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風箏,當然要用結實的線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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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臣……告退。」郁新和古樸二人雖然終究敗在了朱允熥這份人盡皆知的無賴上,可低著頭時,二人臉上都帶著些許若有所思。

  與此同時。

  感受到殿內這份極具壓迫感的威勢。

  再加上親眼見識過這位小皇帝一意孤行地耍橫,夏原吉縱然心裡帶著惶恐、感激、不願意陛下為此落人口實……等等諸多複雜情況,卻也不敢再多說什麼,誰知道會不會真落得一個抗旨的罪名?

  當下也只得站起身來,拱手道:「學生告退……」

  雖是算接下了這份潑天大的彩頭,可夏原吉心裡卻是一萬分的忐忑——這於他而言固然是一步登天,可一下子這麼大的跨越,他也不得不惶恐。

  方才的郁新和古樸只是一個縮影。

  朝中其他更位高權重的文臣們呢?那位很快即將成為自己的頂頭上司的,戶部堂首傅大人又待如何?……夏原吉不是一個得意忘形之人,深知這樁樁件件都可能是潛在的麻煩和他即將要面對的事情。

  林承軒也隨之道:「草民告退。」

  隨著四人先後各懷心思地應聲告退。

  馬三寶也從朱允熥身後走出,朝大殿門口的方向伸手虛引,禮貌性面帶笑意,道:「諸位大人這可得了一個好大的彩頭呢!奴婢便先恭喜諸位大人了!諸位大人請。」

  即便滿懷心事,幾人自然也都不敢和馬三寶這位大紅人交惡,郁新擠出一個有點勉強的笑意,禮貌性地點頭回應:「公公客氣了,無論何等官職、何等地位,最重要的都只是為大明盡力,為陛下盡忠。」

  其他幾人也紛紛謙遜點頭致意。

  隨後,在馬三寶的指引下,心情沉重地出了乾清宮主殿。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天穹清朗,無風無月,星河天懸,外面各處宮燈都已經被點上了。

  黑夜裡,橘黃色的燭光微微閃動。

  郁新雙眼微眯,雙眼微眯,抬頭望著天上的繁星,而後雙眼微眯著收回目光,長吐了一口濁氣,看向一旁的馬三寶道:「公公留步,近日戶部公務繁忙,微臣還得先行一步,去戶部公務房裡處理些事情,這便告辭。」

  古樸看了一眼郁新,念頭一轉,也找了個合理的說法,客氣地道:「隨後只怕很快會有升遷調動的皇命正式傳下來,現下剛好是月初,下官便也和郁大人一道,去戶部交接兵部的一些帳目事宜。」

  馬三寶甩了甩拂塵,點頭道:「那二位大人一路當心。」

  二人點了點頭:「告辭。」

  隨後便聯袂離開乾清宮而去。

  夏原吉和林承軒此時更是不敢托大,不敢教馬三寶這個宮裡最有地位的大太監送自己兩個白身,當下也推辭道: 「學生/草民這邊也告辭出宮去了,公公留步。」

  馬三寶也從善如流,微微點頭。

  他雖是個有禮貌好脾性的,卻也不至於每個人都要親自去送一送什麼的,值得他堅持相送的,那多少有點朱允熥格外的叮囑在裡面,就像之前當著群臣的面,大張旗鼓、高調地親自去送工部尚書秦逵一樣,為的就是更好地掌控、約束、限制他這權力越來越重的高官。

  「去,你們兩個,替咱家把夏先生、林先生一路安生送出宮去,不得有誤。」馬三寶喊了個信任的小太監送二人出宮,叮囑道。

  隨後,夏原吉、林承軒二人被馬三寶手底下的太監引路離開。看著二人消失在夜幕之中的背影, 馬三寶的神色頓時嚴肅下來許多,挑了挑眉,對身旁另外一個小太監低聲吩咐道:「去給錦衣衛指揮僉事趙大人傳咱家一句話。」

  「公公請說。」小太監恭敬地道。

  「你只說,一個月之前,陛下放出的兩個彩頭有著落了,是那個叫國子監的學生夏原吉,得了頭彩。」

  「為此,陛下又做出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直接將一白身的學生提拔為正三品大員,戶部右侍郎。」

  「讓趙大人把這消息散一散。」

  馬三寶壓著聲音,輕車熟路地吩咐道。

  這種事情他也算替朱允熥幹過多回了。

  其實還是那一套。

  為了要把事情辦好、辦圓,肯定要有巨大的權力、信息……等等放出去給下面的人拿到,朱允熥從來不吝嗇把這些信息和權力放給下面的人,可這卻一定不是無條件的。


  秦逵知道煉丹司的一部分真相,對工業司也有所了解,明面上更是最受朱允熥寵信和重用的文臣,由他掌管,原本在六部之中屈居末流的工部, 如今地位已然如日中天,所以……朱允熥讓他一步步變成了孤臣。

  而現在,戶部這邊。

  以這次的彩頭、封官為引,毫無疑問,在不久的將來必然會有一系列的財政改革。

  而在這一系列的財政改革之中,以夏原吉的天賦,他必然能夠如同一塊海綿一般,把朱允熥從後世帶來的各種經濟學理念融會貫通,並在這次的改革之中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朱允熥自然也要提前準備。

  為其中可能會有的風險,提前上一道保險。

  風箏,當然要用最結實的線來拴住,才能安安穩穩地始終掌控在自己手裡,隨時可以往回收。

  用人,也是一樣的道理。

  所以夏原吉這個坐火箭竄上來的,正三品戶部右侍郎……

  是朱允熥的一箭四雕之策:

  一是朱允熥對他能力認可而真心給他的賞賜;

  二是以此施予一份巨大的知遇之恩;

  三是於未來財政改革上的高效準備和鋪墊;

  其四,同樣是朱允熥故意拴上的一根風箏線。

  被其他人羨慕嫉妒的同時,就是在把他這個未來的財政命脈和其他大臣隔離開來。讓他成為和秦逵一樣的孤臣,便只能給朱允熥好好辦事,不容易旁逸斜出,脫離掌控。

  夏原吉在歷史上的成績和名聲固然不錯。

  但朱允熥從來不過分相信人心,也不過分低估巨大的權力、地位、財富、能量……給人可能帶來的影響。

  「是,奴婢明白,這就去錦衣衛衙門尋趙大人。」馬三寶身邊的小太監用心記下他的吩咐,謙卑地應聲道。

  隨後也朝著乾清宮外的方向離去,消失在夜幕之中。

  ……

  另外一邊。

  郁新和古樸二人一起離開乾清宮,在宮牆下走出去好遠一段,直到一處四下安靜無人的拐角。

  古樸這才深吸了一口氣。

  打破了二人之間的沉寂,他壓著聲音道:「郁大人,急著回戶部衙門去,不僅僅是為了公務纏身吧?」

  「您拼死拼活地幹了不少年頭才爬上戶部右侍郎的位置,又熬了好些年,這才借著今日這個機會,升遷了左侍郎,此處只有你我二人,下官便也不怕說透些,大人不甘心罷?」

  這話自然說到了郁新的心坎兒里,一個年輕人,直接一上來就是正三品的職銜, 與他齊平,位置上也就比他略略低了一丟丟,泥人也得竄上來三分火氣。

  宮牆下昏暗發黃的燭光里。

  郁新臉上露出些許心虛的表情,目光閃爍了一下,沉吟片刻道:「你古大人難道就甘心了?一個白身的年輕人突然成了你的頂頭上司,正三品的職銜。」

  「比你升遷後的正五品還要高四個品階。」

  對方戳他心窩子,他也不介意戳一戳對方的心窩子。

  況且今天晚上這一出之後,二人之間相當於是站在了一個完全相同的立場上:

  同樣得了陛下的賞識,同樣學了陛下那驚為天人的「經濟學」,同樣被陛下看好日後的前途,嗯……也同樣對夏原吉這個坐火箭竄上來的同僚,不甘、羨慕嫉妒恨。

  古樸直接把這話挑明了,郁新也就沒什麼好藏著的了。

  郁新話音落下。

  古樸下眼瞼微微一顫,臉上的神色果然暗了暗,咬著牙暗暗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緒後,這才看向郁新道:「陛下如此決絕,你我方才該說的、能說的都已經說過,可得到的只有陛下的怒意,郁大人心裡有成算?」

  郁新雙眼微眯,道:「月初了,戶部的事情多,本官從下午到現在又都待在乾清宮覲見陛下,傅大人這會兒約莫還在戶部衙門裡辦公。」

  不錯,他心裡想的是傅友文這個戶部尚書。

  甚至往大了說,不僅僅是傅友文這個戶部尚書——既然解決不了問題,那就擴大問題——傅友文和禮部尚書詹大人交好,詹大人人脈又廣……

  都是混官場的人精。

  古樸自然意會過來,當下目光一凜,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道:「不錯!陛下直接一口氣提拔了一個正三品的戶部右侍郎,別說郁大人和下官心中不平,但問朝中諸多同僚,誰人心中能平?」


  郁新深吸一口氣,點頭道:「正是如此,去年太祖洪武皇帝駕崩之際,群臣之中最開始便是傅大人、詹大人爭相積極支持當今陛下登位,傅大人雖穩,卻也從來不是不爭不搶的人,詹大人更是如此,他們斷不會坐視不理。」

  「亦或者說……」

  「在宦海中沉浮之人,誰會不爭不搶呢?」

  「只要此事迅速說動開來,於朝堂之中那些兢兢業業、苦心鑽營多年的同僚們來說,這事兒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朝中官員任免可以隨隨便便,可以不按流程來,隨時可以有沒有任何資歷的人壓在他們上頭……」

  「這也是大家都不願看到的。」

  「之前穎國公那事兒,畢竟往大了說,牽扯到陛下這地位的穩固,陛下也有他一意孤行、不願意妥協的理由,畢竟和淮西勛貴對著幹,終究是有大風險的,陛下年輕,做出了一個安於現狀、走到哪兒算哪兒的決定,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可只是任免一個官員的事情……並非不得不做之事。」

  「若是傅大人、詹大人等六部堂首、再加上朝堂諸多同僚輪番勸諫,陛下未必會如此堅持。」

  說完,郁新自己都感覺很有道理,覺得這事兒應該有戲。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感覺之前那份憋悶和不甘,都抒發緩解了許多,沉默了好兩個呼吸的時間,才轉而看向一旁的古樸,道:「古大人以為如何?」

  古樸又沉默了片刻,而後才抬起眸子,目光一亮,道:「郁大人所言有理!此事,本就太過任性和兒戲了!下官便和郁大人一同去戶部,也算是在傅大人這裡提前拜見一番罷。」

  郁新先是點了點頭。

  而後卻又蹙起眉頭道:「拜見……?陛下自己也說君無戲言,你我的任命詔書想必很快便會下來,何必急於一時?本官可以去找傅大人,古大人現在還是兵部主事,何不到兵部左侍郎茹大人那邊,也去說道說道?」

  「此事,終究是人越多,效果才越好不是?」

  郁新此話一說,古樸臉上露出一個略帶輕蔑的笑意,輕嗤道:「郁大人有所不知……即便下官去找了茹大人,八成也是沒戲的。」

  「此話何解?」預先不解道。

  古樸輕嘆一口氣,搖了搖頭,道:「茹大人在當今陛下登基之後,雖低調行事,可下官卻能看得出來,他在幾乎所有的事情上是由著陛下的性子來的。」

  「他不會,也不敢忤逆陛下。」

  「約莫也是之前陛下去應天京郊打獵出了事兒,把他兵部尚書的職銜給擼了,降為如今這兵部左侍郎之位。」

  「雖兵部後面也未曾任命其他的尚書,可茹大人,只怕還是怕自己這兵部左侍郎的位置也保不住,便也不敢再對陛下有任何頂撞的言行了。」

  「郁大人便只想想,上一回群臣死諫時候的事情便可知一二了——傅大人年歲大身體抱恙,茹大人可一直都好得很呢,怎那麼巧也病了?」

  說話之時,古樸的語氣里明顯帶著瞧不上的意思,他覺得,在前一番那種危急存亡之大事上,就不該有什麼顧忌。

  郁新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好似是這樣的。」

  「走吧,下官和郁大人一道去戶部衙門去。」古樸苦笑了一下,邀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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