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渺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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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隴小鎮的客房裡,一盞油燈擺放在桌子上,燭火隨風搖曳,那火苗太過羸弱,仿佛只要風再大些,就會被吹滅了。

  許初一坐在油燈邊上,翻動著手上的那本《山水書》,一臉的好奇模樣。

  「你攏共認識幾個字啊?看個什麼勁。」

  柳承賢從床上坐了起來,看著桌子前憑藉著微弱的油燈燭光看書的許初一。他真的不明白,今日才在馬車上站了半天的樁,怎麼還有這麼好的精神。

  男孩放下手上的書,書頁上的字琳琅滿目,他許初一的確是不認識多少,可奇怪的是用手撫摸過書頁上的文字後,不知為何心裡隱隱有所感覺,只覺得這書中前半部有些莫名的淒涼意境。

  「沒什麼,你先睡吧。我再看會!」許初一說著便將油燈上的燭火用針挑滅,既然只要用摸的便可察覺出書中感情,那看不看得清也就無所謂了。反正自己也不認識,一本書加起來不過識得二十來個字罷了。

  柳承賢嘆了口氣,躺在床上抱怨道:「明天咱們還要趕路呢,看你到時候起不起的來!」

  許初一右手放在書上,輕聲說道:「封大哥今天喝酒了,明天肯定不會趕路!不信你問他。」

  窗口的美人榻上,看著窗外的封一二聽了這話下意識地看向許初一,應了聲:「沒錯。」

  他心想自己這喝酒不駕車的習慣什麼時候被這小子給知曉了,不過想來也是,自己這一路上但凡喝酒,第二天絕不趕路,若是有心,肯定不難察覺。看來許初一被那個叫李扶搖的傢伙硃砂開智後,不光是腦子靈光了,這心也細了不少!

  「封大哥!你給我們說說唄,這一方天地到底是怎麼在這小小一本書里的啊?」許初一放下手中的《山水書》,朝著假寐的封一二問道。

  床上的柳承賢聽聞這話,也不自覺得坐了起來。黑暗的房間裡,兩個孩子一同看向遊俠兒,等著他解答他們心中的困惑。兩個孩子也是出自畫中天地,自然而然也會心生好奇。

  封一二翻了個身,繼續看著窗外星光,呢喃道:「不過就是佛家芥子須彌的把戲而已。正所謂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小小一枚芥子可內含大千世界不足為怪,佛家神通,道家術法都可做到。」

  許初一想了想,接著問道:「小天地中藏有山河湖泊這些死物倒是可以理解,那活物呢?人總不能憑空而來吧?」

  床上的柳承賢此時也坐在了床邊,兩隻眼睛盯著美人榻上的封一二,也跟著問道:「是啊!我和許初一還算是人嗎?」

  「怎麼不算?」遊俠兒整個人也坐了起來,斜靠在美人榻上,一本正經地解釋道:「小說家筆下人物哪個不是虛構出來的?畫家手下的人物栩栩如生不也是在紙上的?諸子百家這兩種法門便有造人之術。另外的話……」

  遊俠兒說到這,不由得看向窗外星空,良久之後等到片片烏雲逐漸遮掩住了星辰,才繼續說道:「有些小天地內,所謂的人是被流放進去,或是自願困於小天地之中!」

  「那我和許初一是哪種?」柳承賢趕忙走到桌子邊,一隻手緊緊抓住許初一的胳膊。

  封一二回頭看向他們二人,輕聲說道:「曾經有個書生一手丹青絕筆的本事天下無二。手繪聖人相貌栩栩如生,普通人看見依舊心生忌憚,忍不住跪下磕頭。手中畫筆可畫皮畫骨!他一日乘舟過江,相隔百日後大筆一揮,重現兩岸景色。江邊絕壁處,隱隱有猿啼,江水濤濤下,綽綽見魚躍。」

  「《千里江山圖》是他畫的?」

  許初一聽遊俠兒這麼一說,心中已經猜出了大概。清名天下所處的畫中,樣樣皆是栩栩如生,如果說不是封一二口中的書生所畫,那還會是誰呢?

  「《千里江山圖》是他的絕筆之作。」遊俠兒說著伸出手,那副畫卷從一旁的包袱中自行飛出落入了他的手中。

  只是輕輕一抖,那副畫便在空中展開,繞著四周牆壁鋪開。同時,那盞油燈重新燃起,雖說燭火暗淡,卻將那副畫照的清清楚楚。

  右手指著畫卷尾部的封一二,小聲呢喃道:「這幅畫沒有落款。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作畫之人不願留名,雖說不留名,可卻獨留清名於世間。」

  「原來清名天下是如此來的。」許初一看著畫卷尾端,朝著封一二問道:「那作畫的書生現在還活著嗎?」

  封一二收起畫卷,嘆息道:「死了!不過也還算是活著。」

  此話一出,兩個孩子更是不理解,什麼叫死了,什麼又叫還算是活著。


  「他不死,又怎麼會有清名天下的諸多生靈?」封一二將畫卷扔回那堆包袱之中,看著兩個孩子一臉疑惑,繼續解釋道:「你們當真以為造人很容易嗎?那畫中的生靈,每一處落筆皆是他自身氣息氣運所化。所用的墨水都是用自身精血研磨而成,所以才能成就一方天地!畫卷完成之時,他也生死道消。」

  封一二翻了個身,繼續看著窗外,說道:「可惜啊!氣運沒了,畫中天下也就崩塌了!」

  許初一撓了撓頭,感慨道:「那他的境界一定很高!承賢從畫中出來,能成為人都要依仗晏先生的一半修為和畫中天地的半數氣運。能造就一方天地,那個書生起碼得是聖人那種境界。」

  「那倒不是!之所以能造一方天地,其實還少不了書生手中的那支筆的功勞。若真是聖人修為,那麼你也不會只是個紙片人而已。」

  遊俠兒閉上眼,說完這句話後便不再言語,明天雖說不用趕路,可也不是什麼事都不用做。

  許初一點了點頭,隨手挑滅了油燈後爬到了床上。

  床榻另一邊的柳承賢長長地喘了一口氣,小聲問道:「你是不是害怕了?」

  許初一輕輕地「恩」了一聲,用更加輕微的聲音說道:「只是覺得自己太過輕微。你呢?」

  「差不多。」

  原本是一朝皇子,江山戳手可得。可現如今呢?自己的江山王土就在那堆包袱里,如同大夢一場,醒來後孑然一身。柳承賢不禁也有些失落。特別是今日聽了封一二的話,只覺得自己也不過是一副畫卷的落筆而已,確確實實無足輕重。

  許初一不知何時緊緊攥住了他的手,在他耳邊小聲說道:「沒事的!至少路是對的!你都是一品三境的儒家讀書人了,慢慢來,不急。雖然現在渺小,但是不代表以後渺小。指不定以後你讀書也能讀出個聖人來!」

  柳承賢沒有說話,但是不知不覺也握緊了許初一的手。

  美人榻上,封一二搖了搖頭,人雖渺小,可不代表就真是滄海一粟。《山水書》中的人皆是紙片,卻真就不見得哪裡渺小,他們所做之事足以讓天地咋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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