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風雨未停歇(1W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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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風雨未停歇(1W4)

  「哥!」

  權俊佑慌亂的伸出手抓住了尹昌南的手,硬生生將他的手掰開一隻。

  肩膀有傷的大頭髮不了力,被突如其來的扼殺弄得神魂出竅,他本能的尖叫一聲,而後猛地試圖推開尹昌南。

  尹昌南的另一隻手卻宛如鐵鉤,指甲劃破了大頭脖子的同時,抓住了他的衣服, 臉上滿是兇狠:「你他媽是要背叛大哥!」

  「俊佑!西八崽子!打起精神來!」尹昌南看著掰著自己手的權俊佑,雙眼血紅的怒吼著。

  權俊佑下意識的鬆開了手。

  於是,尹昌南猛地雙手抱著大頭,兩人便在前排廝打了起來。

  大頭一邊怒罵著,一邊慌亂的用另一隻手摸索著不遠處的門把手,試圖打開門弄點動靜出來, 讓遠處的小弟注意到自己這兒的變故。

  尹昌南發了狠勁——他猛地雙手側邊箍住大頭的脖頸和一側的胳膊,使勁發力拖拽箍頸, 可惜,他的柔術並不過關,這本應做成斷頭台絞技的動作,卻做成了四不像,反倒是被他夾在腋下的大頭拼命地揮拳。

  儘管只有一隻手,大頭也畢竟是個健壯的正常男人,尹昌南被砸的悶聲了幾聲才發覺自己是昏了頭了,鬆開手, 猛地一拳砸出。

  大頭下意識的偏身躲避,另一隻手本能的撐著身體,卻好巧不巧的滑到了控制椅背的控制杆上。

  這一下, 椅背直接傾倒,卻也機緣巧合的躲過了尹昌南的又一記重拳。

  大頭狼狽的向後栽倒,翻身,往后座翻了過去。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你們不要再打了!」權俊佑腦袋裡仿佛一團漿糊, 但也就在大頭傾倒的同時,他意識到了事情已經失控。

  倘若說一切的失控都是從趙賢的死亡開始的,那現在, 無疑是讓事情走向了最差的結果。

  難道尹昌南不知道自己這麼做的後果嗎?

  他或許知道,但他現在已經騎虎難下——明明只是聽從了林巍的暗示,替老大背鍋而已為什麼事情會發展到現在這一步?

  尹昌南無暇思考,可眼下他需要去想的,卻只有一件,那就是絕不能讓大頭跑了。

  只要抓住他,弄死他,將他背鍋的事弄成板上釘釘

  反正是他先背叛林巍的

  林巍不會怪我

  可權俊佑卻看得分明。

  他在此刻聲嘶力竭的大喊著:「在這裡互相殘殺,你們是真的瘋了嗎?呀!昌南哥!你他媽打起精神來!西八,你殺了大頭,你以後可怎麼辦啊!林巍哥會相信是大頭不願擔責,還是會覺得是你殺良冒功?

  留給大哥去判斷啊!昌南哥!」

  尹昌南下意識的思索了一下,也就是這思索的時間,給了大頭翻滾的時間。

  他猛地用力掙脫了尹昌南抓著他衣角的手,猛地向後躲去——他這會倒是思路清晰了,知曉近身格鬥毫無活路,唯有靠著權俊佑牽製片刻,才有生機。

  大頭一個翻身幾乎躺在了權俊佑懷裡,權俊佑只能努力避讓迎接, 可大頭太重,他竟一時脫手, 沒護住。

  大頭狼狽的栽倒在地,扭頭看去,正是趙賢鮮血模糊的臉,他嘴唇翁動著,手猛地摸向腰後,拿出一把短刀。

  尹昌南卻突兀的呆若木雞的愣在了原地,滿臉的不敢置信。

  「尹昌南!老子要你的命!」

  大頭怒吼一聲,手中短刀單手向前猛刺。

  還是權俊佑,他在大頭掏刀的時候便意識到了情況不對,猛地雙手抱住大頭:「大頭哥!你他媽也打起精神!你殺了昌南哥,大哥會扒了你的皮!」

  「是他要他嗎的殺了我!草!」

  大頭怒罵著,唯一能發力的那隻手還在胡亂揮舞,險些扎在尹昌南臉上,尹昌南下意識的向後躲閃,而大頭也就在此刻,因為後邊權俊佑拖拽的力道失去了平衡。

  他重重向一側栽倒,握著短刀的那只有力的手下意識的撐向地面。

  可他撐到的,卻只有此刻傾斜著身體、側身躺著的趙賢的大腿,握著刀只靠拳面接觸來支撐的大頭,手腕霎那間因為衝擊力歪了個角度。

  鋒利的短刀扎進趙賢大腿的肉里,而後斜斜劃著名大腿,一刀穿過,將其幾乎切了個小對穿,再整個切開。


  再往後,那刀刃趨勢不減,在手腕因衝擊力脫臼或骨折歪成詭異角度的同時,斜斜的又刺進了大頭自己的小臂。

  幾乎兩聲同時發出的慘叫響徹麵包車這狹窄的空間。

  「啊!」

  「啊!」大頭髮出慘叫的同時,聽到了耳邊的聲音,驚愕的扭頭回看。

  卻看到了滿臉鮮血,同樣滿臉驚恐、難以置信、不可思議的趙賢那充血的雙眼。

  「.啊啊啊!」

  大頭髮出了讓人覺得匪夷所思的超高尖叫。

  這一聲甚至驚動了隔著麵包車,站到極遠處的小弟。

  那站在雨中的小弟疑惑的偏偏頭,隱約聽到了什麼聲音,他遲疑片刻,邁開腳步,向著麵包車小跑了過來。

  尹昌南這時,才顫顫巍巍的舉起手,指著趙賢:「你他嗎沒死!?」

  「草西八西八止血止血」趙賢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雙手死死捂著大腿,可鮮血卻止不住的狂涌而出。

  就在方才,快刀划過,他大腿上的鮮血幾乎噴涌成箭,直直飛上了天花板,血珠撞擊著,仿佛在車裡也下了一場傾盆大雨。

  眨眼間,車內的四人,盡數渾身是血,場面可怖至極。

  而如今,血液不再那般誇張的噴涌,卻又如小溪般汩汩流淌著,眨眼就順著大頭的鞋邊,流到了他的襠下,大頭轉瞬間只覺得,那裡濕漉漉一片。

  大頭呆若木雞的坐在地板上,用腳蹬地向後退動著、直到後背緊緊貼在了麵包車的側門上再也退不了半步,可血流卻如影隨形,向四周湖泊般擴展。

  「嘩啦啦。」

  小弟姍姍來遲的拉開了麵包車的後門:「大頭哥?你沒事吧?」

  大頭原本就緊緊靠在後門,這一下,他直接向後仰倒而去,摔在了小弟身上。

  插在小臂上的尖刀也就此滑落,摔在滿是雨水的泥濘街道上,發出叮鈴脆響。

  權俊佑慌亂的撕開襯衫試圖給趙賢止血,可趙賢卻捂著大腿,哀嚎越發無力,最後,只能用怨毒的眼神盯著坐在麵包車外,呆呆地與他對視著的大頭。

  就這樣一動不動,睜著眼,逐漸真的再也沒了聲息。

  門外扶著大頭,讓他坐在地上的小弟也陷入了呆滯。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自己拉開門後,會看到的是這樣一幅地獄繪圖。

  大頭渾身是血,手上剛才掉落了一把尖刀,而車後一個頭頂紅毛、頗為眼熟的人物此刻正滿臉怨毒的直視著自己所在的方向——眼神里毫無生機。

  「哥哥!」小弟顫抖著,腿竟也一時有些發軟。

  「不是,不是我乾的!不是我殺的,不是我.」大頭嘴唇翁動著,可卻竟無法靠自己一個人站起身來。

  尹昌南瘋了似的抓起趙賢的屍體,使勁扯開他的衣服——在趙賢的衣服之下,果然有一身貼身的、厚厚的防刺服,胸口的小洞印證著尹昌南曾經的刀並未刺偏,可是.淺了!

  「防刺服防刺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尹昌南出聲狂笑了起來。

  權俊佑此刻也完全無話可說,他重新在后座坐好,伸出雙手抹了抹臉上的血珠,可怎麼擦都滿是血腥味。

  再次低下頭,他摸了摸身旁趙賢的脖子,又看了看車外一動不動坐在地上的大頭,微微搖頭。

  大頭面若死灰。

  身後的小弟猶豫著,放開了手:「大頭哥,那是.趙賢吧?」

  大頭原本還被撐著的挺拔坐姿,隨著小弟鬆手,變得無比頹然。

  他駝著背,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望著趙賢,望了一會,嘴唇翁動著。

  「為什麼?」

  大頭仰起頭,天空依舊灰濛濛的,甚至沒有一聲驚雷回應他。

  尹昌南依舊大聲地笑著,直到咳嗽了兩聲,上氣不接下氣的大口喘息著,渾身力氣眨眼間鬆懈了個乾淨。

  他仰起頭,看著權俊佑,先是拍了拍他的肩側,又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臉:「俊佑,哥.欠你一條命!」

  權俊佑只是什麼話都沒說,頹然的低下頭去,半晌,嗯了一聲,邁開腳步,扭頭看了尹昌南一眼,又扭頭看了一眼大頭,竟是有些失魂落魄的,下了車。


  「哥,我得趕緊回去按摩店了,要不然林巍大哥見到我,肯定得氣個半死。」

  權俊佑邁開腳步,匆匆離去。

  大頭卻突然伸手,想要抓著他的褲腳,可一部分肩膀受了傷發不上力,另一隻手才剛被短刀扎過,他摸了個空,只能仰著頭,看著權俊佑:「我不是故意的,是不是?」

  「這重要嗎?」權俊佑嗤笑著低下頭看了一眼大頭,眼神里既有不屑和憤怒,卻也有著不為人知的同情與惋惜。

  他停下腳步,扭頭,回到麵包車,拿出大頭之前在駕駛座拿出,此刻卻掉在地上的香菸,取出兩根,在車內點燃,剩下的放到座位上,轉身下車。

  權俊佑遞出一根,放到了大頭的嘴邊。

  大頭咬著,重重吸了一口,卻又因此咳嗽了起來,可即便如此,他卻仍然沒有鬆口,牢牢咬著煙,任由菸頭的煙霧隨風吹到自己的眼睛,滿目赤紅。

  「我做錯了什麼?」

  大頭含糊不清的,淒涼的問著。

  權俊佑用手反握,護著手裡的煙不被雨打濕,吸了一口煙霧,仰頭吐出,任由雨水洗刷身上的鮮血。

  權俊佑斟酌了很久,最後,輕輕開口。

  「.義氣。」

  這裡的義氣既是講兄弟情義,卻也指代著對大哥的忠誠。

  大頭聲音似哭似笑:「即便他那樣對我?」

  「做錯事就得付出代價——只是蹲個幾年,對於我們這樣的人來說為大哥做這樣的事,真的很為難嗎?」

  權俊佑反問一句,隨後什麼話都不想再和大頭多說,只是邁開腳步,快步離開。

  麵包車上的尹昌南此刻滿臉疲憊,他幾乎像是死人一樣躺在后座上,腳邊姑姑流淌的鮮血順著打開的車門滑過腳邊,落在街面,與雨滴一同滴滴答答。

  他捂著臉,似是在慶幸,又似乎是在回想著什麼,直到大頭一聲不吭的叼著那根煙,仰著頭抽到它被雨水澆滅,尹昌南才猛地鬆開手。

  他代入了林巍的視角去思考整件事,把自己剝離出去,去分析這整件事的原委,結合方才權俊佑這個旁觀者突兀的一句話,終於想明白了整件事的首尾。

  他總算想明白了林巍的目的.也終於想明白了,林巍為什麼會對他說出那句話。

  其他的話都並非重點,林巍與他說了那麼多,所有的話,到了最後,其實只有一句。

  『昌南啊下次,不要這麼莽撞了。』

  尹昌南突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在剛才冷靜下來之後的第一個念頭,是這一切都是林巍暗中引導暗示的,可翻來覆去,卻又肯定不是。

  哪有人能操縱人的心理,把一切都算的這麼精準?這可不是在寫小說!這種因為心理暗示就要殺人的事兒,根本不可能發生!

  此時此刻,就連他自己也覺得——方才那個瘋狂的自己,簡直是完全沒了腦子。

  他起初完全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麼會陷入那樣的情緒的,可現在冷靜下來,仔細想想,他便敢百分百確定。

  這一切的發生,完全不是因為林巍暗示了什麼,而是全部都只是因為他們自己。

  林巍所做的一切,只是簡簡單單的,拋出了一個魚餌。

  趙賢。

  他知道尹昌南想要上位,於是,便給他一個機會,證明自己的野心。

  尹昌南太想成功了甚至不惜要揣測著林巍的意思,在沒有明確指示的情況下選擇了殺掉趙賢。

  而後,林巍只是順水推舟,在看到尹昌南露出野心的同時,將這魚餌繼續送出,他並不擔心自己的人有野心,恰恰相反,林巍很欣賞他,於是,給了他第二個問題。

  只有野心而沒有道義的——只是野獸。

  連石東出如此可怕的人物,亦有舔犢之情,身邊從不缺能人異士,但李仲久地位卻不動如山。

  李仲久如此霸道叛逆之人,亦懂感恩,在旁人面前囂張跋扈,不可一世,去廁所尿尿都得和人比比個兒,可卻在石東出面前,從不違逆他所吩咐的任何事。

  這一次,林巍要看的,是兩人的義氣。

  而尹昌南卻因為太想成功,所以希望大頭來抗下這一切,這樣,就能讓林巍的損失最小化,而他也能因為大頭的下位而獲利,可是


  他為什麼在第一時間沒有拒絕呢?

  明明是他自己決定付出代價去為林巍做事,可為什麼在聽到林巍說要用大頭去贖罪的時候,卻滿腦子忘掉了第二個選項?

  夜店真的很重要嗎?

  張守基真的在乎他的夜店,而林巍又真的在乎那一個夜店嗎?

  他沒有想過。

  一點都沒有想過。

  於是,他忘掉了義氣,忘掉了同門相殘在黑幫是絕對的禁忌。

  萬幸中的萬幸,是權俊佑在場,是真正的救了他一命。

  這也是為何尹昌南在稍微冷靜下來的時刻,便對權俊佑說,自己欠他一條命的原因所在。

  而大頭在面對趙賢這枚魚餌的同時,也陷入了瘋狂——他已經完全忘掉了,自己在不久之前,還是一個沒人在乎的小混混。

  他跟著林巍贏贏贏,贏了太多,甚至即將和之前一直談不攏的女友直接到了結婚這一步.可他卻看不懂自己是為什麼才能贏得這一切的。

  他因為貪婪,因為對失去這一切的恐懼,也忘記了,在這冰冷的、仿佛只有金錢與鮮血涌動的世界裡,黑幫們唯一讚賞、推崇的東西——義氣。

  在面臨突如其來的牢獄之災時,大頭卻從未站到林巍角度思考過,這是否是大哥需要的。

  他也未曾想過,其實失去了一切,也能重頭再來,林巍除非是真的恨他入骨,否則怎麼可能會真的讓他一貧如洗?

  即便他真的一無是處,僅有義氣忠誠可用,林巍又怎麼會少的了他一口飯吃,一個溫暖的家去住?

  而這一切,正是原本那走街串巷、兜里伍萬元的大票都見不著,一事無成、只是靠入行早有著資歷輩分混跡江湖,甚至被丁青發配到給新人林巍打下手時的大頭,完全可望而不可及的生活。

  隨著林巍派系的水漲船高,即便大頭只是什麼都不做,他也會讓他舒舒服服的過好日子——這就是忠誠的獎勵。

  可所有人都錯了。

  不,有一個人選對了。

  尹昌南抬起頭,遠處的大雨模糊了權俊佑的背影。

  他突然明白了什麼。

  為什麼這一次,三幫混戰這麼大的陣仗,林巍卻只是讓權俊佑去盯著黃大勇?

  他是否早早意料到了黃大勇肯定會出問題於是親自送上一份不大不小的功勞給權俊佑?

  可他為什麼對自己和大頭這般試探,卻又白白給權俊佑這份功勞?

  尹昌南毫不懷疑,權俊佑接下來,最少,也會接過黃大勇原本掌握的按摩店,成為林巍手下重要的小頭目之一。

  尹昌南突兀的,回想到了他們抓到張夷帥的那一天。

  在麵包車裡,權俊佑按著驚魂未定的張夷帥,輕輕開口:「哥,這活是我接的,但我一直都有跟大哥說過你,這件事是我們一起做的,按輩分也好,功勞也罷,都是大哥在出謀劃策。

  我帶他一隻手去找大哥,昌南哥,別擔心。」

  尹昌南心中曾陰暗的想過,是不是一起窮的太久了,權俊佑想要撇下他單獨領功勞?

  出於信任,他什麼話都沒說。

  而現在看來.俊佑真的沒有撒謊。

  林巍的確因為他的話看上了自己,只是,自己卻似乎並沒有把握住這來之不易的機會。

  尹昌南無力的笑了兩聲。

  他看著車門外的大頭。

  突然,又想抽一根煙了。

  「子成哥,我前幾天看了部電影。」

  「你還有時間看電影?不是丁青哥看的那種吧?」

  雨傘下,林巍和李子成並肩走著。

  也不知為什麼,每次像這樣一場廝殺過後,李子成總覺得,自己格外的放鬆。

  或者是因為這生死之間消耗的腎上腺素讓他的身體消耗了太多的能量,讓他的大腦可以朦朧的什麼都不用去想——總之,李子成難得的,放空大腦,輕鬆的笑了起來。

  林巍哈哈笑著:「子成哥,趕緊找個老婆吧.你看看我的臉,是需要看那種電影的人嗎?」

  看著林巍揚起下巴的模樣,李子成無語的笑了兩聲,但卻不得不承認,這小子話沒說錯。


  「等安穩了再說吧。」李子成又用老一套推辭著。

  林巍搖搖頭,悠悠道:「少和大哥去玩.」

  他對著李子成左手握拳,右手攤開,拳頭連續啪啪啪的砸著掌心,眼神揶揄的笑著:「和大哥相比,你還是能搶救一下的嘛。」

  「你懂個屁.」李子成翻了個白眼,想要說什麼,最後卻決定還是不說了,只是用胳膊肘頂他一下。

  林巍哈哈笑著,也不挖苦了,只是突然有些表情憂鬱,半晌,嘆了口氣,低聲問道:「子成哥,我這回慘了。」

  「嗯?」李子成瞬間警惕了起來,原本的悠然不翼而飛,笑容也消失不見。

  「我讓人把趙賢送回去.但,趙賢死了。」林巍說著,表情凝重。

  李子成臉色微變:「你確定?」

  「我中途折回去看過一眼.」林巍眼神閃爍,說道:「八成是死了。」

  李子成猛地停下腳步。

  他扭頭看著林巍,眼裡閃過一絲寒芒,嘴唇微微抿了一瞬,似乎察覺到自己的微動作,又極力克制讓自己的臉色毫無變化。

  「你最近是怎麼了?」李子成加重了語氣。

  林巍沉默著,半晌,嘆了口氣。

  他顯得有些意興闌珊。

  「人人都說我是鮮花錦簇,誰知道我是烈火烹油,踩在油鍋上,上不去,也不下來?」

  林巍伸手,小弟將雨傘遞給他,李子成左右看看,也要過一把雨傘,揮了揮手。

  小弟們識趣的散開,保持著距離,讓兩人並肩低聲說話。

  「這一場,為什麼沒看見建模哥?」林巍直接了當的問。

  「其他地方的場子總是要留人看著的,在虎派的人還不見蹤影呢。」李子成簡單的解釋著。

  「哦~」林巍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

  李子成只是面無表情的凝視著他。

  他笑了笑,看著李子成:「子成哥,我說真的,我真不在乎趙賢的死活。」

  「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李子成給了個萬能的答案。

  林巍又笑笑:「是啊,子成哥當然不用在意這些瑣事。」

  李子成無話可說。

  「兄弟們都看重你,大哥也喜歡你,子成哥講義氣,做事利索,賞罰分明,即便是我,其實也一直很懷念在子成哥身邊的那段日子。

  儘管那時候你和我窮的連現在的一雙皮鞋都買不起,但即便如此,那時候的子成哥,也會在分開的時候給我一筆零花錢——哥,你是對哪個小弟都這麼闊綽嗎?」

  林巍看起來真的很好奇。

  李子成嘆了口氣:「我哪有錢對誰都闊綽?還不是你連個換洗的衣服都買不起?

  你穿我的衣服,可是要把衣服撐壞的。」

  他錘了錘林巍的胸口,結實的肌肉隔著防刺服發出悶響。

  林巍笑了起來:「不管子成哥信不信,我一直都記著這筆錢。」

  他頓了頓,半真半假的說著:「因為前輩收了黑錢,被牽連調查,結果是我之前盡力討好的前輩親手把我送進局子——他們最開始甚至不願解開我的手銬。

  我爸因為我被警隊趕出來,想混社會,將我逐出家門。

  親如兄妹的妹妹也哭著不願理解我。

  我無處可去,甚至不知道,以我的身份,到底能不能被丁青哥接受——但結果是好的。」

  林巍和李子成慢慢往前走著。

  換做對丁青,林巍絕不會提和警察有關的半點事,可對李子成,林巍卻不止一次提到了自己的這番經歷。

  李子成果不其然面露幾分冰冷、沉思。

  這份冰冷並非對著林巍,而沉思過後,他的表情柔和了些許。

  「是子成哥讓我住在你家裡,你和丁青哥給我零花錢,我才不至於沒地方住,沒東西吃,也多虧丁青哥給了我機會,我才能靠拼命,靠這身板闖出一條路來。

  我想出名?或許吧,但其實」

  林巍扭過頭,輕聲說著:「我都不在乎,我只想靠自己的本事,拿到我該有的東西——在警隊裡,我鞍前馬後,換不來一張笑臉,可現在,人人都對我笑。


  但他們憑什麼對我笑呢?

  我思來想去,不過一個原因。

  大家無非都和我一樣,窮怕了、苦怕了,見著一點希望,就像飛蛾撲火,再也不想落到泥潭裡去,哪怕要為此燃燒殆盡。

  哥.我就是被這團火架著,上不去,下不來。」

  林巍望著李子成,表情平靜:「我掉下去,就會被燒成灰,往上走,卻又擔心高處不勝寒。

  哥.我沒想好要不要往上走,誰知道再往上,能賺到的東西,是到底比起那些零花錢更多,還是更少呢?

  可起碼現在,不想掉下去。

  起碼比起任建模,我更值得,不是嗎?」

  李子成無言以對。

  他沉默片刻,最後,只是偏開視線:「趙賢的事,張守基不會就此罷休,你想好了嗎?」

  「我不知道。」林巍卻攤開手,給了李子成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

  他笑著盯著雨傘,用手將雨傘轉了個圈,雨滴飛散而去。

  「我前幾天看過一個電影。」

  李子成聽他將話題又帶回了開頭。

  「劇名忘了,外國的,內容很簡單——一群人失手殺了一個人,所有人都以為這人已經死了,於是開始互相推諉,找到背鍋的人。

  可直到血流一地,最後才發現,那人竟然沒死,主角人都傻了我也當真吃了一驚。」

  「你是說趙賢沒死?」

  「我真是在說電影啊,哥!你就是老愛想這麼多,才找不到女朋友的。」

  李子成偏開了臉。

  他攥緊拳頭,一路上,兩人一句話都沒再說。

  直到快到丁青所在的中華餐廳。

  李子成才終於發問:「到底死沒死!?」

  林巍卻停下腳步。

  遠處,一輛銀色麵包車停在路口旁,泥濘的地面上雨水滴答著,隱約可見鮮血被雨水沖淡的痕跡。

  大頭坐在地上,失魂落魄。

  尹昌南坐在車裡。

  丁青雙手叉著腰,站在小弟高舉的黑傘之下,表情有些兇巴巴的凝視著林巍的方向。

  林巍一聳肩,看著李子成:「你看?」

  「西八.」李子成罵了一聲,眯起眼來,只是從現場的混亂程度來看,就知道這裡定然發生了不少事。

  而丁青卻早已按耐不住的大聲罵罵咧咧著:「哎!那邊一壯一瘦的老爺們,走快點啊!泥在褲襠里了!下雨天的,趕緊他媽的來擦一擦啊喂!」

  林巍嘆了口氣:「子成哥,祝我好運。」

  李子成不著痕跡的挪遠了幾步,嘟囔著嘴:「今天忙完,去找神婆跳跳大神吧。」

  「嫌我晦氣?」

  「說出來多沒意思。」

  李子成嘴不留情,但當走到丁青面前時,卻只是淡定的往車裡看了一眼:「我道是誰.大哥,這哪是一坨泥,有屎擦乾淨就是了,或者誰要就塞給誰,有什麼好急的。」

  丁青氣的伸手就給李子成肩膀拍了一下:「呀!你現在也神氣了是吧?」

  李子成卻笑著:「這不,需要擦的人都還不急呢——大哥,放寬心。」

  他揚揚下巴指了指林巍。

  林巍雙手一攤,滿臉鬱悶:「大哥,我.也得先問問清楚?」

  「哎一西.」丁青氣惱的給他胸口一拳,而後詫異的眉頭一挑,又給了一拳:「怎麼這麼硬?」

  「防刺服,大哥。」林巍無奈地說著。

  「我說一個兩個拍完就特麼我手疼。」丁青罵著,用腳踢了林巍小腿一下:「等你安排呢?怎麼著啊?」

  林巍沒有說話,只是往前走了兩步。

  大頭緩緩抬起頭來。

  他呆呆地看著林巍,半晌,露出慘笑。

  「大哥.對不起.是我,是我不小心殺了人,給您惹麻煩了。」

  林巍看了一眼車裡的尹昌南,此刻他已經下了車,臉上的鮮血隨著雨滴滴滴落下。

  「大哥,剛才丁青大哥嫌我嚇人,才讓我待在車裡,不是我」


  「沒受傷吧?」

  林巍打斷了他。

  尹昌南張了張嘴,最後點頭。

  林巍什麼話都沒說。

  他光是看大頭這副失魂落魄認命的表情,就知道他恐怕不止是莫名其妙殺了人這麼簡單。

  但無論如何,結果就在這兒了。

  大頭緩緩站起身來,用力鞠了一躬,九十度的弓著身子,半晌,才低聲道:「對不起,大哥。」

  「我會儘快撈你出來。」林巍拍拍他的肩膀,但多餘的,卻什麼都沒許諾。

  大頭遲疑著,但最後還是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又用力鞠躬:「謝謝!大哥!」

  尹昌南快步跟上,走到林巍身邊,在大頭看不見的視線里,微微比劃了一個手刀的手勢,眨了眨眼。

  林巍若有所思,但最後只是搖頭,這回他可連眼神接觸都不給了——轉過身去,林巍對著丁青鞠躬道:「大哥,大頭會帶著屍體去自首,張守基自己發難來找麻煩,打輸了技不如人,里外里都給足了他面子。

  要是他還不服氣,哥,你就讓他親自把我抓去。」

  丁青翻了個白眼,擺擺手:「抓個屁那就這樣,到時候張守基你來對付。」

  「哥,我哪夠格。」

  「呀,等你挨完罵談條件的時候再叫我!」

  「張守基在哪?」

  「飯店。」

  丁青單手伸出一個大拇指向後,指著身後。

  林巍抬頭看去,不遠處浩浩蕩蕩七八輛高級轎車停在了中餐廳門口。

  而飯店門口站著一人,林巍看去,不是面帶微笑的李仲久,又能是誰?

  「哥~!」林巍拉長聲音,笑著看向丁青。

  今天的他,哪有夠格參加這會議?尤其是在趙賢死後,他不在,反而更好些。

  免得被張守基當面發難,不好周轉,就交給丁青去扯皮吧——反正一次肯定也談不攏。

  他沒好氣的給林巍一拳,林巍沒什麼感覺,他又捂著手:「西八防刺服我買那麼好的幹什麼!行了,知道了知道了,我去,我去!

  啊西八.怎麼,我不能緊張是不是?」

  丁青罵罵咧咧的,西八不絕口,罵了幾聲,換做中文:「哥們,你覺得在虎派這幾人什麼意思?」

  林巍知曉丁青心中早有定計,只是知道林巍今天損失慘重,這眼瞅著又要送出一個二當家進局子,也不方便參加會議,這才給他一點參與感。

  於是林巍便直接道:「大哥,在虎派無非就是先壓壓我們兩家的勢頭,搶個大哥的位子坐。

  以我看來,以石東出的資曆本事,若是合作,他為龍頭暫無不可,畢竟老頭一個,幹上一段時間該退休也就退休了。

  但剩下的,半點不能讓,張守基今天吃了虧,在虎派定要繼續想辦法激化矛盾,張守基再蠢也會知道,越打下去,他的地位越是危險,不如見好就收。

  該給的面子給一給就是了,反正他也是秋後的螞蚱.」

  丁青突然出聲:「此話怎講?」

  他還突然說話說的有點文雅了,林巍有些驚訝的看他一眼。

  「老子最近也看書!」丁青氣不過,踩他一腳——林巍知道被踩了肯定痛,提前抽腳躲開,臉色一變,認真了起來。

  丁青一看他滿臉認真,只能先忍。

  「三家合作,只要上下不齊心,那中間的便最難做。

  下頭的想上去,上頭的想制衡。

  可石東出切割的太乾淨了,把能給李仲久的都給了他,而他自身卻又和李仲久又離得太近——即便是為了考慮我們的想法,也不能把李仲久抬得太高。

  否則李仲久人手夠多,石東出又獨攬大權、人脈甚廣,我們在裡頭,豈不是只有被囫圇吞掉的份兒?

  所以,李仲久不能被捧太高,而也正因如此,張守基的存在就很多餘。

  對於石東出來說,張守基一旦和我們聯手,他的處境就會很危險。

  而對我們來說,張守基要是和在虎派穿一條褲子,我們危險。

  於情於理,只有張守基當一回這秋後的螞蚱,我們兩家才能吃到飽,也能暫時放下隔閡,齊齊向前,凝聚力量。」


  丁青反問:「為什麼不能是我們被吃?」

  「大哥,你不也知道的嗎?」林巍笑笑,躲開丁青不著痕跡抬起的腳。

  「驕傲的獅子,寧願與群狼共獵,又怎麼可能願意去和吃慣了殘羹剩飯的鬣狗為伍?」

  林巍幾步退到李子成身後。

  丁青伸出手指,指了指林巍的臉,氣急敗壞:「李子成!抓住他,西八!」

  李子成面無表情的伸出手,林巍無語的扭頭看他:「不是吧,哥。」

  「臭小子!」丁青終於如願以償,在林巍的鞋面上留下了鞋印。

  他望著林巍那皮鞋上很快被雨水沖刷掉的鞋印,又看了看自己腳下的軟底運動鞋:「媽的,早知道就穿皮鞋了——呀,看什麼,我又不是為了方便跑路,是為了打架更有力懂嗎?沒看到那些運動員都穿運動鞋?」

  明明誰都沒說話。

  丁青自顧自的演了個高興,揚天哈哈大笑:「我有子成、林巍,何愁大事不成?」

  「大哥,這二弟的身份,我便留給子成哥了。」

  林巍嬉笑著,李子成嘖了一聲,鬆開手,踹了一腳空氣,而林巍則轉身向著丁青,雙手抱拳:「祝大哥二哥馬到成功?」

  「西八,你先想想你折了這麼多人,去哪湊數給醫藥費吧!」丁青整著衣領,謝絕他的調侃,方才打鬧,讓他淋了不少雨。

  他撓了撓自己混了雨水,耷拉的頭髮:「明天記得提醒我去做個髮型。」

  林巍微微一笑。

  李子成單手插兜,看了看遠處:「我去守著吧,你去處理你的事。」

  林巍領情道:「謝謝子成哥。」

  他扭頭,看向不遠處依舊失魂落魄站在雨中,呆呆看著自己的大頭。

  「我也好送大頭哥上路。」

  「別說的這麼滲人。」李子成瞥了一眼大頭便收回視線,有些不屑一顧的意味,邁步離去。

  「我也覺得事情發展成這樣確實挺滲人的」林巍輕聲念叨著。

  林巍突兀的想回去和崔敏舒聊聊,分析分析——這波到底是耶穌顯靈、還是佛祖發力?

  他推測是耶穌。

  因為這是寫滿了黑色幽默的劇本。

  他無聲的笑笑,扭頭回來,看向大頭,昂了昂下巴,指著遠處自己的黑色轎車:「聊聊?」

  大頭表情麻木的點點頭。

  「車子記得處理乾淨,屍體收拾收拾乾淨,運到新車上,等著大頭帶去自首。」

  林巍吩咐著尹昌南。

  尹昌南點點頭,卻走過前來,在林巍耳邊,低聲簡單的敘說了關鍵。

  林巍的眉頭微不可聞的皺了皺,而後舒展開,看著略帶不安惶恐的尹昌南,只是笑著拍拍他的肩:「你做的很好,替我謝謝俊佑,要不然,我還真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你了。

  是我不對,不該讓你這麼為難,其實,夜店並不重要,一家店而已,江南區的沒了,我還可以開到別的地方去,首爾熱鬧的地方,又不是僅僅江南一處.昌南,你明白嗎?」

  尹昌南九十度鞠躬:「謝謝!大哥!對不起!」

  林巍點點頭,而後看著大頭。

  「先送你去醫院。」

  大頭望了望自己的手臂:「我運氣好,刀子沒穿骨頭,沒斷筋,就是手腕沒感覺了。」

  「真覺得自己運氣好?」林巍笑問。

  「.」大頭張了張嘴。

  「上車。」

  林巍難得替人做了次司機。

  大頭表情複雜的坐在副駕駛,什麼話都沒說,兩隻手都不大能發力,系安全帶都費勁。

  林巍伸手給他繫上。

  「.謝謝,大哥。」

  「真謝謝?」

  「.」

  林巍笑笑,狠狠拍了他受傷的肩膀一下:「沒悟性,沒腦子,沒膽子,還不能打——進去了好好悟一悟,出來也不至於餓肚子。」

  「大哥.」大頭身體一顫,低著腦袋。

  「快結婚了吧?」林巍隨口問著。


  大頭不說話,悶悶點頭。

  「按理說我該祝你新婚快樂。」林巍昂了昂下巴:「還能動,就把我副駕駛的儲物箱打開。」

  大頭用肩膀受傷的一側,勉強伸手慢慢打開儲物箱。

  他探頭看去,有一張信封,他拿起,打開,臉色逐漸發生了變化。

  信封里,照片中的女人搔首弄姿,而照片中的另一個男人,卻不是大頭。

  「我艹.」

  大頭渾身的血仿佛都在這一刻超負荷的往腦袋裡竄著,他壓低聲音罵著,照片被他捏的幾乎裂開。

  「我也只是收到風聲,就順手花點錢,請人盯了幾天——本來想等慶功宴結束再告訴你」

  林巍瞥了大頭一眼,輕聲道:「就當什麼都沒擁有過吧。」

  大頭熱血消退,登時萬念俱灰。

  他躺在椅背上,照片無力的飄落在地。

  半晌,他輕聲道:「對不起大哥。」

  林巍什麼話都沒再說過。

  他將大頭送到了崔永豪所在的醫院接受治療。

  讓醫院照顧著崔永豪的小弟去照看著大頭,自己則直接去找崔永豪。

  崔永豪躺在病床上,此刻雙手抱著腦袋,一條腿大腿位置纏著繃帶,呆呆地看著天花板,竟連林巍進來,都未曾發覺。

  林巍隨手掏出一張萬元,放到隔壁床病人的桌上,在那病人有些慌亂的眼神里,拿了一個蘋果和蘋果刀晃了晃作為交換。

  直到他一屁股坐在崔永豪身旁看護的椅子上,崔永豪才如夢初醒的扭過頭來,下意識的提高了音量:「對不起!大哥!」

  這一聲讓這躺著四個人、還有三個看護家屬的病房裡登時靜若寒暄。

  林巍微笑著對著四周舉手示意,悠悠道:「報復我呢?」

  「對不起大哥。」崔永豪急忙壓低聲音。

  「行了,我這一天光聽這句話,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林巍撇撇嘴,翹著二郎腿,手裡的蘋果刀飛快旋轉著,果皮東一塊西一塊的飛濺,對比起他給千信雨削的蘋果,這一顆蘋果簡直像是被狗啃過——林巍將蘋果直接塞進了崔永豪的嘴裡。

  「腿斷了?還要住院?」

  「醫生說流血過多,最好觀察一下,說的挺玄乎。」崔永豪眼神閃躲著。

  林巍卻直截了當道:「還當不當我的司機?」

  崔永豪低下了頭,諾諾的張著嘴,一時沒發出聲音。

  林巍壓低了聲音,在他身邊輕聲說著。

  「安成泰手下的人新招了不少,個個都是亡命徒,真打起來,李仲久都不敢站在最前頭。

  王社長兵強馬壯,只是擔心自己的店被砸,也擔心在虎派勢力太強,沒摸清情況不敢貿然行動。

  這一仗,要打,就得搞清楚,該怎麼打。

  你就不該帶著人亂晃,無頭蒼蠅似的等他上門。

  別看安成泰手下人多就想著和他聯手,在他眼裡,你算個屁。

  他本來就被我當著你的面敲打一番丟了臉,還指望他能聽你使喚?

  他不敢划水,也不敢當著我的眼睛弄虛作假,可不聽你的話,總是有話可說的——起碼你得說得對,人家才聽,對不對?

  你最先該去找的,只能是王社長,哪怕只是帶著你的人和他一起守在KTV呢?在虎派只要開不來坦克,這KTV就能守得固若金湯。

  他要是分散出去要砸安成泰的地盤,你在看清楚人手後,再和王社長一起玩貪吃蛇,挨個吃就是了,即便遇到硬茬子,以王社長的人脈,也總能及時召喚馬刑警出來救命。

  你呀招招錯,步步錯,現在還覺得是自己大意了,經驗不足?」

  林巍坐直後將水果刀在指尖轉了幾圈,停下時,刀尖指著崔永豪:「不過,我說實話,就是硬碰硬,你臨時叫來的那群小混混們,面對在虎派的人,除了浪費我的錢補醫藥費以外,也是毫無作用。

  這場仗,你跟著我那麼久,竟看不出是多險才能贏下的一場險局。

  你但凡說是要去北大門看著金大勇,我都覺得你還有點可塑性。

  蠢貨,還想著當大哥呢?」


  崔永豪這回不敢沉默了,他急忙解釋道:「不是,我不是還想.我是」

  他眼神都沒處放了,先是看了看周圍,而後咬著牙,低聲道:「就是覺得在大哥面前有點丟臉我,我.」

  「我還是做個司機就好了。」他垂頭喪氣的說著。

  林巍沒好氣的將一張照片甩在他的臉上。

  崔永豪拿起看了一眼:「哥,這不是大頭哥女朋友以前的照片嗎,你還留著這玩意幹嘛——新調查結果不是很清楚嗎,大頭哥的女朋友的確浪子回頭了,是真想收心和他過日子」

  「不,她不想。」林巍面無表情的說著。

  他指了指照片,再次在他耳邊輕聲說道:「找到幫你搞到這張照片的人,拍攝照片的人,把其他照片銷毀乾淨,告訴他從今天開始,一輩子把嘴閉上,或者我幫他閉上——這張照片拍到的,就是這兩個月的事情,明白嗎?」

  崔永豪愣在原地。

  「永豪啊做司機,真的沒有什麼不好的。」林巍輕輕撕掉手中照片,放到了崔永豪的手上。

  「我現在很討厭大頭,你也討厭他就行了,能做到嗎?」

  林巍起身,整理著還有些濕漉漉的西裝。

  饒是他的體格子,這麼長時間,也覺得有點身上發冷了。

  「是大哥大頭哥,不是,大頭他做了什麼?」崔永豪不敢置信的看著手上的碎片。

  林巍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看著他,反問道:「為什麼不去自己問問呢?你擅長的,不就是去搞清這些瑣事的真相嘛?他就在外面呢。」

  崔永豪慌亂的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東西,又看了看林巍。

  他即將推開大門。

  崔永豪一時情急,竟將照片碎片一口咬進嘴裡,努力咀嚼幾下,但林巍打開房門後,門外空無一人。

  「哥!」他含糊不清的抱怨著。

  「永豪啊病房外面,這句話的範圍還是挺大的」

  林巍轉身就走。

  而崔永豪卻在看著他離開半晌後,才神情暗淡的低下了頭。

  他咀嚼著,又咀嚼著。

  只覺得照片碎片裡,充滿了血的腥味。

  他單手握拳,重重錘了錘自己的傷腿。

  自嘲的笑著,將照片吞進肚裡,喉嚨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刺痛。

  是啊

  當個司機,又有什麼不好的呢?

  蠢貨

  他仰頭躺倒在床上。

  至於大頭的事,他不想出門。

  拿出手機,外頭原本陪護著崔永豪的小弟很快發來了簡訊,將大頭說出的事情簡單匯報給他。

  儘管大頭只是說自己犯了錯,要去自首,但崔永豪卻已經猜到了真相。

  如果不是背叛了大哥,大哥怎麼會搞他這麼慘?

  活該。

  他有些痛快,卻又有些痛苦。

  痛快於這世上原來不止我一人如此普通且愚蠢、搞不清自己的定位、會被虛假的欲望所蒙蔽理智。

  痛苦亦源於此。

  他呆了一會,卻猛然驚醒,連忙蹦躂著起身,一瘸一拐的往外小跑。

  也直到他出門,病房裡的其他病人和家屬才終於長舒一口氣。

  他們剛才可真是恨不得連耳朵都不長——免得引火燒身。

  一言不合逼著人吞照片的狠人,那可太嚇人啦!

  崔永豪忍著疼一路小跑,終於在林巍離開前,找到了他。

  「大哥!」

  「又怎麼了?」

  「我給您開車.送您回去,嫂子要等著急了吧?」

  「.嘿,能行嗎?帝心派的崽子送不走我,你可別真送我一程。」

  「大哥!我現在嗓子都比腿疼。」

  「嗯?」

  「大哥,留點面子我臉皮薄。」

  「西八.知道了!臭小子,快點!」

  「大哥,我這不是瘸著呢。」


  「那就再努力點跑啊,蠢貨。」

  「是,大哥。」

  汽車駛向回家的路。

  直到汽車穩穩停在樓下,林巍推開車門,瞥了一眼身穿病號服的崔永豪,從錢夾里丟出一張卡。

  「就這麼多了,記得挨個確認情況再給錢,我這醫保可不好騙,剩下的該發勞務費發勞務費。

  哦,對,你得先去按摩店一趟,告訴權俊佑,今天他不按我說的做,我很不高興,但結果不錯,我勉強滿意,綜合考慮,讓他在那兒好好想想今天的事,熬上一天,等我休息好了再去找他。

  對了,記得給王社長買個花籃送去,告訴他這場車禍不會讓他白挨——記得給人家道歉,不是你犯蠢,王社長可犯不上遭遇這次車禍。

  再剩下的,給你老爸,搬家去吧,要是嫌多,記得還給我。

  我都快沒錢買新衣服了。」

  「哥?」

  「你不整天念叨房子破嗎?有錢了不換個新家,等著雨季發霉啊?」

  「.哥,你之前給了我」

  「你現在能有剩下的?」

  「對不起大哥」

  「滾蛋,交代你的事沒做完,別讓我見到你。」

  林巍上了樓。

  他沒有用鑰匙,而是敲了敲門。

  不出意外,裡頭先是傳來了凳子的嘩啦聲,而後便是急切的腳步聲。

  崔敏舒一把拉開房門,見他渾身上下,只是有些濕漉漉的,這才上手摸來摸去。

  「這麼急躁?難道我的濕身誘惑就這麼有用?」林巍笑著調侃。

  崔敏舒卻只是一言不發的繞著他轉了兩圈,除了在他鞋上發現一個淺淺的,微不可見的鞋印外,再也沒發現別的任何傷口,這才鬆了口氣。

  她昂起頭來,紅著眼睛,卻只是哼了一聲。

  「本姑娘給你求的東西,靈不靈驗?」

  「靈,很靈。」

  林巍哈哈大笑著,沒有多餘廢話,把她攔腰抱起。

  「就是不知道,這廟裡別的東西靈不靈?」

  「.先,先洗洗,還有這個不能試.你,你得想好了再說!」

  「還是說洗澡的事兒吧,你幫我啊。」

  「那你還想一個人?我告訴你,到明天我睜眼之前,你一秒都不准消失。」

  「就怕有人明天又哭著臉——怎麼我就閉了一下眼,就到大白天了呢?」

  「呀!!!」

  屋內淋浴的水聲在耳邊蓋過了屋外的雨聲。

  無論哪裡,風雨仍未停歇。

  求個月票啦~寫了一宿才寫完,還算滿意,錯別字和錯句查了兩遍應該是沒有了,如果有,那不算數,我盡力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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