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起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69章 起落

  睜開雙眼,又是新的一天……

  也不一定。

  黃泉里只有一種天色,晨昏難辨,宗谷想知曉準確的時間。

  手動了動,發現自己已經能抬起胳膊了,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

  屏幕暗著,也打不開。

  儘管什麼也沒做,這麼多天過去,手機也在待機中耗光了所有的電量。

  扭過頭,紅子的手機在旁邊放著。

  一直清醒著的紅子,倒是有意識地早早就將手機關了機,保留電量,以免在黃泉里待得時間都不知道。

  她此時也躺在他邊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緩,還未醒來。

  兩人像屍體一樣在這兒躺了兩天,除了起身找饅頭、啃饅頭,絕大部分時間什麼也不做,只是躺著;

  他清醒時便陪她說話,沉淪時她也守候一旁,慢慢等待他的身體恢復到正常狀態。

  也不知道是因為運氣好,還是因為別的什麼,雖然時常有靈體經過,但都對斷牆後的兩人視而不見,最多只是看上幾眼。

  畢竟黃泉里的靈體千奇百怪,做出什麼事情都不足為奇。

  也正因為如此,他們才能一直待在這裡。

  紅子手無縛雞之力,而他更是幾乎無法行動,身上的七道神力在大雷神靈逃走後就歸於沉寂,真要遇到什麼帶著惡意的靈體,兩人也只能等死。

  扭頭看了紅子一會兒,宗谷挪動胳膊,有些艱難地拿起她的手機,打開看了眼時間。

  「早上六點麼……」

  手機的電量還剩下百分之六十左右,這裡沒有一點信號,自然也收不到任何消息,宗谷很快又關了機。

  將手機放回去,望著頭頂的虛空,他又發起了呆。

  今天是墜入黃泉的第八天。

  大概一兩個小時後,紅子也醒了過來。

  醒來之後,她才敢離他更近一些,雖然就算在睡夢中壓到了宗谷,他也不會說什麼。

  「早上好……現在是早上嗎。」

  紅子拿起手機,準備打開看一眼時間,宗谷說了句現在七八點左右,她便沒有開機,而是對著屏幕看了看自己的臉。

  「已經八天沒有洗臉洗頭了……」

  「我曾經兩年……」

  「——啊,我不想聽。」

  放下手機,她又說道:「要坐起來嗎。」

  「嗯……我好像能自己起身了。」

  宗谷說著,慢慢直起腰身,用兩邊胳膊撐著地面,雖然依然有些疼痛,但還是成功地自己坐了起來。

  「你看……你哭什麼。」

  「誒……」

  紅子坐在旁邊看著,愣了一下,抹了抹眼底,才發現指尖有些濕潤。

  「不,那個……只是覺得有些感動。」

  她又飛快地擦了兩把,接著說道:「太好了。再過兩天,宗谷就能恢復正常了吧。」

  「大概沒那麼快,但也不會太久了。」

  雙腿無力,還是無法站起來,他往旁邊挪了挪,靠到斷牆上。

  「要吃東西嗎。」

  「嗯。」

  紅子去旁邊拿來兩個饅頭,分他一個。

  他現在已經能自己進食,不需要她一片一片地撕下來餵了。

  「味道怎麼樣?」

  「好極了。」宗谷睜眼說著瞎話,「浸潤著妙齡少女的芳香手汗,就像是天賜的甘露,讓人簡直想先完整地舔上一遍,然後才捨得吃下去。」

  「……變態。」

  他一口咬下去,「這樣能讓我吃得不那麼抗拒。」

  紅子又嘟囔了一聲「更變態了」,也咬下一口。

  黃泉的饅頭不是澱粉製成的,咀嚼一萬次也不會有任何滋味,乏味到她找不出任何相似的東西來類比。

  「土是什麼味道的……」

  「就是土的味道。」


  「沙子呢。」

  「沙子的味道。」

  「這個饅頭算是什麼味道。」

  「非要說的話,就是空氣的味道。」

  也就是沒有味道。

  吃完無味的早餐,宗谷躺下來,紅子去四周稍微轉了轉。

  她不敢跑得太遠,很快回到他身邊,而懷裡抱著一堆饅頭。

  「你在幹什麼。」

  「不,那個……我在想,要是什麼時候突然不會出現新的饅頭了,那我和宗谷該吃什麼……所以就想先存一點。」

  「除非黃泉覆滅,否則永遠也不會出現這一天。」

  宗谷看了看她,還有她懷裡的饅頭,「而且也存不住。」

  「為什麼?」

  「就像鄉下的野菜,摘了放著不吃就會枯萎,黃泉里的食物也是這樣……只不過形式上不是『枯萎』,而是回歸本源,也就是重新分解為黃泉之力。時間也更快些。」

  「是嗎……」

  紅子將饅頭堆壘在地上,又在他身旁躺下,一直盯著。

  「這樣盯著不累嗎。」

  「累。」

  「那就換一種它一變化伱就能感覺到的方式。」

  「什麼……」

  宗谷指了指彼此腦袋底下的地面,「當枕頭墊著。」

  紅子有些遲疑,「這樣對待食物,是不是不太好……」

  「不是很懂你這個擺一堆饅頭在地上的人在說什麼。」

  她撇了撇嘴,接著就行動起來,用饅頭分別為宗谷和自己堆起一個雙層枕頭。

  「還挺軟的……有種莫名的罪惡感。」

  「都是紅子做的,與我無關。」

  她扭頭瞪了他一眼,「那就讓神明來懲罰我吧。」

  「……」

  聽她提到神明,宗谷一下子沉默下來。

  雖然很快恢復如初,但紅子還是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變化。

  「怎麼了?」

  他本想說沒什麼,開口時卻不再掩飾:「我就是在等神明來拯救我和紅子。」

  「……」

  紅子也沉默了一會兒,「月讀大人嗎。」

  「不,是月讀大人的母親。」

  「月讀大人的母親……他不是沒有母親嗎。」自從知曉月讀的實際身份,她私底下還特地去研究了神話里與他相關的部分——雖然幾分鐘就研究完了。

  「有一個名義上的母親。」宗谷說道,「也就是伊邪那美大人。」

  「那個創造日本的神明嗎?」

  「嗯。她也是這黃泉鬼國的主宰。」

  「是嗎……」

  望著頭頂的虛空,紅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請來拯救我和宗谷吧,伊邪那美大人。」

  宗谷沒再多說什麼,她也沉默下來。

  茫然等待之時,情緒總是起起落落,而轉折往往只是一句無心的話,或者是一個忽然冒出的微不足道的念頭。

  在高處時,兩人可以像還待在人世時那樣說說笑笑,對眼下的困窘視而不見;

  落到低谷,又都半天不想開口,各自懷著最幽暗的消極念頭,暗自神傷。

  時間無聲無息地悄然流淌,看不見一點痕跡。

  拿起關了機的手機,宗谷停頓一會兒,又放下了。

  「不打開嗎。」

  「沒有必要。」他望了眼神情低落的紅子,「沒事吧?」

  「……」

  她沒說話,只是搖搖頭。

  「我想抱著你。」

  抬起視線看了看他,紅子挪動身體,與他躺在一起。

  只是側起身這樣簡單的動作,都讓宗谷疼得齜牙咧嘴,半天才緩過來。

  「不要緊吧……」

  紅子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見他搖頭,才慢慢抱住他的身體,將臉貼到他的胸前。


  「宗谷。」

  「嗯。」

  「我們真的還活著嗎?」

  「應該吧。」

  劇烈的疼痛,讓他的聲音變得虛弱又堅定。

  「疼痛讓我有活著的感覺。」

  紅子抱得更緊了些,「只有這樣抱著宗谷,我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而不是夢境。」

  「至少我是真的。」宗谷低下頭,撫摸著她的後背。

  兩人抱緊彼此,相擁無言,直到腦袋底下枕著的饅頭忽然消散,一同磕到地上。

  「疼……」

  紅子揉了下腦袋,又立即坐起身,摸了摸饅頭消失的地方。

  「真的不見了。」她抓著面前的空氣,「完全消失了。」

  「也不是完全消失了……」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宗谷能感覺到腦袋周圍的黃泉之力突然變得濃郁了一些。

  「那邊又『長』出來了。」紅子望向附近的一截斷牆,上面的饅頭原本被她取走,現在又重新出現了。

  「總而言之,不用擔心食物會吃完。」宗谷說道。

  「好吧。還要枕頭嗎?」

  「算了吧,腦袋突然磕一下還挺疼的。」

  紅子便沒再去收集饅頭,又在他身邊躺了下來。

  「宗谷今天清醒的時間好像變長了許多。」

  「嗯,腦袋沒那麼昏沉了。我也想陪著紅子。」

  「沒有勉強嗎?」

  「放心吧。」

  而宗谷的清醒持續了一整天。

  一直到「晚上」十點左右,他才像平常那樣產生了一些睡意。

  「宗谷的身體在逐漸恢復正常了……」

  「嗯。」

  以七八天前追殺八雷神時那種極限的狀態,宗谷覺得自己當場死了都不奇怪,但他還是活了下來,這已經不是求生意志強烈可以解釋的了。

  八成是因為這種特殊的體質,他想,而無時無刻不在滋養著他身體的黃泉之力,同樣功不可沒。

  瀕死還生,他已經坦然接受了自己不是一個正常人的事實。

  而現在,他也不是唯一一個活著的黃泉國子民了——還多了一個紅子。

  這大概也不完全是壞事,宗谷又想。

  至少在黃泉里,他們永遠也不會被餓死,哪怕受了點傷,也能藉助黃泉之力的滋養而很快恢復。

  但他們不會一直待在黃泉里。

  身體恢復一些,宗谷的信心也隨之上漲。

  就算橘天子最終也沒來搭救,他還有很多事情沒嘗試過,未必就逃不出去。

  「我一定會想辦法帶著紅子離開這裡。」

  「誒……嗯,我相信宗谷。」

  「等我們回到人世,紅子就戴著桐野的護身符吧,這樣黃泉之女便無法察覺到你的存在。」

  「宗谷呢?」

  他張開手,手心浮現出一枚深綠色的勾玉,「我有這個。」

  昏迷五天,意識清醒之後,他發現八尺瓊勾玉屏蔽靈覺的效果也重新恢復了。

  聯想到朝霧鈴之前曾提過,八尺瓊勾玉需要黃泉之力來驅動,他不由得猜想或許之前正是因為勾玉內的黃泉之力消耗一空,才會突然失靈。

  只是時機太湊巧了些……

  總不可能是月讀或者橘天子,在暗中關閉了八尺瓊勾玉屏蔽靈覺的效果吧?

  腦海里忽然冒出這個想法,宗谷又搖搖頭,心說不可能。

  他想不到他們這樣做的理由。

  「八尺瓊勾玉……」

  紅子拿起勾玉,在手裡把玩了一會兒,又掏出口袋裡的真經津之鏡。

  「真不敢相信,真正的三神器,有兩樣都在我的手裡了。」

  宗谷看著她手上的兩樣東西,說道:「如果運氣好的話,或許還能在黃泉里見到第三樣神器。」

  「天叢雲劍?」

  「嗯,天叢雲劍也遺落在了黃泉里。」他停頓了一下,對原本只是隨口一提的事情帶上了希冀,「要是真能撿到就好了。」


  昏迷之時,紅子只顧背上他,那把斷了兩次的武士刀早已不知蹤影。

  沒有武器傍身,他總覺得不太安全。

  得弄一把武器帶著……

  不過,這也是他身體完全恢復之後才能考慮的事情了。

  放下勾玉和銅鏡,紅子站了起來,站在斷牆後面看著遠處。

  「就算不拿著真經津之鏡,我現在也能看見靈體了。」

  「……」

  她低下頭,「是因為我吃了黃泉的食物嗎?」

  「嗯。」

  「出去之後也是這樣?」

  宗谷想了一下,還是點頭。

  「那我現在也算是靈覺者了?」紅子又問道。

  「這不是一回事。紅子只是變得『看得見了』而已。」

  「好吧。」

  靈體看多了也就那樣,其中的大部分看上去都與普通人沒有太大區別,無非是激烈的越發激烈,而消極的變得更加消極。站了一會兒,她又坐了下來。

  收起銅鏡,紅子問道:「宗谷要躺下嗎?」

  宗谷點了下頭,接著又說道:「我自己能躺下來。」

  「噢。」

  紅子既為他高興,心底又有一點小小的失望:隨著他的身體漸漸恢復,也變得不那麼依賴她了。

  她當然希望他能早日擺脫疼痛的折磨,只是私心難以避免。

  雖然嘴上總說著離開這裡後要如何如何,可在她心裡,想得更多的還是另外一種極端的可能:如果這輩子都出不去,她該怎麼辦?

  要在黃泉里待到七老八十嗎,直到老死嗎?

  這裡遍地荒涼,什麼也沒有,唯一值得慶幸的只有他還陪著自己——沒有茜,沒有菅原學姐,也沒有鈴,只有他和她。

  她只能依賴他,同樣的,他能依賴和觸碰到的人,也只有她而已。

  可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嗎?

  在人世,還有父母、姐姐以及最好的朋友在等著她,她的人生也才剛剛開始……

  「怎麼了?」

  「沒事……」

  宗谷挪動身體,在旁邊躺了下來。

  紅子也在他身旁躺下,望著虛空。

  「我在想……要是我和宗谷都出不去了,該怎麼辦。」

  「別聊這種會讓人睡不著的話題。」

  「睡不著就睡不著嘛,反正現在有的是時間。」

  「我會想盡一切辦法,讓我和紅子回到人世。」宗谷說道。

  「嗯。」腦袋一歪,她靠上他的肩,「我相信宗谷。我只是……隨便想想。」

  「如果真的無法離開的話……」

  他也順著她「隨便想想」的話說了下去,「在餘下的幾十年裡,我大概會帶著紅子,儘可能地走遍黃泉。」

  「會跟我結婚嗎?」

  「當然。」宗谷笑了笑,「雖然這裡沒有教堂也沒有神社,但紅子會成為我唯一的妻子。我們會生下無數個孩子,布滿整個黃泉。」

  「……」

  她臉紅了一下,又因為他後半句的胡說八道,抬手想要掐他,而落下時也只是抓住了他的胳膊。

  「兩個就夠了……一個男孩子,一個女孩子。」

  「抱歉,我還沒做好當父親的準備。我自己還只是個高中生呢。」

  「出現了,深夜劇里的那種始亂終棄的男人。又帥氣,又花心,還不負責任,哪一點都很符合宗谷的形象呢。」

  宗谷笑了一下。

  「我又不會放棄紅子。」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長長吐出一口氣,腦袋偏向另一邊。

  「只是因為宗谷現在沒得選了,才會選擇我。如果能回到人世,宗谷還是會選擇菅原學姐。」

  「我當然會選擇京子。」宗谷說道,「但我也不會放開紅子。」

  「又在說這種話……」

  他握住她的手,「因為從告訴紅子的那一天起,我就在認真地考慮這件事。」


  「……」

  「我就是這種順從欲望又貪得無厭的男人,可即便知道我是這樣的人,紅子還是無法對我死心,不是嗎?」

  她沒說話。

  「我也無法放棄你和茜之間的任何一人。」

  聽他提到桐野茜,紅子立即抿緊了唇,轉身背對著他。

  「我困了。」

  身後只有他深深吸氣的聲音。

  背對無言,躺了大半個小時,她依然沒有絲毫睡意。

  再轉過身,他閉著眼,似乎已經睡著了。

  看了他一會兒,紅子又慢慢接近,靠上他的肩。

  「明明現在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她們……在回去之前,就不能騙我一下嗎。」

  「我不想欺騙紅子。」

  「……」

  宗谷睜開眼,撐著顫抖的雙臂,坐起了身。

  「到這種時候還自欺欺人,對彼此都沒有好處。」他停頓了一下,「更何況,我一定會帶紅子離開這裡。」

  哪怕去「吃人」,他也要帶她離開黃泉。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