色冰冷而狠戾,不帶一絲一毫的遲疑,生生用力一掰!

  「咔吧——」

  「啊——」

  不寬的小巷子裡,手指碎裂聲和慘叫聲顯得格外悽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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