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壞端端的……怎麼就好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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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面上的糧價……」

  提起這事兒,孫正手底下的其他錦衣衛面色都不由微微發沉:這是現在最大的麻煩——高糧價,意味著不安定,意味著隨時有可能出大事,他們這些下面辦事的人,也不可能獨善其身。

  不過他們也都知道這是他們不可抗的事情。

  而孫正這個千戶都發話了,下面的人也只能應聲道:「是!屬下這就讓人去打聽。」

  面上這麼說,實際上心裡則忍不住暗暗腹誹:「這還用打聽麼……只可能越抬越高罷了。」

  孫正也知道他們心裡在想什麼。

  但他也沒有點破,擺了擺手道:「好,去吧。」

  隨著他一聲令下,周圍的幾名錦衣衛也紛紛各自散去,孫正看著眾人離去的背影,習慣性在心裡將一連串的事情復盤復盤:「糧價、報紙、賑災糧、嘶……布政使、提刑按察使……」

  林岩的到來無疑帶來了許多的變化。

  但其中全是他沒有想到的——譬如針對那群貪婪奸詐的無良商人,居然會是這麼輕飄飄的;譬如面上看起來沒什麼問題,卻被林岩特別點名了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

  都讓他有些雲裡霧裡的。

  他都不太想得明白,只能帶著一肚子的疑惑回到了錦衣衛據點。

  而過不多時,便有兩個人去而復返,再次找到了他回話。

  「回大人的話!!打聽到了好消息!!」其中一人面色興奮道。

  「哦?」在山東眼見這洪澇肆虐、流民萬千,許久沒聽到過好消息的孫正也是立刻來了精神。

  前來回話的錦衣衛也是壓不下心裡的喜悅,迫不及待地道:「大人!糧價……在往下降了!!」

  現如今,朝廷方面主動拋售糧食,引動所有的士紳富戶按捺不住,之前一直捂著的糧食——包括他們原先囤的,包括本地商人通過自己的人脈和渠道從外頭弄的買的,也包括外地商人聞風直接把自己手頭的糧食運送到山東、京師直隸一帶湊熱鬧的——幾乎都在同一時間被釋放了出來。

  糧食供給量瞬間激增,供求關係的影響自會將價格往下拉。

  畢竟一旦開了這個頭。

  對於所有屯糧的士紳富戶來說,就是開弓沒了回頭箭。

  這個價格,你不賣有的是人賣,否則不僅可能錯過這個價格行情,更大的可能性是這麼多糧食囤在山東、京師直隸一帶,要是賣不出去,囤多了、時間久了,糧食是會壞掉、陳掉的!

  尤其是對於那些外地的商人來說,更麻煩——他們糧食運都運過來了,不趁著這個機會賣出去,倉儲也是成本,到時候想運回去也一樣要重新花費人力物力成本……合計一波算下來還得虧!

  當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張牌被推倒。

  給他們剩下的唯一出路……就是相互卷價格,你低我更低,以求儘量趁著價高的時候出手,能賺多少賺多少。

  這本就是一個符合自然市場規律的現象罷了。

  當然。

  孫正等錦衣衛一下子是看不明白這麼多的內在動因和邏輯,在他們眼裡看來,現在這情況就是:壞端端的……怎麼突然就好起來了?

  聽到消息,孫正驚得「噌」一下站起身來,不敢置信地嘆道:「糧價……在往下降!?居然……居然真的能往下降!?」

  這話他雖在新來的欽差林岩那裡聽到過。

  但他那時候還真不信。

  現在聽到,自然是跟做夢一樣。

  「回大人的話,正是!而且價格降得還十分的快!屬下也不知為何,那些商人富戶們,一個兩個的突然就開始在攀比價格了。這一刻他賣五兩銀子,回頭就有人出四兩八。」

  「再一轉眼,另外一家都出到四兩五了……總而言之就是,停不下來,根本停不下來……!」前來回話的錦衣衛一臉興奮,繪聲繪色地和孫正講述自己在外面看到的情形。

  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麼。

  但這對他們來說顯然是個好消息——下頭的百姓安定,他們一來麻煩少,二來更不用害怕被上頭怪罪下來遭了災殃,這可太好了。

  孫正死死盯著這名回話的錦衣衛,當下也是大喜,激動得猛拍大腿道:「好!好!好哇!聽起來,著急的是那伙想要趁火打劫的貪心商人富戶啊!哈哈哈哈哈!」


  「按照這趨勢下去,絕大部分後面可能要成為災民、流民的百姓,攥著手裡那點微薄的積蓄,勉強扛過去怕問題。」

  「糧價掉下來就一切都好了!」

  「哈哈哈哈!這種時候糧價還能掉下來!嘖嘖嘖,這也行。」

  「……」他這個負責人當然更加興奮,激動得一邊說話,一邊來回踱步轉悠起來,最後深呼吸了一口氣,才堪堪回過神重新坐下來,而後吩咐道:「去!再探!再報!」

  他倒是要看看這糧價到底還能掉到什麼位置上去。

  回話的錦衣衛當然也很樂意做這差使:「大人放心,一直讓人盯著呢,隨時會同步最新消息!」

  孫正滿意地點了點頭。

  臉上仍舊帶著揮散不去的笑意,這時候才騰出功夫來,看向旁邊另外一個過來回話的人,饒有興趣問道:「你這邊又是何事?」

  另一個回話的錦衣衛立刻收起自己齜著的一排大牙,目光一凝,肅然道:「回大人,是藩台衙門的事情。」

  孫正雙眼微眯:「藩台衙門?是布政使張守出問題了?」

  說話的同時。

  他忍不住在心裡暗暗嘀咕起來:「難道之前真是錦衣衛疏忽了?這個林岩……倒是有本事啊。」

  回話的錦衣衛抱拳應聲道:「目前不能斷定張守有問題,但幾天前的一件事情,卻有了結果。」

  「屬下得了大人的吩咐,立刻增加安排了不少人手對藩台衙門、臬台衙門等地進行的暗中布控,卻剛好意外發現有個熟面孔進了藩台衙門——李四。」

  聽到「李四」這個名字,孫正好似並不覺得陌生。

  連眉頭都不由跳了跳:「負責組織在市面上傳播散布廣東、四川兩省清查田畝、稅目之事的那個成衣鋪子老闆?」

  這是幾天之前他們散布「朝廷抬高糧價」這個消息之時,偶然發現的一撥人——因為這行為很奇怪,所以孫正等人並沒有置之不理,而是暗暗調查了一圈,而這件事情最後的落點,就在這個叫李四的人身上,此人乃是是一家成衣鋪子的老闆,但身世背景都是乾淨的,這幾天也沒有可疑行為。

  所以這件事情的線索也就斷在了這個人身上。

  而鑑於他這行為實質上並沒有造成惡劣影響,反而是將朱允熥這個皇帝的名聲算是拉回來了一些,抵消沖擋了些許近幾日沸沸揚揚的罵名;另一方面則是考慮到對方如果真有什麼他沒想到的、不可告人的謀算,打草驚蛇反而不好……所以孫正也就沒有貿然去接觸對方。

  回話的錦衣衛點了點頭:「是的,大人,正是那成衣鋪子老闆!此人實在可疑,原本我們得人還盯著他的鋪子,以為他人在鋪子裡,結果卻被我們剛剛增派去藩台衙門的人發現了蹤跡。」

  「而且他還是鬼鬼祟祟從藩台衙門的側門進去的,鬼鬼祟祟,衙門之內也有人開側門接應他。」

  「彼時山東提刑按察使吳奕德,也剛一道回了藩台衙門。」

  「看來此事和山東的布政使、提刑按察使,應該是有關係的。」

  隨著對方的話音落下,孫正面上露出一絲意外,若有所思地呢喃著道:「嘶……查來查去,此人竟然和張守、吳奕德二人有關係麼……」

  「這麼說,散布廣東、四川兩省辦案情況的幕後推手便是他們二人了。可是……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說到這裡,孫正面色猶疑地沉默了下來,總覺得這裡面不太對勁,但一時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

  如果真是民間自發的行為,反倒沒什麼;但張守和吳奕德身為一省的布政使、提刑按察使,處心積慮散布這些消息……

  那可就不簡單了。

  思索間。

  回話的錦衣衛猜測著道:「或許是為了幫陛下歌功頌德麼?陛下新帝即位,地方上的官員想要討好陛下也是可能的。」

  只是他這個說法,立刻就被孫正給否定了:「不會。要是他們的目的是為了歌功頌德討好陛下,那他們應該大張旗鼓地去做這件事情才對,否則陛下怎會知道他這份「功勞」和「忠心」?」

  「可是這個張守卻是通過李四這個身家乾淨,查不出問題的人來做,要不是這次趕了巧,還差不到他們的關係。」

  「這是最大的貓膩。」

  雖然他擅長的是逮人、拷問、刑訊。


  可是能坐上千戶這個位置,在山東這邊獨當一面處理事情的人,自然也不會是孬的:「他藏得這麼深,只能說明這裡頭不是好事,而是壞事……對,一定是壞事!」

  「這個張守在心虛什麼?」

  孫正喝了口茶,越想越覺得此事不得不重視,怔怔出神地思索起來——一省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的心虛,那就非同小可了。

  「林岩是從濟南糧倉回的官驛,在此之前……那就是賑災糧的交接和入庫……他叫我留心張守和吳奕德這兩個人,定然也是在交接賑災糧的時候,察覺到了些什麼。」

  「賑災糧……張守……吳奕德……」

  孫正面色嚴肅地坐在太師椅上,右手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手中茶杯的邊緣,不斷地將此事的細節在心裡反覆復盤著。

  面前負責回話的兩人也不敢掉以輕心,同樣肅然沉默下來,並沒有太多的思緒。

  據點之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孫正似是突然有了什麼頭緒一般,猛然抬頭,「唰」地一下站起身來,把手中的茶杯直接往地上一砸:「賑災糧……是賑災糧!壞了!!」

  說話的同時,沖杯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應聲碎裂一地。

  面前兩名錦衣衛則是被這突然起來的動靜,給嚇了一跳:「這……怎麼了大人?大人想到了什麼?」

  孫正下眼瞼微微一顫,目光凜然,道:「張守的目的是陛下的賑災糧!他這一招用的是借力打力、借刀殺人的手法!」

  「廣東、四川兩個布政使司的事情,百姓喜歡聽,可有人不喜歡聽,他們甚至還害怕,怕得要死!怕這事兒什麼時候輪到他們頭上!百姓越是因此歡欣鼓舞,就越有人要惴惴不安。」

  「所以……很可能有人會想要為難陛下,絆住陛下的腳。」

  「眼下怎麼做最方便?——剛好發了這麼一場洪澇!用這場洪澇來讓陛下自顧不暇、分身乏術!讓本就泛濫的洪水,雪上加霜。」

  「而對於張守、吳奕德兩人來說……髒事兒不需要自己出手去碰,把自己全然摘出去;陛下的賑災糧能因此批下來,他們有糧可貪;陛下的腳被絆住了,也就意味著稅務清算不到他們頭上。」

  孫正一邊沉聲分析著其中的小九九和彎彎繞繞,腦袋裡的念頭便也越來越通達:「嗯,通了,是這麼回事兒!」

  旁邊的兩人一邊聽著,面上也是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倒吸了一口冷氣:「嘶……這兩個人……膽子可真大!心思更是深沉縝密!」

  「不錯,這樣確實通了,難怪兩人做的明明是歌功頌德的「好事情」,還這麼用盡手段地藏著掖著,原來落在這兒了!」

  「大人!那我們現在把張守、吳奕德連同那個李四一同逮了?此等禍國殃民的心計,實在陰毒!非得把他們好好拷問炮製一番!」其中一人面上露出殘忍的殺意,氣道。

  但孫正還是擺了擺手:

  「不必,暫時先按兵不動,派人繼續盯緊張守和吳奕德的行蹤即可!他們在山東任上,洪澇、賑災……得先用一用他們。」

  「當務之急不是他們,眼下最要緊的,是山東布政使司各大府、州、縣內的各處重要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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