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百死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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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0章 百死不悔

  晨光熹微,圓月在天際漸漸去痕跡,只剩下淡淡的輪廓。

  身披鐵衣的戰士,手扶長刀坐在燈柱下,來不及乾涸的血漿從甲冑上滾落,又滲入地里。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快速逼近。

  戰士起身拔刀,指向來人,目光凌厲。

  「是你啊,」只是他忽然又笑了,「來晚了些,康。」

  青年頭上的白髮多少有些凌亂,不少地方結上了血痂,但這笑容卻顯得很是燦爛。

  「老路,這裡是怎麼了!今天到底發生什麼事?」

  沙克壯漢手提分段斧,滿臉震驚。

  ——康殺出了城主府。

  詭異的宴席,無人赴宴,這無論怎麼想都讓人覺得不對勁。

  尤其是那個衛兵還警告他,不要多管閒事,在這裡吃飽喝足,再睡上一覺,第二天起來就什麼事都解決了。

  這分明是要軟禁他們。

  康假裝回席,趁那個衛兵不注意,一個轉身就把他打翻,奪了他的武器就跑。

  牽一髮而動全身,沒想到自己只是想要離開,就驚動了整座城主府。

  一開始康還非常克制,只以繳械和讓對方失去行動能力為主,一邊試著問出事情的真相……沒想到衛兵直接調動了軍弩和炮台。

  機械無情,這可是能殺人的東西,想留手都不行。

  一番血戰後,康終於殺了出來。

  同時他也在心中哀嘆,自己這份工作怕是保不住了。

  然而他不能不這麼做。

  要知道連對付自己,這些人都寧願下這麼大的狠手,那些不在場赴宴的人,又是遭遇了什麼?

  康第一時間想起了路北游。

  於是他首先趕往了路兄弟居住的長屋,初時所見的場面差點讓他心涼,因為長屋外躺著好些具屍體,屋內的人恐有不測。

  但當康仔細檢查過後卻發現,不少死者身上的傷口狹長,殺人者出手極快,刀刃也輕薄,不像路兄弟所為,手法倒更像聯合城的武士。

  他知曉的人選,只有雷霆競技場上的黃家兩兄弟。

  但如果是他們的話,這齣手的凌厲說明那人的實力又上了好幾分。

  而更多的屍體卻是死於弩箭。

  康憑藉他的經驗判斷出,那些弩箭的制式很常規,但威力遠大於一般的軍用射弩。

  這樣的十字弩,只有科技獵人才持有。

  那出自他們探索廢墟遺蹟時,打撈還原的古代技術。因此這一系列的十字弩也被稱為【舊世界弩】,設計與大陸上通行的十字弩完全不同,甚至稱之為『十字弩』都有些勉強。

  科技獵人也參與了進來?

  這讓康越發覺得撲朔迷離。

  事發突然,康決定闖入路兄弟家中,好消息是長屋內空無一人,也沒有人受傷的痕跡。

  但他因此也發現,對方的這間屋子布局看似尋常,實則暗藏殺機,厚重的家具與擋板都可以成為抵禦入侵時的掩體,上面還有臨時開合的射擊孔,一層失守時還可以退往二層,而在最高層還有沿著崖壁小徑掛梯逃跑的通道……這都不能叫安全屋,而該稱為堡壘,嚴密到讓人不禁懷疑屋主人有被迫害妄想症的地步。

  事實上這些布置大多數也沒能用上,因為入侵者被直接消滅在了屋外。

  而遭遇了襲擊,屋裡的人也早已撤走。

  康放下心來,但又不知道該往何處尋找,只能沿著街區逐一搜尋。又因為自己惹上了衛兵,不敢鬧大動靜,直到天快蒙蒙亮的時候,才看到路兄弟的身影。

  只是這場面背景,讓康大為震撼。

  遍地的沙克人屍體與殘肢,路兄弟也穿著一件陌生的精鐵甲冑,渾身浴血。

  他站在這死屍堆中,臉上帶著一絲奮戰過後的倦怠。

  康從未見過自己這位朋友的這副模樣,感覺就像是個剛從戰場上得勝歸來的將軍亦或是君王。

  ——也有可能是絕世的暴徒。

  康看到這一幕,差點一句「趴下抱頭放棄抵抗」脫口而出。

  警衛的職業病犯了。


  路夢笑笑:「這說來就話長了。」

  康這才注意到,他的腳邊還躺著兩個沙克人,面孔也是熟識。

  一個是新人中表現頗為出彩的亞敏,他頭枕著街邊的石坎,大張著嘴,胸腹微微起伏……

  睡得頗為香甜。

  亞敏的手腕邊散落著一個針筒,看標識是路夢珍藏許久的麻醉劑,一股腦給這個處在狂化邊緣的年輕人注射了進去——這導致他雖然經歷了克拉爾之死的幻象,但周身肌肉麻痹動彈不得,就仿佛做了一場隔世的大夢。

  路夢只是給他粗做包紮,傷口就很快癒合,飛牛確實沒想殺死他。

  另一個人形,康則花了好一陣功夫才辨認出來。

  「這是……艾達?」他猶豫了一會兒。

  康並不是不知道艾達,這個沙克人雖然在賽場上的表現不算亮眼,但私下裡熱情溫和,慷慨大方,不少人都很喜歡他。

  幾個月的相處下來,他已經隱隱成為了新人中的領袖。

  然而地上的艾達,和平時大不相同。

  他只剩下一條手臂,一道猙獰的傷口從身上斜切過去,幾乎要把整個人都分成兩半;而他周身的骨板和鱗甲也片片剝落,讓康想起了人們衰老時掉落的牙齒,只是沒想到有這麼多。

  艾達現在的模樣的確就像衰老一般,肌肉萎縮,眼角也浮現出了皺紋。

  從那慘青的臉色以及毫無起伏的胸腔來看,他早已死去多時了。

  重傷在身,又失去了自己的武器,戰鬥的結果早已註定。

  「你也可以叫他,飛牛。」

  路夢從貼身的布兜里,掏出一小壺烈酒倒進嘴裡。

  「飛牛?!」康變了臉色,甚至不自覺倒退了一步。

  身為沙克王國的戰士,人們甚至可能不知道克拉爾之選,但沒有人不知道飛牛的名號。

  他是沙格爾時期留下的最大叛黨,哪怕偉大的石魔已然登基,飛牛也不願意臣服。他獨自穿越整個斯坦沙漠深入蜘蛛平原躲避追捕,當所有人都認為這個餘孽已經葬身在人皮蜘蛛的消化腺中時,他又重新出現在了世人的眼前,帶著血雨腥風。

  有人說他是窮凶極惡的怪物,身高一丈,擇人而噬,所到之地留下的只有亡魂和恐懼。

  但也有人在私下裡說他是最後一個真正的沙克戰士,唯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與同伴們把酒高歌。

  康無法相信。

  且不說艾達的樣貌與傳說中的飛牛相差太遠。

  如果他真的是飛牛,他又怎麼會死在這裡……

  或者說,飛牛怎麼會死呢?

  康也知道這麼說沒有道理,但在大多數沙克戰士的心中,飛牛就如同不死的化身。

  「嗯。」

  辛辣的酒液入喉,路夢的身子微微暖和了起來。

  他嘆了一口氣:「就是大家都沒見過他這樣子,不知道還認不認賞金啊……」

  因為要配備「外觀固定」的模組,「液體可飲用」自然就沒裝,所以他現在喝下去的就是普通的酒水,否則今晚的戰鬥還要更加輕鬆一些。

  以後是時候解鎖更多槽位了。

  ——在今晚的戰鬥開始前,艾達曾問過路夢為什麼不披甲。

  這當然是一次試探,而自己也騙過了對方。

  其實,路夢也提醒過艾達,他的武器品質並不算高。

  只是,路夢早已知道了答案。

  他拾起地上已經斷成兩截的分段斧,把它們拼在一起。

  艾達說過,這是朋友送給他的。

  而這個人,就是前任國王沙格爾;這把分段斧,也被稱為【牛角斧】,是背景中少有的單獨命名的武器,其餘有這個資格的,無不是銘刃級別的頂級裝備。

  多少玩家在打敗了飛牛後,期待著能爆出好武器,完事拿到手後卻破口大罵。

  因為牛角斧,只是舊改裝刀級別的,對能夠殺死飛牛的人來說,這一級別等同廢鐵。

  想來沙格爾將牛角斧贈送給艾達的時候,也沒打算讓這個當時還略顯平凡的戰士拿著它踏上戰場吧,這只是相當於儀杖或者尚方寶劍那樣的禮器。


  然而當沙格爾死後,艾達帶著牛角斧,一手創立了克拉爾之選。

  在成為了所有沙克戰士畏懼又憧憬的飛牛後,他還是一直使用著它。

  這柄粗糲的武器從此飲血無數。

  真是……固執啊。

  沙格爾國王也沒有子嗣,他的稱號被人漸漸遺忘,曾經的政策和傳統被全盤推翻,就連他的名字人們也開始不在公開場合提起——石魔女王的榮耀完全壓過了這位老國王。

  那麼牛角斧,就是沙格爾留在世上唯一的東西了。

  如果連飛牛都拋下了它……那大概,就再沒有誰還願意記得沙格爾的存在。

  當路夢一刀斬斷牛角斧時,已經完全狂化的飛牛突然停頓了下來。

  他眼中的血海翻湧,又像真正的潮水般褪去,奇蹟般地恢復了神智。

  接著流下了孩子般的淚水。

  下一刻,路夢撲身向前。

  他身披重甲,但還是輕盈地一躍而起,如同鷹一般降落,把長刀貫入了飛牛的後頸。

  重力把路夢扯得下墜,長刀貼著脊椎一路滑下,把一節節的椎骨切開。

  透明的脊髓帶著猩紅噴射出來。

  狂戰士像是散了架一般轟然坍塌。

  這一過程的痛苦,原本足以讓人忍不住當場自盡,但飛牛隻是一言不發。

  失去了狂化的支撐,他很快如同脫水一般萎縮成了原本的模樣。

  從一開始勝券在握的張狂,到傾盡全力暴怒,此刻瀕死之際,沙克人的表情反而平靜如水。

  聽說每一個狂戰士看到的幻象其實都是不同的,這摻入了他們自己的理解,大多數人描述克拉爾死亡前是如同山海咆哮般狂暴、憤怒和昂揚。

  但路夢突然覺得。

  那位統一了沙克部族又百戰身死的傳奇戰士,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大概也只是這樣平靜,無悲無喜。

  他們等待死亡就像等待註定相逢的命運。

  艾達突然開口:「幹得不錯。」

  路夢收刀,駐足回望。

  沙克人的身軀就好似漏壺一般,鮮血滾滾湧出,又在身下匯聚成潭。

  「我很好奇,」路夢說道,「有沒有那麼一刻,你是真的打算招攬我?」

  根據他對克拉爾之選的了解,他們不喜歡『下等種族』,但因為他們是克拉爾的虔誠追隨者,力量至上,如果一個外族人能在戰鬥中證明他的能力,同樣也能贏得他們的尊敬。

  路夢自認為還算夠格。

  畢竟連賀隼那種人都能得到他們拋來的橄欖枝。

  然而艾達每一次提起類似的條件,不是為了偽裝,就是為了麻痹自己,若是他稍一遲疑,劈來的就會是牛角斧的鋒刃。

  這讓路夢稍微有些不忿。

  艾達的身形一顫,但運動神經已經破壞,所以路夢也看不出他是在點頭還是搖頭。

  「我說過,我們是一類人。」沙克人的聲音逐漸微弱,「所以我們絕無共存的可能。」

  路夢笑笑:「我們都是壞蛋嗎?」

  「不,是我們一樣的固執……」

  艾達鬆開手,握著的後半截牛角斧掉落在地。

  【實戰等級:67→70(軍團級)】

  ……

  路夢握住牛角斧,擦去上面的血污,看清了斧柄上的一行小字。

  字跡和沙格爾撰寫的銘文不同,像是有人後加上去的,刻得歪歪扭扭,也沒有署名:

  「為他,我百戰不殆。」

  「為他,我百死不悔。」

  路夢不動聲色,將牛角斧的前半截遞給好奇的康,讓他看上面的銘文。

  「這……真的是飛牛?」讀完之後,康不由得發出一聲喟嘆。

  沙克大漢看向路夢。

  同一時間裡,震撼來得太多。

  他原本以為自己衝出城主府,一路上的冒險就已經算是驚奇,卻沒想到就在同一時間裡,此處還發生了這樣的故事。

  先是揭露了飛牛的真實身份,但還沒等人適應,他就已經身死。


  而殺死他的,又正是自己的這個朋友。

  ——路北游。

  有的時候,人們對於遠在天邊的傳奇並不會有多大的感觸,只有當它發生在自己身邊時,才會知道有多震撼。

  「路,路北游閣下?」

  康一時有些拘手拘腳。

  如果不是立場不同,大多數戰士遇上飛牛也是要給予尊重——對能夠殺了他的戰士更是如此。

  偏偏路北游甚至還只是個新晉的人類戰士,連稱號都還沒有。

  這讓康只能加上他的名字,叫得頗為彆扭。

  「還是叫我路夢吧。」路夢笑了笑,拍了拍沙克大漢的肩膀。

  兩人的身上都染著血,但只這一個動作,他們就仿佛又回到了往常相處的那副模樣。

  康也鬆了一口氣,突然意識到不對:

  「路夢?」

  康依稀記得,對方說過,只有在自己混不下去的時候,才可以用這個名字去找他……

  「要不然呢?」路夢攤攤手,又指著滿街的屍骸,「伱不會覺得我們干下了這些事,明天你還能老老實實打卡上班吧,我的警官大人?」

  靠。

  康很想說,我最多只能算是從犯。

  而且我根本就不知情!

  路夢在心底輕嘆了一下,他算是知道為什麼康在後來會淪落到流浪戰士的地步了。

  就算沒有自己,這個人也不會老實地被陰謀擺布。

  他離政治鬥爭很遠,但還是不免被捲入漩渦當中。

  不過原背景中康只有獨自一人,得知真相後,就無處歸宿,信念也有所不同了。

  就在康梳理著腦中的一團亂麻時,路夢耳尖微動,朝身後望去。

  一個無角人出現在街邊。

  他的步伐因為虛弱和勞累有些蹣跚,但方向堅定。

  被帶離了戰場的巴彥竟是又出現在了這裡,直直朝他們走來。

  沙克王國的篇章就快要告一段落啦,在這裡想寫的故事也差不多寫盡了,我看到有朋友其實早就猜出了艾達的身份,但是一直都沒有劇透,這也很讓作者感動——在原作中這得是拿到牛角斧後才能總結出的線索,但就像文中說的那樣,這委實是件很垃圾的武器,所以很容易被人忽視——預告一下,接下來休整過渡後,便是一路向東,去往埋藏了更多秘辛的舊世界,希望各位新老朋友能繼續支持!而且新人作者的更新確實無力,多虧了熟悉的各位的一直包涵,再叩首——

  感謝妮耶、喜歡mini、馬斯洛需求金字塔最底層、saynol這些朋友的打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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