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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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9章 難堪

  宗谷往裡挪了一些,朝霧鈴坐到床沿,又在他身旁躺下。

  兩人望著天花板。

  落地窗的帘子沒有完全拉攏,街道上的流光穿過縫隙,照進房間,蕩漾在天花板上。

  「鈴……」

  「——等我覺得困了,我就回去睡。」

  宗谷抿了下唇,又微微抬起頭,將枕頭往她那邊推了推。

  「好了。」

  腦袋重新落在枕上,他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朝霧鈴也翻過身,從背後貼了上來。

  「以前我們也是這樣睡在一起。」

  「別亂說,我都還記得呢。」

  「在你睡著之後。」

  「……」

  她的手搭上他的腰,「有時候你也會醒過來,不是嗎。」

  「……剛開始的時候,我以為鈴是一個人睡覺覺得害怕,所以就當沒有發現。」

  還在兒童福利院時,兩人大部分時間都單獨住在同一個房間裡,彼此床鋪相對,中間只隔著兩三米的距離。偶爾她從自己床上下來,擠到他的床上,他發現了也會假裝不知,直到她自己回去。

  「現在還這樣覺得嗎?」她問道。

  宗谷搖頭,「當然不會。」

  「那你現在是怎麼想的?」

  他沒說話。

  朝霧鈴一時也沒再開口,只是撫摸著他的身體,讓彼此貼合得更加緊密。

  沉默比不過街道上的祭典,持續不了太久。

  「我還記得伱之前說過的話。」

  「什麼?」

  她輕聲道:「你說,無論最後選擇京子還是紅子,都不會讓我離開。」

  宗谷也立即記起來了。

  雖然這樣的念頭現在也沒有改變,但他還是過了一小會兒才予以回應:「當然。」

  「為什麼。」她又問道。

  「因為鈴是……鈴。」

  「青梅竹馬?」

  「嗯。」

  「青梅竹馬是什麼。」

  「一起長大的人……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

  「嗯。」她的手往前探了探,摸索到他的手,與他握在一起,「然後呢。」

  「重要的人。」

  「比戀人更重要嗎?」

  「……」

  宗谷又沉默了一會兒,翻過身看著她:「鈴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知道,你是怎樣看待我的。」

  朝霧鈴撫摸著他的臉頰,「所謂的青梅竹馬,對你來說,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青梅竹馬,就是青梅竹馬。」

  她換了一種說法:「對你來說,我跟她們是不一樣的嗎?」

  他很清楚她口中的她們是誰,也明白此時她們的「標籤」是什麼,「每個人與別人都是不一樣的。」

  「我是家人?」

  「我們是家人。」

  「那在你的家庭里,我占據的是哪一個位置?母親,姐妹,還是妻子?」

  宗谷深吸一口氣:「鈴……」

  「不要逃避。」她按著他的臉,不許他移開視線,「回答我。」

  沉默片刻後,宗谷將她的手握住,「如果是只有我和鈴的家庭,那鈴將會是我的妻子。」

  朝霧鈴很高興,但她要說的話並未到此結束。

  「不需要那種自欺欺人的限制,現在只有你和我,我們的話不會被第三個人聽見,你只要回答我:你對我的感情,是對待戀人的那種感情嗎?」

  「……」

  到底是因為一起相處得太久,對彼此的親密已經習以為常,還是因為他在刻意忽視,用「青梅竹馬」當作自欺和欺人的藉口?

  意識到自己又想逃避這個問題時,宗谷就已經明白了答案。

  「是。」


  他喜歡她,對戀人的那種喜歡。

  「我也如此。」朝霧鈴往前湊了湊,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宗谷看著她,如虛脫一般沉默。

  她又吻了吻他的側臉,然後支撐起身體,親了一下他的額頭。

  「坦然接受這樣的自己,會讓你好受一些。」

  「……」

  宗谷抬起目光,朝霧鈴坐起來看著他。

  「下午的問題,你想到答案了嗎?」

  他也坐起身,「什麼問題?」

  「花田小姐說的那句話。」

  「花田……所謂的值得我付出真心的,只有一個人嗎?」

  「嗯。」

  「是鈴?」

  朝霧鈴搖了搖頭,明白他還是沒有意識到真正的問題所在。

  她拿起放在床頭的手機,遞了過來:「讓她告訴你答案吧。」

  雖然夜已經深了,但月讀此時絕對還沒睡覺。宗谷猶豫了一下,還是給他發了條消息。

  收到詢問,月讀的回覆是一通電話,而另一頭與他通話的人則是花田夏菜。

  「宗谷君?」

  「花田小姐?……是我。」

  「抱歉抱歉~」那邊傳來她的笑聲,「我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你會因為這個問題困擾到這種時候呢……啊,不過雖然是隨口一說,但並不是隨便說說的哦,我看人還是挺準的。」

  「……」

  朝霧鈴打開了床頭的燈,宗谷看她一眼,沒告訴對方真正在意這件事的另有其人。

  「所以,答案是什麼?」

  「宗谷君真的不明白嗎?」花田夏菜問道。

  「不明白,所以希望花田小姐能直接告訴我。」

  「這也不能怪你。」那邊又笑了一聲,「『不自知』可以說是宗谷君這種類型的人的標籤了呢。」

  「……」

  宗谷皺了下眉。

  隔著話筒,花田夏菜似乎也能看見他的不耐,沒再兜圈子:

  「好啦,揭曉答案吧——對宗谷君來說,唯一值得你付出真心的,就是你自己。」

  宗谷嘴唇動了動,沒有開口。

  「雖然只見過一面,但我看得出來,宗谷君是那種對自己的形象很在意的人呢。不介意我隨便猜測一下吧?」

  沒等他回答,她就繼續說了下去。

  「宗谷君個子很高,人也長得俊朗,聽月讀說,你在學校里的成績也很好,身邊總是圍繞著許多女孩子。眾星捧月,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但是呢,宗谷君對她們並不感興趣。月讀說宗谷君是在兒童福利院裡長大的,所以我猜測應該是發生了什麼,讓你對周圍的人有些排斥……當然了,也可能只是單純地看不上,這只是我沒有根據的猜測。」

  「說遠了。總之,沒有人會不喜歡別人對自己的讚美,宗谷君這麼受歡迎,得到的讚美也一定比別人都多得多。

  因為宗谷君真的很優秀,所以有些言過其實的讚美,宗谷君也會不自覺地當真呢。而這樣的結果就是,即便有所差距,宗谷君也會努力讓自己朝著那樣的方向靠近。

  久而久之,被追捧著的宗谷君,反而比追捧自己的人更在意自己的外在形象了呢……唔,我想這其中應該還有對宗谷君而言十分重要的人的期待,比如某個很喜歡的老師之類的。如果說普通人的追捧讓宗谷君更在意自己的外形,來自重要之人的期待,則會讓宗谷君在精神上背負過多的道德感和責任感呢……『為了老師,我要做個好孩子』之類的,宗谷君一定也這樣想過吧?」

  「啊,抱歉抱歉,一不注意又說遠了。總而言之,當一個人的目光總是落在自己身上,而周圍又沒有比自己更優秀的人出現,會發生什麼,已經顯而易見了吧?」

  花田夏菜停頓了一下,說出顯而易見的最終結論:

  「也就是說,宗谷君真正在意和最喜歡的人,其實就是自己——換言之,就是自戀。」

  「……」

  「順帶一提,自戀和喜歡別人並不矛盾,不要用這一點來反駁我哦。」

  「……」


  「我猜測得對嗎,宗谷君?」

  沉默許久的宗谷,終於再次開口:「很遺憾,這些都是花田小姐自以為是的想法。」

  「哈哈哈——」

  花田夏菜大笑。

  「我懂的,我懂的——被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直接拆穿,感覺很難堪吧?不用太在意,年輕人就是……」

  「——抱歉,我要睡覺了。再見。」

  沒等她有所回應,宗谷就掛斷了電話。

  「唔,掛掉了……我說的太多了麼。」

  花田夏菜放下手機,又看了看屏幕,發現自己確實說了不少時間。

  將手機還給一直沒說話的月讀,他正盯著面前的顯示器,手上啪啪地按著手柄。

  雖然主要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遊戲上,但兩人的對話他也聽得一清二楚,沒有一點遺漏。

  「完蛋了,你肯定把他惹生氣了……到時候說不定全怪到我頭上來了。」

  她哈哈一笑,「你怕什麼。」

  他目光不轉,「怕他不讓我回家,不給我飯吃。」

  花田夏菜挪著身子靠過去,從後面抱住他的脖子,「這算什麼,你就在我這裡住下來吧。」

  月讀沉默幾秒,注意力稍一分散,便被拿著巨斧的騎士砍翻了。

  【YOU DIED】

  他放下手柄,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不行。」

  「為什麼?」

  她撫摸著他的身體,「你不是說挺喜歡我這裡的嗎?剛好我現在也挺喜歡你的。想要什麼,我都給你買。」

  儘管無比心動,月讀還是搖了搖頭。

  「好吧。」

  花田夏菜也沒有勉強,「至少這幾天,好好陪著我吧。」

  「嗯……」

  「現在先陪我洗個澡吧。」她站了起來,月讀看了看黑白的屏幕,也放下手柄起身了。

  花田夏菜往浴室走去,嘴裡說道:「你的衣服也太老氣了,從奶奶的衣櫃裡找出來的嗎?待會兒去我的衣櫃裡隨便挑一件吧。明天上午,我再帶你去東京的商場……怎麼了?」

  她回過頭,月讀看著手機,有些在意的樣子。

  「還在擔心宗谷弟弟嗎?」

  花田夏菜過來拉他,「放心吧。雖然現在他可能會有些小情緒,不過以後肯定會感謝我的。」

  月讀跟著她往浴室走去。

  「誰讓我分析得一點也不差呢?」

  她分析得一點也不差。

  連他的惱羞成怒,似乎也在她的預料之內。

  深呼吸幾次,宗谷將手機扔回枕頭旁,又望向朝霧鈴。

  「剛才花田小姐說的那些話,也是鈴想告訴我的嗎?」

  為了之後交流時方便一些,電話接通的時候,他就打開了免提,花田夏菜的話她也一字不落地聽見了。

  朝霧鈴點了下頭。

  「你覺得她說得不對嗎?」

  「……」

  宗谷沒說話,朝霧鈴也沒有追問。

  她明白,他都已經聽進去了,只是一時半會兒還不願意承認罷了。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

  對坐片刻,朝霧鈴起身回到自己的床上,伸手向燈。

  關燈之前,兩人彼此望了一眼。

  「別忘了,你明天還要跟我去約會。」

  「……嗯。」

  「像戀人那樣。」

  「……」

  啪嗒。

  眼前重歸黑暗,兩人懷著各自的心事,在更深的夜裡相背而眠。

  花田夏菜剛才那番話的影響,遠比宗谷以為的要深。

  撥開千絲萬縷的迷霧,種種迷思與顧慮,最後又都落在一個問題上:

  他的逃避,到底是對諸多現實的妥協,還是因為太喜歡理想中那個內在與外在都很完美的宗谷芳明,而不願意接受現在這個一邊為違背心中道德感而痛苦、一邊又在欲望中沉溺得越來越深的自己?


  一個虛偽的自己。

  因為無力,試圖讓時間來解決問題的自己。

  而無論他選擇的答案是什麼,一些事實都不會改變:他與她們,已經無法分割了。

  「……」

  聽著另一張床上的深深呼吸聲,朝霧鈴閉上雙眼,無聲地嘆息著。

  他需要時間,來接受這樣的自己。

  可是,他已經沒有太多的時間了……

  時間不會為任何人停下腳步。

  夜晚漫長,也終將過去。

  第二天早上,宗谷先醒了過來。

  朝陽落在半透明的米黃色窗簾上,將房間裡映得光亮。

  初醒時的茫然懵懂很快消退,昨夜的深思再一次翻湧上來,迅速填滿他心裡的每一個角落。

  「……」

  宗谷吸了一大口氣,將所有思緒都壓下去。

  他坐起身,又看了看旁邊的那張床,朝霧鈴還在睡夢中。

  她就在被子上躺著,身體蜷縮,陷在一床大被的最中間。裹著過於寬大的浴袍,也顯得她愈發嬌小。

  望了一會兒,宗谷起身下床,又在她的床沿慢慢坐了下來,目光不離。

  雙眼閉合,呼吸之間,身體微有起伏。短髮遮蓋著耳朵和半邊側臉,肌膚白淨無瑕,像是瓷器。

  「視為『戀人』麼……」

  為她貼上這樣的「標籤」,總讓他覺得有一種微妙的背德感,儘管生活在一起這麼多年,他們早就已經比戀人更加親密了。

  她與她們是不一樣的,宗谷心想。

  就算不知道她實際上已經活了一千兩百多年,不知道她與那位黃泉主宰的關係,她依然是獨特的。

  她是他的家人。

  無非是在與母親、姐妹這種親情關係作區別時,需要以妻子這樣的歸屬來強調她的不同。

  「……鈴。」

  回過神時,宗谷才發現她已經甦醒,正在看著他。

  「早上好。」

  「早上好……」

  朝霧鈴坐了起來,身上的寬鬆浴袍則不受約束,從兩肩滑落到底。

  鑽出浴袍,她光著身子爬到他面前,抬手撫平他的眉。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鈴是我的家人。」

  「這是安慰自己的藉口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搖了下頭。

  雙膝挪動,她又靠近些,環抱著他的脖子。

  「我是你的歸宿。」

  宗谷抿了下唇,也抬起手,撫摸著她光滑的後背,接著將她抱緊。

  「穿衣服吧,我們去樓下吃早餐。」

  她鬆開手,在床沿坐下,對著他張開雙臂,像是等待打扮的人偶。

  從旅行包里翻出她的衣服,宗谷依然選擇先遮住關鍵之處。

  將單薄的布片往上提起,從小腿到膝蓋,再提到腿根,啪地鬆開。

  「你會對我的身體產生欲望嗎。」她忽然問道。

  「突然說什麼呢。」宗谷又拿起上半身的文胸。

  「不會嗎?」她的腳踩上他的心口,又下意識地挪開,踩在胸口中間。

  「會吧。」他示意她靠近些,以便將文胸穿上。

  「真的嗎。」

  「嗯。」

  她的腳貼著他的身體不斷下落,從胸口到腹間,還在繼續往下。

  就要觸碰到腿間的證明時,他一把抓住了她的腳踝。

  「再往下真的會有感覺的……」

  「不行嗎。」

  「不要做奇怪的事情。」

  她沒說什麼,接著坐直身體,由他穿上內衣。

  「今天要穿這件衣服嗎。」

  「嗯。」

  從T恤里鑽出腦袋,朝霧鈴甩了甩腦袋,然後從兩邊袖口伸出雙臂。


  再套上短褲,她起身下床,提起拉鏈,系上扣子,完成最後一點步驟。

  宗谷自己動作更快,換好衣服,洗漱後一起下了樓。

  酒店的二樓提供早餐,自助式,此時並沒有多少客人。

  端著餐盤,兩人各揀了幾樣餐點,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今天是祭典的最後一天了。」

  宗谷一邊吃一邊望著底下,路上行人稀疏。他也沒注意昨晚街道上的狂歡到什麼時候才結束,只知道早上是狂歡者們休息的時間。

  朝霧鈴喝了口味噌湯,又看了看他,說道:「回來之後,我們一起去買浴衣。」

  「我也要穿嗎。」

  「嗯。」

  宗谷答應下來。

  用過早餐,兩人離開酒店,在車站前的商店街稍微逛了逛,然後便坐上電車,前往市區北部的青葉區。

  朝陽漸升,而車窗外的景象逐漸變得冷清。

  不多時,他們到了目的地附近的站點。

  下了電車,又步行十多分鐘,走過轉角,宗谷腳步一頓,忽然有些躊躇。

  「……」

  看了看握住自己手掌的朝霧鈴,他深吸一口氣,「過去吧。」

  「嗯。」

  走到機構門口,警衛室里一個中年人探出腦袋,看了看兩人。

  「這裡是青葉兒童福利院,你們找誰?」

  當時隨便取的名字,沒想到仙台真有個青葉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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