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無形之網（二）
第659章 無形之網（二）
「這看起來就像是在地上撿著無窮無盡的黃金，是嗎。」宮川無奈地苦笑了一下，「那些大型的銅材貿易公司，簡直就像瘋了一樣，四處在搶著收購小型銅材公司的應收帳款。那個時候，我父親律所的保理業務部門，都快忙瘋了。」
「這樣一個商業模式，你是不是覺得無懈可擊。」宮川說道，「最瘋狂的時候，大型銅材貿易公司甚至連主業都不幹了，像個地下錢莊一樣，專門四處探聽小型銅材公司的融資尋求。」
北原十分清楚。
天底下不可能有免費的午餐。
免費的午餐一定是最貴的。
如果按照宮川說的那樣，在最瘋狂的時候，大型銅材貿易公司連主業都不幹了，那麼往往在這最為瘋狂的時刻，就是盛幕的終焉。
以北原的敏銳目光，他立刻就洞察出了這種套利模式的缺陷。
「如果100塊的應收帳款，別人願意以50塊錢的價格賤賣給你，那麼多半，這100塊的應收帳款，收回的可能性就不大，估計已經是不良資產了。」
宮川聽到北原這麼快就察覺出問題的關鍵所在，不由得更加暗自佩服起來。因為這個問題後來是他父親和所里接近百位律師投入，才研究發現的。
「是的，北原。這就是問題了。」
這位美人律師的聲音繼續響起道，「因為那些信用好的銅材公司，靠轉手應收帳款實在來錢太快了，對銀行的保理業務需求大大增加。於是，銀行就反過來要求這些銅材公司，提供反擔保。也就是說，如果這些應收帳款最終收不回錢，那麼銀行將會追究這些信用好的銅材公司的責任。」
「這些大型銅材貿易公司一開始都被快速的利潤蒙蔽雙眼了。他們以為即使偶爾為這些應收帳款承擔了擔保責任，損失的金額，也遠遠比不上龐大的利潤。即使反過來向銀行提供擔保，這也是有利可圖的生意。」
「所以，這就是崩塌的第一步。」北原說道。
宮川點了點頭，「後來逐漸開始有公司發現不對勁。他們收購的應收帳款，壞帳率開始急劇飆升。向銀行承擔的擔保責任，逐漸開始超過了轉賣應收帳款的利潤。」
「直到後來，發生了一件事。」宮川說道，「我父親律所，有一個客戶找上門來。這個客戶是東京灣一間規模挺大的銅材貿易公司。它也是收購了很多小型銅材公司的應收帳款，轉賣給了銀行。結果，客戶因為應收帳款的大面積壞帳，被銀行要求承擔擔保責任。」
「客戶覺得很不對勁。因為他們和我們律所也事先對這些小型銅材公司有進行過調查，在滿足要求後，才會收購他們的應收帳款。怎麼突然之間，壞帳率會攀升得如此之快？」
「於是，我父親和一些團隊律師，立刻對此進行了追查。後面，我們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什麼事實？」北原立刻追問道。
「那就是很多收購的應收帳款，其實是造假的。」宮川說道。
短短一句話，再度炸起波瀾。
「造假？難道你父親今西律師和其他人，沒在盡職調查中發現嗎。」北原畢竟也是和今西在法庭上交過手。他相信宮川的父親絕對算是老謀深算的人物。絕不會如此簡單的中計。這隻老狐狸不可能栽在這麼簡單的陷阱。
宮川搖了搖頭，「北原。你根本想像不到。所有關於這些應收帳款的材料，全部都是假的。包括這些小型銅材公司，從國外進口銅。那些國外公司，是他們冒充，或者直接在國外註冊了一個包皮公司。」
「銅材進口的海關批文也是假的。他們甚至自己建了一個假的海關批文核驗的網站。」
「他們辦公室也是假的，其實是轉了好幾手租過來的，他們偽造了辦公室的租賃合同。等我們真正追到房東時，房東根本不知道他的辦公室被轉租給了這些公司。」
「他們轉賣給國內銅的生產商的買賣合同也是假的。」
「銅的生產商公司，也是他們假冒，或者註冊了一間假的公司。」
「那些銅材買賣合同的定金支付記錄也是假的。」
「定金轉過來後，實際上就被取走了。」
「總之，這一切都是假的。我父親和律所里的律師，根本想像不到，擺在他們面前所有的材料都會是假的！」宮川有些絕望地說道。
北原聽了也不得不倒抽一口涼氣。敢於形成一條造假的鏈條，來欺騙精明的律師。這幫騙子恰恰利用了律師對自己專業的盲目自信，以至於律師也上了當。
這背後的操盤者，該是有著何等的膽量。
「並且，北原。你知道嗎。當時由於銅貿易的保理業務太過火熱。很多保理業務，一家律所可能根本做不完，於是律所與律所之間，都會互相發包、承包一些業務。有一些對銅貿易公司的盡職調查，或者對銅材的見證業務，會分給一些業務不太繁忙的律所。這樣大家互相都會有所合作。」
「但是，我們沒有想到，竟然一些律所提供的見證文件也會有假。」
「我和父親也一起在翻閱查找，究竟有多少別家律所提供給我們的文件會是假的。我們不斷在核實。結果我發現了好幾十張表面上是律師見證，但實則是虛假的銅材倉單。」宮川說道。
銅材倉單？！北原不由得微微坐直了身子，心中立刻浮現了一個不好的猜測：「難道是……」
「是的，北原，你沒有猜錯。江藤律師事務所也曾經幫我們做過銅材倉單真實性的見證。」宮川說道。
宮川說出的一瞬間。
世界仿佛無聲。
很難以用語言形容聽到這個消息的震撼性。
就連北原也不得不愣住了。他實在沒有想過，銅材倉單事件居然還會牽涉到宮川家裡的律所。並且，江藤律師事務所也牽涉其中。
「現在的情況就是，有大批被銀行索賠的銅材貿易公司，已經在準備起訴今西律師事務所了。指責我們的盡職調查，沒能查出這些虛假的帳款。。預計的起訴金額十分龐大。目前，合伙人會議正在緊急商討該如何處置。」
沒有想到，銅材倉單質押事件已經波及到宮川了。
命運就是如此的喜歡開玩笑。
當北原想將面前的女孩推離可怕的漩渦時，其實，他們兩人早已身處同樣可怕的深淵。
「要閉店了。」旁邊的店員提醒道。
北原如夢方醒。他和宮川已經在這家快餐店坐到了將近深夜。
兩人走出車站，氣氛空前的凝重。
如果是這樣的話，宮川也將被捲入這起事件。
不知為何，平時還算熱鬧的街頭，此時竟寂靜無聲，難覓人影。
夜安靜得可怕。
北原看著走在自己身邊的宮川，隨後又抬頭望了望漆黑的天空。他感覺到正有一張看不見的無形巨網，正在吞噬一切……
(本章完)
「這看起來就像是在地上撿著無窮無盡的黃金，是嗎。」宮川無奈地苦笑了一下，「那些大型的銅材貿易公司，簡直就像瘋了一樣，四處在搶著收購小型銅材公司的應收帳款。那個時候，我父親律所的保理業務部門，都快忙瘋了。」
「這樣一個商業模式，你是不是覺得無懈可擊。」宮川說道，「最瘋狂的時候，大型銅材貿易公司甚至連主業都不幹了，像個地下錢莊一樣，專門四處探聽小型銅材公司的融資尋求。」
北原十分清楚。
天底下不可能有免費的午餐。
免費的午餐一定是最貴的。
如果按照宮川說的那樣，在最瘋狂的時候，大型銅材貿易公司連主業都不幹了，那麼往往在這最為瘋狂的時刻，就是盛幕的終焉。
以北原的敏銳目光，他立刻就洞察出了這種套利模式的缺陷。
「如果100塊的應收帳款，別人願意以50塊錢的價格賤賣給你，那麼多半，這100塊的應收帳款，收回的可能性就不大，估計已經是不良資產了。」
宮川聽到北原這麼快就察覺出問題的關鍵所在，不由得更加暗自佩服起來。因為這個問題後來是他父親和所里接近百位律師投入，才研究發現的。
「是的，北原。這就是問題了。」
這位美人律師的聲音繼續響起道，「因為那些信用好的銅材公司，靠轉手應收帳款實在來錢太快了，對銀行的保理業務需求大大增加。於是，銀行就反過來要求這些銅材公司，提供反擔保。也就是說，如果這些應收帳款最終收不回錢，那麼銀行將會追究這些信用好的銅材公司的責任。」
「這些大型銅材貿易公司一開始都被快速的利潤蒙蔽雙眼了。他們以為即使偶爾為這些應收帳款承擔了擔保責任，損失的金額，也遠遠比不上龐大的利潤。即使反過來向銀行提供擔保，這也是有利可圖的生意。」
「所以，這就是崩塌的第一步。」北原說道。
宮川點了點頭，「後來逐漸開始有公司發現不對勁。他們收購的應收帳款，壞帳率開始急劇飆升。向銀行承擔的擔保責任，逐漸開始超過了轉賣應收帳款的利潤。」
「直到後來，發生了一件事。」宮川說道，「我父親律所，有一個客戶找上門來。這個客戶是東京灣一間規模挺大的銅材貿易公司。它也是收購了很多小型銅材公司的應收帳款，轉賣給了銀行。結果，客戶因為應收帳款的大面積壞帳，被銀行要求承擔擔保責任。」
「客戶覺得很不對勁。因為他們和我們律所也事先對這些小型銅材公司有進行過調查，在滿足要求後，才會收購他們的應收帳款。怎麼突然之間，壞帳率會攀升得如此之快？」
「於是，我父親和一些團隊律師，立刻對此進行了追查。後面，我們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什麼事實？」北原立刻追問道。
「那就是很多收購的應收帳款，其實是造假的。」宮川說道。
短短一句話，再度炸起波瀾。
「造假？難道你父親今西律師和其他人，沒在盡職調查中發現嗎。」北原畢竟也是和今西在法庭上交過手。他相信宮川的父親絕對算是老謀深算的人物。絕不會如此簡單的中計。這隻老狐狸不可能栽在這麼簡單的陷阱。
宮川搖了搖頭，「北原。你根本想像不到。所有關於這些應收帳款的材料，全部都是假的。包括這些小型銅材公司，從國外進口銅。那些國外公司，是他們冒充，或者直接在國外註冊了一個包皮公司。」
「銅材進口的海關批文也是假的。他們甚至自己建了一個假的海關批文核驗的網站。」
「他們辦公室也是假的，其實是轉了好幾手租過來的，他們偽造了辦公室的租賃合同。等我們真正追到房東時，房東根本不知道他的辦公室被轉租給了這些公司。」
「他們轉賣給國內銅的生產商的買賣合同也是假的。」
「銅的生產商公司，也是他們假冒，或者註冊了一間假的公司。」
「那些銅材買賣合同的定金支付記錄也是假的。」
「定金轉過來後，實際上就被取走了。」
「總之，這一切都是假的。我父親和律所里的律師，根本想像不到，擺在他們面前所有的材料都會是假的！」宮川有些絕望地說道。
北原聽了也不得不倒抽一口涼氣。敢於形成一條造假的鏈條，來欺騙精明的律師。這幫騙子恰恰利用了律師對自己專業的盲目自信，以至於律師也上了當。
這背後的操盤者，該是有著何等的膽量。
「並且，北原。你知道嗎。當時由於銅貿易的保理業務太過火熱。很多保理業務，一家律所可能根本做不完，於是律所與律所之間，都會互相發包、承包一些業務。有一些對銅貿易公司的盡職調查，或者對銅材的見證業務，會分給一些業務不太繁忙的律所。這樣大家互相都會有所合作。」
「但是，我們沒有想到，竟然一些律所提供的見證文件也會有假。」
「我和父親也一起在翻閱查找，究竟有多少別家律所提供給我們的文件會是假的。我們不斷在核實。結果我發現了好幾十張表面上是律師見證，但實則是虛假的銅材倉單。」宮川說道。
銅材倉單？！北原不由得微微坐直了身子，心中立刻浮現了一個不好的猜測：「難道是……」
「是的，北原，你沒有猜錯。江藤律師事務所也曾經幫我們做過銅材倉單真實性的見證。」宮川說道。
宮川說出的一瞬間。
世界仿佛無聲。
很難以用語言形容聽到這個消息的震撼性。
就連北原也不得不愣住了。他實在沒有想過，銅材倉單事件居然還會牽涉到宮川家裡的律所。並且，江藤律師事務所也牽涉其中。
「現在的情況就是，有大批被銀行索賠的銅材貿易公司，已經在準備起訴今西律師事務所了。指責我們的盡職調查，沒能查出這些虛假的帳款。。預計的起訴金額十分龐大。目前，合伙人會議正在緊急商討該如何處置。」
沒有想到，銅材倉單質押事件已經波及到宮川了。
命運就是如此的喜歡開玩笑。
當北原想將面前的女孩推離可怕的漩渦時，其實，他們兩人早已身處同樣可怕的深淵。
「要閉店了。」旁邊的店員提醒道。
北原如夢方醒。他和宮川已經在這家快餐店坐到了將近深夜。
兩人走出車站，氣氛空前的凝重。
如果是這樣的話，宮川也將被捲入這起事件。
不知為何，平時還算熱鬧的街頭，此時竟寂靜無聲，難覓人影。
夜安靜得可怕。
北原看著走在自己身邊的宮川，隨後又抬頭望了望漆黑的天空。他感覺到正有一張看不見的無形巨網，正在吞噬一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