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他殺人不用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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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會兒功夫,糧價又到多少了?」

  也是趕巧了,孫正的話音這才剛剛落下,便有人登樓而上走到他近前回消息:「回大人的話,剛剛探過的,已經降到一兩銀子一石糧的價格了,看這勢頭還遠遠打不住呢。」

  聽到這個數字。

  孫正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嘶……居然這麼快!??就傳個消息、賣個報紙的事情……相比於平日的三五錢銀子一兩的價格,都多不出多少了!」

  雖說他知道自己手底下的人肯定不會亂報消息。

  但對於此事依舊覺得有些難以置信——要知道,現在可是在發洪澇!水淹了房屋良田逼得不知多少百姓流離失所的時候!換做是以往,這是誰都不敢想的事情!

  「陛下可真是厲害啊。」

  「遠在應天府運籌帷幄,卻將山東布政使司市面上的情況操控於股掌之中!看起來輕飄飄的……卻是比多少個錦衣衛抓人上刑拷打都更頂用百倍!」

  如果說之前聽欽差林岩信誓旦旦地說起此事,他還不大信,那孫正現在便算是真服氣了。

  而他這話音剛落。

  前來回報消息的人便一臉幸災樂禍地接著道:「大人,這還不止呢!屬下還看著不少債主都急著去街上那些糧鋪里要帳呢!現在那些糧鋪老闆,全都是一臉苦哈哈的樣子,急得團團轉。」

  「這種時候他們手裡哪兒有錢吶!全壓在貨上呢!」

  「哈哈哈哈哈哈!可給屬下看樂了。」

  說起此事,這些日子一直都在提心弔膽的錦衣衛也是格外開心起來,山東發了災,若災情不減,他們身上的擔子可就重了,而這些……皆因士紳、糧商、富戶囤糧所致。

  一時,在此間觀察情況的幾名錦衣衛都樂呵起來:

  「好!好!好!也活該他們倒這個大霉!!現在誰都知道糧價下降,朝廷的賑災糧也下來了……那些放款子的人也怕,也急啊!可不得趕緊逼著他們把債給還了?否則他們也是血本無歸。」

  「還?這時候他們拿什麼來還?那麼多糧商,每家手裡囤的糧都不少,還有在外地聽了消息趕著來分一杯羹的……糧食不好賣啊。」

  「嘖嘖嘖……「糧食不好賣」,你這話說得,我咋聽起來恁彆扭哇!大災的時候糧食不好賣!哈哈哈哈哈,這我還是頭一回聽。」

  「……」

  眼下濟南城內的糧荒突然之間就迎刃而解了,令人憎惡的那些豪商富戶更是自顧不暇倒了大霉,眾人都不由鬆了口氣,笑哈哈地先聊著,高樓之上,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而聽到他們這話。

  孫正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裡頭的道道:「嘶……是啊!我明白了!我算是明白了!陛下的手段……當真高明!」

  「如此一來,所有居心叵測的奸人壓根兒就不必一個個去找他們的麻煩,誰都別想逃!」

  「山東和京師直隸一帶想發國難財的那麼多,憑著我們錦衣衛這些人去查、去抓、去審……哪兒審得過來?」

  「讓他們自己麻煩纏身、家破人亡,這手段比什麼都嚴厲!」

  「高明!實在是高明!」

  很多事情,跟人分析講道理不一定講得通,但他自己親身經歷、親眼看到過之後,就能理解了。

  孫正原以為能把糧價打下來就已經很牛逼了。

  可越去細想。

  便越發現這其中的複雜和恐怖——錦衣衛的凌厲是充斥在表面上的物理暴力,而這種操作,則是看不見的刀槍劍戟、千軍萬馬!許多人甚至可能是死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

  「有陛下如此手段,看來這糧荒……倒是不成問題了。」

  「那接下來的重點,就在各處河堤上了。」

  看到如今這結果,孫正自然喜聞樂見反而樂得個輕鬆,但他很快就收起了面上的笑意,不敢掉以輕心,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見狀,旁邊幾名錦衣衛也立刻收了收,肅然抱拳應聲:

  「是,大人!屬下等明白!」

  「已經按照大人的吩咐,調集了足夠的人手,在各處江河主流、支流的河堤、河道附近細心留意,必不教一個賊人得手!」

  「……」

  孫正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目光一冷,道:「還有那個李四,怕是還能挖出來不少東西。」


  「不過關於李四的事情,只需要暗中行動,不可打草驚蛇讓張守和吳奕德發現不對勁。等他們吧山東布政使司的賑災、安撫災民、災後重建辦妥當了,再一併清算。」

  ……

  此時再說李四。

  他帶著王三出了藩台衙門之後,便立刻遮掩著行蹤,狗狗祟祟地又從鋪子密道回到了他的成衣鋪子裡,自以為是神不知鬼不覺。

  「老爺,王管家,你們可算是回來了呀……」商鋪夥計見他總算去而復返,立刻迎了上來,趕緊訴苦:「糧鋪那邊剛剛了過來送了消息,說是糧價掉到九錢銀子一石了!早跌破了咱之前的進價了,這事兒得老爺拿個主意才是啊,當真就這麼一直虧著賣了?」

  這事兒太大了,落在誰頭上都得慌得一批。

  下面人自然也不敢拿主意。

  「九……九……九錢銀子!!?」剛從藩台衙門回來的李四聽完,差點兒就兩眼一抹黑直接昏過去,好歹旁邊的王三把他扶住了,這才堪堪站穩。

  然後也來不及緩神,扶著腦袋就大喊:「賣!賣!賣!趕緊賣出去!整個山東布政使司都被做局了!不賣越虧!留著到明年就是陳米,更不值錢!都賣了都賣了!降價賣!」

  當他們發現自己被做局的時候,早已成了這場局中之人。

  李四也很清楚點知道,就算他現在看明白了朱允熥這個皇帝的所有謀算,也已經無力改變,只能順應市場規則。

  打不過,只能加入。

  當下自然是當機立斷,哪兒管得了別人的死活?

  下面的人拿了主意,只得應聲:「是!老爺!小的這就給下面各處糧鋪遞話!」說著便趕緊小跑著出了門。

  一邊往外跑一邊嘟嘟囔囔:「怪事情,今年的濟南城可真是邪門了!發了災反而賣不上價……」

  聲音隨著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聽得李四胸悶心悸,氣兒都快喘不上來了……

  「造孽!造孽啊!!!」

  李四的胸口劇烈起伏著,跺著腳不甘心地怒道。

  這時候,他又覺得自己鼻子一癢,沒來由地就打了好幾個噴嚏:「阿嚏……!阿嚏……!阿嚏阿嚏!!」

  「老爺……老爺你先冷靜一點,可別為此傷了身。」旁邊的王三趕緊拍著他的後背安撫道,這大熱天的著涼了就更不值當了。

  一邊說著,一邊扶著李四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又給他倒了一杯水遞上。

  李四唇色發白地接過這杯水。

  也不由僅僅蹙起眉頭,滿臉不解之色:「嘶……是啊……這明明是大夏天的,怎麼這……怎麼我就覺得背後發涼,渾身上下都起一身的雞皮疙瘩?」

  他只覺得心裡沒來由地堵得慌,卻又莫名其妙。

  王三也只能長嘆了一口氣,安慰道:「事兒總會過去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還怕沒有再起的一日麼老爺。」

  李四好歹也算是商海沉浮多年的人。

  總算沒有被就此擊垮,咬著牙恨恨地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道:「不錯!我李四豈會如此輕易倒下?哼!」

  只可惜,正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他這話音都還未曾落下,便見鋪子門口來了一個身材幹瘦卻衣著華貴的中年人,他摸著自己兩撇小鬍子,道:「李掌柜,倒下不倒下的還另說,你從我這兒借去的錢,何時還我?」

  他一邊說話一邊朝里走來,身後還跟著好一群身材健碩、滿是橫肉的大漢,氣勢洶洶,令人生畏。

  李四雖臉色蒼白。

  見了對方卻也只能硬擠出一個笑容,起身迎了上去:「柳掌柜?你我相識多年,我李四你還信不過麼?這借款回頭我自是會親自去錢莊,給你雙手奉上的,何必如此心急?」

  來人不是旁人,正是錢莊的柳掌柜。

  正如李四所說,整個山東布政使司的豪紳富戶都被做了局,他也一樣——除了做張守和吳奕德兩人背後銷贓的手,從中牟利之外,他同樣捨不得放掉這樣一盤大蛋糕,自己私下裡收糧、乃至借錢都要從各處收糧的事情,乾的不要太多。

  這種時候,債主也就找上來了。

  柳掌柜一個經營錢莊的,哪兒會看不明白現在的情勢?當下一雙老鼠般精明的眼睛眯了眯,神色一變,冷哼了一聲:「哼!李四!你現在可是泥菩薩過江了,你說能還得上就一定能還得上?」


  「你看看現在濟南城裡的糧價是什麼行情?」

  「我知道你手裡現在沒閒錢,你別跟我繞彎彎,我也不跟你繞彎彎,我來這裡,就是敲一敲你!從現在開始往後,你名下的鋪子收回來多少銀錢,你就給我送來多少,一日兩次!」

  他也是個心中有數的,此來就是想著,這筆帳,能收回來多少收回來多少,想要止損,只能挨個兒提前敲打敲打。

  「你……」

  李四一時都被氣的說不出話來了,欲言又止想回擊點什麼。

  可他欠債是實實在在的,作為張守和吳奕德在外面的手眼,既不敢公然露了自己和他們的關係,另一方面,更怕自己的私心被張守二人給知曉了……

  前後左右都是掣肘,只能咽下這口氣。

  轉而咬了咬牙,斂起自己心裡快要噴發出來的怒意和憋屈,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拱了拱手:

  「柳掌柜這話說得……既然你也是知道現在這混亂行情的,自是明白其中有些困難。」

  「但你儘管放心,我李四差誰的也不能差了你的不是?」

  「這樣,你寬限寬限,等這些時日的風波過去,我李四保證,一定全湊上給你!」

  雖然他現在心裡已經是一萬頭草尼瑪奔騰而過,但也只能先穩住對方,這年頭,能開錢莊的誰還沒點實力?眼下這緊要關頭,他更是不敢節外生枝。

  柳掌柜也知道錢不是立刻能收得上的。

  又是警告威脅了一番,這才瞪了李四等人一眼,帶著手底下滿身橫肉的大漢揚長而去。

  見對方暫且離去。

  李四這才瞬間變了臉色,疲憊而凝重地重重跌坐在凳子上,好似失去了身上所有的力氣,失魂落魄地呢喃道:「還有這茬兒……還有這茬兒啊……他們這麼一逼,市面上的糧價怕是更遠遠打不住了。」

  「可怕!當今這位開乾陛下!太可怕了!他殺人不用刀的!」

  「造孽!!」

  「完了!完了!完了啊!」

  ……

  山東布政使司,東昌府府衙大門口。

  一名頭髮凌亂、衣衫襤褸、腳踩草鞋的枯瘦身影佝僂著身子出現在了大門口,好似隨時都要昏倒過去。

  但好在。

  門口值守的差役眯著眼睛打量著一看,臉色一變,趕緊上前扶住了對方:「大人?大人?您怎麼變成如此模樣了?」

  此人不是旁人。

  正是剛剛去濟南府走了一趟, 去而復返的東昌府知府鄭書。

  相比於幾天前。

  此時的鄭書,更加狼狽了許多。

  他不是個會來事兒的,而張守、吳奕德兩人更是從來就沒把他當一回事兒過,自然更直接以賑災事忙這些冠冕堂皇的藉口,對他不管不顧,更不可能對他關照什麼。

  鄭書要不到糧,不得不也只能空著手就這麼回了東昌府。

  「呵呵……」

  聽到門口值守差役的問候,鄭書一句話都沒有說出口,只剩下一聲疲憊的冷笑,表達著他無聲地悲憤和無可奈何。

  值守差役臉色微微一變,心下一沉,只能輕嘆了口氣,試探著問道:「大人,此去濟南府……如何了?」

  而聽到這話。

  鄭書那疲憊、無力、蒼白的臉上露出恨意,咬牙切齒怒罵道:「狗官!昏君!」

  「沒救了!什麼都沒救了!」

  「百姓何辜!百姓何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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