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上下細節,他什麼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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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允熥微微低著頭,垂著眸子,似是不經意地把玩端詳自己手中茶杯的樣子,可他一雙漆黑似深淵的眸子在茶水水面上倒映出來的,卻是尖銳如刀,凜然如冰的決絕。

  「要做,就要把這件事情做到徹底!從現在開始撕開一道口子,然後慢慢把那些官員士紳、地方豪強、豪門望族、新銳勛貴們籠罩在這個王朝之上的無形陰翳,全部撕開!」

  而朱允熥沉默之際。

  站在龍書案面前的其他幾人。

  聽到王應辛這突如其來的一番話,任是什麼文臣之首、什麼朝中重臣的身份,此刻都齊齊倒吸了一口冷氣,看著王應辛的背影,一個個驚得張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

  「大膽!」

  「這個王應辛的膽子也太特麼的大了!!!」

  「居然……居然把這些事情攤到明面上來講了!」

  朱允熥擔心的,也已經想要準備下手處理的那些事情,他們作為朝中重臣或多或少都是知道的,甚至乎……真要以最高的標準和要求來衡量,他們之中都有不乾淨的!

  正是因為都對這些東西心中有數。

  所以他們更知道……實際田地情況、歸屬、用途、好壞……包括明里暗裡一些見不得人的手段——涉及面之大、之廣。

  這種事情一旦浩浩蕩蕩地放在明面上來處理。

  整個大明都有可能有所動盪!——這也是為什麼像袁泰、卓敬他們這樣的硬骨頭都心照不宣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原因。

  想到這裡,幾人心裡都忍不住暗暗腹誹:「這個王應辛,好端端地提這個事情做什麼?現在是說這個事兒的時候麼!他……」

  當然,當念頭轉到這裡的時候。

  眾人也都回過味兒來了,都先後偷偷朝朱允熥瞥了一眼,見這小祖宗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淡定冷靜,還有心情品茶,他們也都各自確定了:這哪兒是王應辛的主意?他就是那小祖宗的一張嘴而已!

  除非……是朱允熥經驗資歷尚淺,從前又沒怎麼得到過帝王教導,所以王應辛的話他壓根兒沒聽懂,才有可能如此淡定。

  確定了這一點,在場幾人心裡都微微有些發毛。

  更是齊齊僵在了原地:完犢子了,要真是陛下的授意,這事兒可大發了!

  乾清宮裡一片死寂。

  安靜地他們自己都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詹徽和傅友文求助般相互交換了眼神,卻只在對方的目光里看到了慌張、惶恐、六神無主……

  而這時候。

  前方的龍書案上響起一個輕微的磕碰聲,朱允熥總算放下了自己手裡的茶杯,淡笑著看向眾人,似是在問策:「王愛卿方才說的這些話,你們都以為如何呀?」

  幾人心頭一震,都不由緊張了起來。

  詹徽眼珠子一轉,道:「微臣……微臣愚鈍,不知王大人說的是什麼。」這種事情,只能先裝傻,說話的同時,他也只能在心裡暗暗祈禱:「最好別是陛下的意思,最好是陛下聽不懂!」

  傅友文當然也立刻跟了一波:「微臣愚鈍。」

  這種事情太得罪人了,他們可一點都不想沾惹,更何況龍書案後的那位小祖宗的意思,也尚不明晰。

  其他幾人皆是保持了沉默。

  朱允熥冷冷輕嗤一聲,道: 「你們愚鈍嗎?你們不懂嗎?」

  「那為何朕看你們一聽到王愛卿的話,一個個都慌了?」

  「你們都在慌什麼?」

  「是在慌自家莊子上有瞞報、虛報、藏匿起來的田地?還是有明明是良田卻利用關係在朝廷的魚鱗圖冊上記為劣等田?」

  「亦或是在慌你們利用自己的特權,將旁人的田地掛靠在自己名下享受免稅,從中謀取利益和好處?」

  「又或者……你們有誰的族中,把自己的田產虛報給貧苦農民,讓他們來分擔這些本不該由他們繳納的田產的賦稅?」

  「王愛卿這話可說得太對了!」

  「是該提前處理……不然到時候朕一道政令下去,讓天下人按照合理的種植結構種植水稻、小麥、棉、麻、桑樹……不知道有多少人不肯配合呢!」

  「國富民強的第一步,便是結合紅薯高產的特性,把大量的土地釋放出來,從而豐富天下百姓的就業結構、謀生門路,增加整個大明皇朝的生產能力,經濟活躍度……」


  「若這第一步不解決,後面的都得大打折扣甚至免談。」

  「又如何一步步實現「百姓有好衣服穿,有富裕積累,蓋好房子,日子安樂」?」

  「諸位愛卿都是前朝舊臣,深得皇爺爺的倚重和信任,能聽不懂他王應辛的話?」

  朱允熥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怒意,也徹底打破了幾人的幻想,心中既意外震撼,又有點發慌:「他懂!陛下他什麼都懂!天下官紳、豪強的那些手段,他比誰都清楚!」

  「甚至一早就考慮到了那些政令可能產生的阻力與障礙。」

  「他的思路簡直太成熟、太清晰了!而且從上至下的各種形態結構……他也都一清二楚!」

  「這哪兒像是個小皇帝?簡直太老練了!」

  詹徽和傅友文看了對方一眼。

  都在對方額頭上看到了豆大的汗珠……

  這個小祖宗……簡直就一點都糊弄不得他!什麼都一清二楚, 說話更是咄咄逼人。自己二人的圓滑在他面前,簡直就是小丑!

  也正是他們這份「圓滑」。

  這時候更讓詹徽和傅友文下不來台:硬著嘴說真不懂吧……身居天下至高之處的陛下都懂,他們兩個實權重臣,每日處理的政務更與官紳和百姓都牽涉極大,卻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這不就是在承認自己無能、玩忽職守麼?要是改口說懂……之前說不懂算什麼? 算欺君!

  兩人心亂如麻,渾身上下都不由冒了一身的汗,浸透衣背。

  好在這時候。

  那個一向不屑與所有人為伍、獨來獨往的秦逵卻是給他們解了圍困:「啟稟陛下!微臣以為……當查!當徹查!並將其中的一切貓膩揪出來,以便陛下日後政令可以順利實施!」

  秦逵什麼人……他算是這個朝代第一個接觸「工業革命」的人,如今更可以自由出入煉丹司,還時常和煉丹司化學部那邊道士請教學習化學……

  朱允熥的能耐,他比旁人清楚得多!

  現在秦逵完全確定朱允熥就是有要整頓天下土地的意思。

  秦逵當然從善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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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秦逵附和的話音還未落下,袁泰、卓敬二人卻不約而同地齊齊踏前一步,道:「微臣有些不同的看法!」

  「說。」朱允熥言簡意賅地道。

  袁泰和卓敬看了對方一眼,卓敬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袁泰先說。

  袁泰朝他微微點頭致意。

  而後也不客氣,朝朱允熥拱手道:「啟稟陛下!清查大明田地,追究腌臢蛀蟲所行齷齪之事,給天下黎民百姓以海晏河清、以青天朗朗……這些事兒自然都是應該做的,只是微臣覺得……此舉現在為之,為時過早了!」

  說完。

  他看了旁邊的卓敬一眼,也謙虛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不想卓敬居然和他是想到一處去了:「方才袁大人所言,也正是微臣想要說的事——大規模清查土地,必定會觸及到大明皇朝所有士紳、豪強,以及……」

  說到這裡,他特意頓了頓,而後才一字一頓地道:「以及……新-銳-勛-貴的利益,一旦這群人聯合在一起反抗陛下……事情便不好辦了。」

  卓敬這話已經說的很明顯了,幾乎就是在說:陛下您可千萬別亂來,您現在這個位置能夠安安穩穩的,還是靠了淮西勛貴出力,這種時候您要把淮西勛貴逼到您的對面去,您這皇位都坐不穩!

  不錯。

  卓敬和袁泰的擔心就在這裡。

  他們倆都是硬骨頭的人,自身為人忠君愛國、正直清廉,這些腌臢的手段他們知道一些,但他們自身的原則和底線卻絕不允許他們和這些手段沾染上分毫。

  可他們得為朱允熥想啊!

  他們何嘗不願意大明皇朝一片乾坤朗朗?何嘗不想看到那些坐享其成、手段齷齪的官紳豪強都被繩之於法?——可他們知道,這根本就不現實,這個節骨眼兒上搞這些,大明是要亂的!

  所以他們兩人又站出來了。

  卓敬的話音落下,袁泰頓時好像找到了什麼知音一般,朝卓敬投過去一個欣賞的目光:「這個平日裡不常見、不顯山不露水的審計局局長,倒是個忠君不諂媚,有責任有擔當的!」

  就差明說朱允熥這皇位靠淮西勛貴坐穩——這是需要膽量的。

  而袁泰也不閒著。

  立刻順著卓敬的話勸了下去,試探著道:「卓大人所言有理!微臣也深以為然!微臣覺得……陛下不如先暫且按下此事,等上個三年五載的,也不枉陛下一番籌謀思慮和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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