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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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02 章

  藺承佑飛快掃視左右, 忽然似是瞧見了什麼,轉頭尋到寬奴, 沖他招了招手, 等寬奴到了面前,低聲叮囑幾句,寬奴點點頭, 帶著十來名護衛混入人群中。Google搜索

  嚴司直低聲同藺承佑商量一會, 回身指了指兩名穿常服的衙役,讓他們立刻尋一架兜籠來, 自己則起身負責維持現場的秩序。

  藺承佑重新低頭審視武緗, 突然一指她右胳膊肘的一大塊污漬:「這是何時弄污的?」

  武元洛早已是面色如灰, 聞言看了看妹妹的胳膊, 不由也是一怔, 厲聲對身邊的婢女道:「說話啊!」

  婢女們猛一哆嗦, 忙惶然搖頭:「婢子也不知,方才娘子的衣裳明明還乾乾淨淨的……」

  滕玉意心驚膽戰打量那一處,顏色明顯比別處更深些, 看著像潑了油湯之類的物事, 別說武緗自己, 婢女也絕不可能容許自家娘子的衣裳如此髒污。

  所以從弄污衣裳到武緗出事, 一定只隔了很短的工夫。

  忽又想起菊霜齋窗外那一幕, 前腳盧兆安出現,後腳武大娘就出事了, 加上紹棠那位突然被奪魂的同窗胡公子, 簡直沒法不往盧兆安身上想, 此處人山人海,縱算藺承佑有通天之能也照管不過來, 滕玉意唯恐盧兆安趁亂逃走,忙示意長庚過去提醒藺承佑。

  「大理寺官員在此辦案,無奉不得近前。」

  嚴司直好聲好氣攔住長庚。

  藺承佑卻一眼認出了長庚,這護衛雖說易了容,今晚卻一直跟在滕玉意身邊,只當滕玉意有事尋他,忙道:「嚴大哥,放他過來吧。」

  長庚近前將滕玉意方才的發現說了。

  藺承佑四下里一望,擠在最前排看熱鬧的大多是五大三粗的漢子,他一時沒能在人堆里找到滕玉意,只好低聲說:「此地危險,先帶你家主人回菊霜齋。」

  長庚應了。

  滕玉意本就急著找阿姐和紹棠,聞言忙從人堆里出來,她現在不擔心別的,就擔心阿姐和紹棠的安危。

  沒走多遠,就看到阿姐和紹棠迎面走過來,阿姐身邊還有一位身材頎秀的男子,那人濃眉大眼,長相與聖人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滕玉意怔了怔,阿姐怎會與太子在一處?

  太子一行人顯然也聽說這邊出事了,臉上都有些不安之色,杜庭蘭臉色發白,邊走邊用目光在人群里找尋著什麼。

  漸漸走得近了,太子像是察覺了周圍的目光,不動聲色拉開與杜庭蘭的距離,隨後帶著身邊人快速穿過人堆,冷不丁望見地上的武緗,當即大吃一驚,走到藺承佑身邊半蹲下來,低聲詢問發生了何事。

  杜紹棠望見人群里的滕玉意,不由又驚又喜:「玉表姐!我們正尋你呢。」

  杜庭蘭急步走近,一把抓住滕玉意的胳膊:「那邊到底出什麼事了?」

  「先別過去,兇手可能混在人堆里。」

  滕玉意依舊滿臉錯愕,把杜紹棠姐弟拉到人少處, 「阿姐,你們怎麼會與太子在一起?」

  杜庭蘭臉微微一紅,杜紹棠瞄了瞄阿姐,表情頓生古怪。

  ***

  傍晚出來時,杜庭蘭和滕玉意就商量過引賊的事,因此先前滕玉意藉故去買糖人時,杜庭蘭並未跟出來,等了一會不見妹妹迴轉,心裡不免有些擔心,便也同尋了個由頭,帶著弟弟出了樓。

  姐弟倆剛到門外,人群中就有個小廝不聲不響靠近,霍丘原本要出手對付那人,認出對方是藺承佑身邊的長隨,一下子愣住了,寬奴把姐弟倆請到不起眼的角落裡,客客氣氣地稟明來意。

  說自家世子有件要事想同滕娘子打聽,請杜娘子幫著遮掩一二,萬一有人打聽滕娘子的下落,只說滕娘子去臨水齋取定好的首飾好了,還說臨水齋的掌柜也都提前打好了招呼,杜娘子不必有所顧慮。

  杜庭蘭姐弟同藺承佑打過幾回交道,知道此人是藺承佑的心腹,哪怕滿心疑惑,也只好應了。

  為了讓自己返回時顯得更自然,姐弟倆就順手買了些玉尖面,回到菊霜齋分發給同窗們,不一會同窗們也坐不住了,紛紛相約離開。

  杜紹棠勉強又捱了半個時辰,眼看樓里沒幾個人了,便說:「阿姐,今晚這樣熱鬧,老坐著有什麼意思,我們也去逛逛吧。」

  非要拉著姐姐出樓。


  一到了外頭杜紹棠就活躍起來了,到河邊放了許願燈,又拽著姐姐閒逛起來,杜庭蘭一面走一面找尋滕玉意,可惜一直走到臨水齋都沒消息。

  姐弟倆只好又沿著原路返回,半路遇到胡人耍尋橦,那胡人錦衣朱褲,兀自在半空中的一根長繩上縱躍騰跳,那靈巧的身形堪比猿猴,杜紹棠年紀小貪玩,頓時來了興致,拖著姐姐近前觀看,碰巧有位老媼抱著孫子從人堆里出來,迎面撞上杜紹棠,老媼來不及抽腳,被杜紹棠重重踩了一腳。

  杜紹棠嚇得後退幾步。

  杜庭蘭一愣,忙伸臂扶住老媼。

  杜紹棠很快穩住身形:「老夫人,沒事吧?」

  老媼青襦素裙,頭上連根木釵都無,懷裡的孫子抱著個破舊的撥浪鼓,也是一身粗布衣裳。

  老媼不提防被人踩了腳,自是一肚子火,待要大啐幾句,才發現踩自己的是一個衣飾華貴的小郎君,再看扶著自己的少女,也是通身貴氣,心知對方非富即貴,硬生生把那句「是不是沒長眼睛」給咽了回去。

  啐是不敢啐了,面上卻沒什麼好氣,老媼推開杜庭蘭的手,一瘸一拐抱著孫子走到一邊,大聲呼痛道:「唉喲唉喲,疼煞老身了。」

  她這一喊,把周圍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了。

  杜紹棠慌了神,這婦人年事已高,他這一腳下去,該不會踩斷了對方的趾骨吧。

  杜庭蘭臉上也火辣辣的,好在頭上戴著帷帽,不至於被太多人圍觀,忙示意弟弟道歉,自己則扶住老媼,一個勁地溫聲寬慰:「舍弟冒冒失失的,老夫人莫惱,這附近就有醫館,我們陪您去瞧一瞧。」

  杜紹棠躬身深深一揖,赧然道:「對不住,都怪晚輩莽撞。」

  老媼刁鑽歸刁鑽,心眼卻不算很壞,想了想,對方原本可以不予理會,只因教養好才留下來賠禮道歉,聽了姐弟倆這軟聲軟語的幾句話,肚子裡的氣早就消得差不多了。

  再說腳上本無大礙,真要到了醫館,說不定醫工連瓶藥水都懶得拿,於是粗聲粗氣地說:「用不著。

  這位小郎君,你看著瘦瘦弱弱的,踩人的力氣倒是夠大的,老身這腳面怕是要腫好幾天了。」

  杜庭蘭自是過意不去,看老媼說死不肯去醫館,只好取出一個小錢袋,把裡頭的幾緡錢給了老媼的孫子。

  這回換老媼過意不去了,杜庭蘭心知老媼有顧慮,便含笑說她的孫兒生得可愛,這錢是給小郎君買吃食的。

  老媼這才眉開眼笑接了。

  姐弟倆轉過身,就看到不遠處有個穿紫衣的少年郎笑看著這邊,眼神溫和可親,氣度也雍容不凡。

  方才那一幕,都被這人瞧見了。

  杜庭蘭姐弟在樂道山莊見過太子,不由詫異相顧:太子殿下。

  太子像是獨自出門閒逛,白龍魚服,身邊只帶了幾個隨從,這種情況下不好貿然上前行禮,姐弟倆只好裝作沒認出太子。

  走了沒多遠,杜紹棠看到路邊有個商販賣蒸梨,興沖沖地說:「阿姐最愛吃這個了,阿姐你等一等,我去買兩碗。」

  杜庭蘭只得停下腳步。

  經過方才那一遭,杜紹棠生恐再踩到旁人的腳,明明到了人堆外,卻遲遲擠不進去。

  杜庭蘭惦記著去找滕玉意,見狀便要喚弟弟出來,可就在這時候,有幾個人走到小攤前,一口氣買下了好幾碗蒸梨,太子回身把兩碗遞給杜紹棠,笑著說:「杜公子,拿著吧。」

  杜紹棠呆了一呆,他本以為太子一行早就去了別處,沒想到竟也到了此處,不好拂太子的意,於是恭謹地接過梨碗,道過謝之後,逕自從人堆里出來,把其中一碗給了姐姐。

  杜庭蘭疑惑歸疑惑,也只能一頭霧水收下這份好意。

  有了這碗蒸梨的交情,太子順理成章與姐弟倆同行。

  「杜公子在國子監念書?

  念了幾年了?」

  太子的聲音宛如清風。

  杜紹棠一貫膽小,這會兒早嚇得魂不守舍了,抬袖擦汗時,下意識瞟向阿姐,結果沒對上阿姐的眼神,卻瞥見了不遠處的霍丘,自從玉表姐把霍丘派到他身邊,霍丘是朝乾夕惕,連一次差錯都未出過,想想這可都是玉表姐調—教出來的人,而玉表姐只比自己大四歲……

  以往他事事都聽爺娘和阿姐的,這段時日他指派了霍丘不少事,漸漸習慣了自己拿主意的感覺。


  他定了定神,試著按照自己的想法回答道:「某五歲開蒙,已在國子監念了六年書了。」

  太子溫聲說:「杜家子弟個個芝蘭玉樹,令尊更是才貫二酉,聽聞杜公當初進士科得了第一等,卻因作了一篇《百姓苦》的長賦被吏部的昏官貶謫出了長安,我有幸拜讀了這篇長賦,別的官員慣於歌功頌德,令尊卻字字為百姓叫苦,可惜這篇長賦並未傳到我阿爺手裡,就被當年那位昏庸無能的顧尚書擅自壓下了,這事……杜公子可聽說過?」

  杜紹棠暗暗捏了把汗,那是阿爺仕途的重大轉折點,原本前途無量,自此跌落谷底,這話事關杜家前途,絕不能隨意作答,他一時拿不定主意,只好求助似的看向阿姐。

  太子看在眼裡,不免有些懊悔,本想隨便找些話頭,沒想到叫姐弟倆如臨大敵。

  杜庭蘭察覺弟弟求助的視線,面上沒吭聲,脊背卻挺得更直了。

  杜紹棠心裡一亮,斟酌著字句道:「阿爺常說身為朝廷官員,第一要義是為聖人和百姓分憂,越是明君,越能納諫如流,所謂『法有所失 ,卿能正之』。

  正因為聖人是一位愛民如子的明君,阿爺才敢秉筆直書。」

  太子微微笑了起來,這番話不卑不亢,頌揚君主的同時,也再次剖白了杜家人的忠直心腸。

  他聽說杜裕知性情太過耿直,常常面折人過,這樣看來,杜紹棠似乎要比父親柔和一些,外圓內方,尤為可貴。

  是了,杜夫人出身太原王氏,姐弟倆的性子許是隨了母親,難怪杜庭蘭那樣溫柔敦厚。

  杜庭蘭心中更是百味雜陳,阿玉總說要弟弟獨當一面,她和阿娘卻總是不放心,如今看來她和阿娘錯得太深了,這世上哪有離不開護翼的小鳥,仿佛就是一剎那間,弟弟就長大了。

  就不知太子接下來還會問什麼,不過看樣子她不用時刻懸著一顆心了。

  太子不免有些無奈。

  怪他,他這也是第一次同女孩搭訕。

  阿娘別的事都管得松,唯獨在未來兒媳的事上分外留心,遷入東宮前,他身邊沒有侍婢,遷入東宮後,宮裡亦只有些年長的嬤嬤。

  不只如此,阿娘還叮囑幾個兒子以阿爺為典範,一生不許納妾。

  太子心裡很清楚,當年正是因為先帝身邊側妃多,才致使襁褓中的阿爺險些遭了毒手,阿爺深惡後宮爭寵,多年來從未納過妃嬪,他們自小將阿爺對阿娘的專情看在眼裡,也覺得這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到了今年,他在阿娘的要求下開始留意長安這些仕女,原本他因為滕紹的緣故對滕玉意萬分好奇,不巧在樂道山莊那一晚滕玉意風疹發作,他沒能瞧見滕玉意的長相,倒是被杜庭蘭吸走了全副心神。

  從前只是遠觀,剛才卻近距離窺見了杜庭蘭的相貌,風一吹,那薄薄的紗簾壓根擋不住什麼,杜庭蘭瓊鼻櫻唇,生就一雙彎月般的眸子。

  他從來沒見過那樣溫柔清澈的眼睛,一望之下,心跳止不住加快。

  看出杜紹棠有些侷促,他決定轉移話題,笑道:「那邊有說變文的,要不過去聽聽?」

  姐弟倆同時鬆了口氣。

  就當這時,大批人潮朝青龍寺門前的拱橋涌去,杜庭蘭始料未及,差點被人群衝倒。

  杜紹棠身軀單薄,自是護不住阿姐,霍丘被隔在了三尺之外,一時也無法近身,杜庭蘭被身後的人潮不斷推擠,即將跌倒的一瞬間,被人伸手穩穩扶住了。

  杜庭蘭狼狽抬頭,恰好對上太子的眼睛,太子鬆開手道:「那邊好像出了什麼亂子,過去瞧瞧吧。」

  杜庭蘭自是感激不盡。

  可是越往前走,她心裡的疑惑就越濃,無論人群多麼擁擠,只要碰到走不動的時候,太子總能不動聲色幫她擋一擋。

  她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只有格外關注某個人,才會把對方的舉動全看在眼裡,還有今晚太子未免出現得太巧,青龍寺戲場那樣大,太子卻一直與他們同路。

  她越琢磨越心驚。

  好在一到事發的地點,太子就自發與他們分開了。

  ***

  「阿姐?」

  滕玉意好奇望著杜庭蘭。

  杜庭蘭不知如何接話,這件事實在太古怪了,但細細一想,又覺得一切只是湊巧,杜紹棠則認為太子的態度過於熱忱,在腦中捋了捋,悄悄把方才的事都說了。


  滕玉意怔住了。

  青龍寺附近可以遊樂的地方那樣多,太子去哪不好,偏要同阿姐他們同行,關鍵這一路還打聽了那麼多杜家的事。

  當然在滕玉意的眼裡,阿姐是這世上最美的美人兒,上回在樂道山莊在一眾才女中拔得頭籌,太子不在場則已,在場瞧見了,會心動也不奇怪。

  只不過今晚遊人如織,剛才那一幕估計被不少人瞧見了,好在阿姐戴著帷帽,附近也沒幾個人認識太子。

  滕玉意放下心來,攙住杜庭蘭的胳膊:「這地方不好說話,我們先回菊霜齋。」

  杜庭蘭踮腳眺望事發地點:「到底出什麼事了?」

  滕玉意就把先前的事說了。

  姐弟倆大驚失色。

  三人回到菊霜齋,門口站著大理寺的兩名衙役。

  同窗幾乎全回來了。

  滕玉意在心裡默默數了數,人都在,唯獨少了武緗和武綺,一個是出了事,一個則陪著阿兄在邊上幫忙。

  柳四娘等人直抹眼淚:「大夥高高興興出來玩,誰知竟出了這樣的事,兇手真是膽大包天。」

  彭大娘和彭二娘也憮然嘆氣:「你們沒瞧見麼,武大公子和武綺都急成什麼樣了,出了這樣的事,武家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丟了一魂一魄是什麼意思,不知還能不能找回來?」

  鄧唯禮眼中也有淚痕,沉默了半晌恨聲道:「今晚的事太奇怪了。

  武緗說要領我去見一個人,要我在第七個橋墩處等她,結果沒等來武緗,卻被大夥誤以為我與成王世子同游。」

  李淮固愣了愣:「你當時不知道成王世子在你邊上?」

  「事後我兩個婢女告訴我了,可事實上,我那會兒一心等武緗,都沒留意身邊有哪些人。」

  滕玉意忍不住道:「這話是武緗親口對你說的?

  還是別人幫忙傳的話?」

  「武緗親口對我說的。」

  鄧唯禮抽噎了一下,「奇怪的是這話一說完,一整晚我都沒能找到她,好不容易見到她從樓前路過,沒等我當面問她在搞什麼鬼,她就出事了。」

  同窗們面面相覷:「這會不會太巧了。

  想讓我們誤以為你同成王世子幽會?

  但這樣做對她自己又有什麼好處?」

  有位柳家的遠方親戚傻乎乎插話道:「我聽說武大娘是太子妃競選人之一,倘或叫大夥誤以為鄧娘子跟成王世子有私,她不就——」

  柳四娘當場變了臉色:「五郎你閉嘴。」

  那位小公子嚇得不敢作聲了。

  鄧唯禮斷然道:「不可能,武大娘是什麼樣的性子我還不知道嗎?

  她才不會因為這種事害人呢。」

  旁人也附議:「就是,武大娘可是出了名的心腸軟,平日與世無爭,不然也不會被鎮國公府的段青櫻偷偷撬了牆角。」

  「但兇徒取走武大娘的魂魄,總要有個緣故。」

  彭錦繡似乎想起了什麼,猛地打了個哆嗦:「上回聽人說太子有了意中人,說那人性情溫柔,太子一見傾心,書院裡有才有貌的娘子不少,性情溫柔的卻沒幾個,說的就是武大娘吧,兇手會不會是因為這個才——」

  女孩們一愣。

  太子妃人選牽一髮動全身,塵埃落定之前,宮裡絕不會泄露半點風聲。

  彭家從何處得的消息?

  彭花月大聲打斷妹妹,強笑道:「諸位莫見怪,二妹憨直得很,估計是某位同窗跟武大娘開玩笑,我這妹妹卻信以為真。」

  彭錦繡也自知失言,惴惴揪住了巾帔,接下來一個字都不敢說了。

  就聽門外有人說話,不一會衙役進來說:「請問哪位是鄧娘子?

  大理寺官員有幾句話要當面詢問。

  請上二樓雅室,嚴司直和藺評事稍後就來,為著避嫌,諸位可以將婢女和嬤嬤帶在身邊。」

  鄧唯禮於是戴上帷帽,帶著下人們上了樓。

  衙役又道:「煩請武大娘的同窗在此稍候,稍後可能會一一問話。」

  鄧唯禮在二樓雅室中等了一會,就聽樓梯傳來腳步聲,很快,藺承佑和嚴司直推門進來了。


  鄧唯禮起身行了一禮。

  嚴司直坐下後問:「今晚是武緗約鄧娘子去的橋上?」

  鄧唯禮將先前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藺承佑道:「今晚是不是有人送了你一份首飾?

  在何處送的?

  知道那人是誰嗎?」

  鄧唯禮令婢女將摘星樓的錦盒呈送給二人:「我從橋上下來時,本想直接回菊霜齋,看到路邊有賣木偶的,忍不住停了下來。

  那小販說他貨箱裡有一套完整的曲藝十八部,只是眼下放在那邊巷口,假如我感興趣,可以到巷口瞧一瞧。

  我身邊帶了不少僕從,況且周圍全是行人,諒這小販不敢生歹念,就跟著到了巷口,那小販從貨箱裡拿出一個錦盒塞給婢女,一句話沒多說,轉身就跑了。

  我覺得此事蹊蹺,就讓婢女把錦盒扔了,婢女卻打開錦盒瞧了瞧,裡頭是一對珍貴非凡的映月珠環,盒子外頭還鏨著『摘星樓』三個字,對了,盒蓋內側還附著一封信。」

  藺承佑問:「你很喜歡買木偶?」

  鄧唯禮坦然說:「自小喜歡買木偶,每回出來玩都會買幾隻回去。」

  藺承佑和嚴司直互望一眼,怪不得每一步都能掐准,原來提前摸透了鄧娘子的癖好。

  「那封信呢?」

  藺承佑又道。

  鄧唯禮令人把信呈上去。

  藺承佑展開信,當場愣住了,那封信上的內容很陌生,筆跡卻很熟悉。

  嚴司直更是吃驚:「這不是……」

  這不是藺承佑的筆跡嗎。

  這封信寫得很纏綿,幾乎每一句話在表達自己對鄧唯禮的傾慕,再加上拱橋「同游」、摘星樓的首飾,任誰都會誤以為藺評事瞧上了鄧唯禮吧。

  藺承佑看向落款處,一個字都無。

  「鄧娘子知道這信是誰寫的麼?」

  鄧唯禮默了一會:「我也沒有頭緒。」

  藺承佑笑了笑:「真要是毫無頭緒,你會當場把錦盒扔在巷中,又怎會讓婢女小心保存?」

  「好吧。」

  鄧唯禮托腮嘆了口氣,「我以為是太子殿下令人送給我的,所以不敢擅自丟棄。」

  嚴司直怔了怔,這位鄧娘子的神態舉止,倒是與那位滕將軍的女兒有點像。

  藺承佑順手合上錦盒:「這件事可能與兇徒有關,大理寺需即刻弄明白首飾來源,假如真是鄧娘子的某位傾慕者送的,等我們弄明白自會還給鄧娘子。」

  鄧唯禮鬆了口氣:「也好。」

  藺承佑又道:「所以武緗出事時,菊霜齋都有哪些同窗?」

  鄧唯禮一驚,聽這意思,莫不是懷疑是某位同窗對武大娘下的手?

  「除我之外,有滕娘子、柳四娘、武綺,另一桌的則是……」鄧唯禮細細回想,為了謹慎起見,又補充道,「對了,滕娘子是最後一個進來的,她坐下後不到一刻鐘,外頭就出事了。」

  鄧唯禮離開後,嚴司直在筆簿上寫道:「看來菊霜齋的這幾個人可以排除嫌疑了……取魂之後每個人的發作時辰不一樣,事發時滕娘子雖然在樓裡面,但坐下不到一刻鐘就出事了,這樣說來,她倒是有嫌疑。」

  卻聽藺承佑道:「不會是她。」

  嚴司直一頓。

  藺承佑望著面前的筆簿,輕描淡寫地說:「之前她跟我待在一塊兒,我托人向她打聽書院裡的事,大約說了幾句話,就讓寬奴送她回了菊霜齋,半路遇到武大娘,據寬奴說,當時武大娘神志清楚,停下來與滕娘子寒暄了幾句才分手,此事寬奴和幾位隨從都可以作證,取魂至少要燒符,在寬奴等人的眼皮子底下,滕娘子沒機會動手。」

  這事如果不事先說清楚,嚴司直為了查案必然會仔細盤查滕玉意,如此一來,他和滕玉意私下見面的事就會被記在案呈里了。

  嚴司直愣眼看著藺承佑,說事就說事,臉怎麼也紅了,他心中豁然一亮,原來藺評事的心上人是滕娘子。

  一定是的,不然不會急著幫滕娘子撇清,想想自己過去找藺評事時,正好撞上一個窈窕的身影匆匆離去,當時藺評事就待在巷中,可見兩人剛分手,以藺評事的為人,他要是不想跟哪位小娘子私底下見面,絕不會如此。


  嚴司直並不戳穿藺承佑,只體諒地點點頭:「也好,那——我們下一個找誰答話?」

  「滕娘子吧。」

  滕玉意很快就上來了,一推門就看到了藺承佑,藺承佑坐在案後,示意她在對面坐下。

  「坐。」

  滕玉意點點頭,頭上雖然戴著帷帽,步搖晃動時的細碎聲響卻是清晰可聞。

  藺承佑抬頭望了望滕玉意的帷帽,隨即又低下眸子,面色如常道:「滕娘子今晚最後一次見到武大娘是在何處?」

  滕玉意說:「在拱橋附近。」

  「當時武大娘身邊都有哪些人?」

  「好像只有三名婢女。」

  「沒有同窗?」

  滕玉意搖頭。

  「武元洛也不在?」

  滕玉意想了想:「反正當時不在武大娘身邊。」

  「武大娘面上可有什麼異常?

  她同你說話時口齒清楚嗎?」

  滕玉意頷首:「很清楚。

  她手裡拿著好些小玩意,有巴掌大的小風箏、小錘子,差不多有四五件小玩意,望見我的時候,停下來笑著同我說了幾句話,然後就帶著婢女們朝另一頭走了。」

  「她可說了要去何處?」

  「她說她要去河邊放許願燈。」

  藺承佑一頓:「她手上可提著燈籠?」

  「沒有。」

  「身邊婢女呢?」

  「也沒提燈籠。」

  嚴司直皺了皺眉:「要去河邊放許願燈,手裡卻沒有燈籠,所以是打算臨時去買燈籠了。」

  藺承佑忽又道:「當時你們周圍可有什麼可疑的人?

  比如某個人手裡提著一塊葷肉,不聲不響跟在武大娘身後。」

  滕玉意眨眨眼,誰會在這等良宵提著塊葷肉四處閒逛,難不成兇手是個屠夫?

  她認真回想:「沒瞧見。

  主要街上人太多了,我也沒太留意。」

  「那你回來的路上可遇到了什麼怪事?」

  「有。」

  滕玉意忙說,「回菊霜齋沒多久,我看到盧兆安從樓前走過,緊接著就聽說武緗出事了。」

  這事滕玉意已經派長庚告訴了藺承佑,嚴司直卻不知情,聞言大駭:「盧兆安?」

  世上不會有這麼巧的事,每回有丟魂的案件發生,盧兆安都碰巧在附近。

  第一個胡季真胡公子出事前與盧兆安鬧翻了。

  第二個受害人李鶯兒不慎跌落在楚國寺那口井裡,這兩處的事發地點,都與盧兆安的住所相距不遠。

  今晚的武大娘總算與盧兆安扯不上關係了,盧兆安偏偏在事發前出現在附近。

  嚴司直提筆寫下這條筆錄:「藺評事,看來我們可以正式提審盧兆安了。」

  藺承佑又對滕玉意說:「把你的手攤開,我瞧瞧有沒有使過符籙的痕跡。」

  滕玉意心知這是要做給嚴司直看的,於是伸直雙臂,在兩人面前攤開自己的掌心。

  藺承佑起身近前,當著嚴司直的面用符籙試了一遭。

  「好了,沒用過符籙,可以走了。」

  接下來,藺承佑和嚴司直又傳李淮固等人問話。

  藺承佑開門見山:「武大娘出事前你在何處?」

  李淮固從容地說:「帶婢女去買風箏了。

  我家僕人說我幼時在青龍寺附近放過風箏,可惜我小時候大病一場,早把這些事忘了,頭先我家僕人說起此事,我好奇之下就到那家風箏鋪瞧了瞧。」

  她說著,讓身邊的婢女把剛買的風箏拿出來。

  藺承佑愣了愣,這風箏好生眼熟,也不知在何處見過。

  「你今晚在何處見到過武大娘?」

  李淮固搖搖頭:「我來後就在菊霜齋喝茶,過後就去買風箏,再之後就聽說出了事,一整晚都沒見過武大娘。」

  風箏鋪子就在附近,李三娘在店裡待了多久一問店裡就知道了,她敢這樣說,想是問心無愧。

  藺承佑從桌後起身:「煩請李娘子把手攤開,我得檢查一下你今晚用沒用過符籙。」

  「好。」

  李淮固抬起雙臂,把掌心攤開來。

  藺承佑到了近前,負著手彎腰察看。

  嚴司直的目光落在李淮固手上,這女孩的手指倒是異常潔白纖長。

  奇怪的是,那雙手本來穩穩噹噹舉在半空,藺承佑一靠近,李三娘胸口突然猛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有點緊張,又像是有點害羞,很快回過神來,不動聲色穩住自己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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