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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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9 章

  姐弟三人回到內院, 春絨躡手躡腳迎上來說:「夫人路上太乏累,剛在裡屋睡著了。Google搜索」

  三人怕進房會吵醒杜夫人, 於是並排坐在廊下的台階上低聲說話。

  「也不知季真的病好點沒, 明日我得去胡府瞧瞧他。」

  杜紹棠惆悵地望著庭前滿地的落花。

  滕玉意轉動著手裡的蕙草,忽道:「阿姐,要不這幾日你先別回府。」

  「這話怎麼說?」

  姐弟倆疑惑。

  「你們想想, 藺承佑若無十足把握, 不會輕易打草驚蛇,我懷疑他一定是查到了什麼, 才會突然問盧兆安胡公子發病的事。

  胡公子與盧兆安稱不上深仇大恨, 充其量知道他的真實品行, 如果這病真與盧兆安有關, 盧兆安一定是怕自己名聲受損才下的手。」

  「這也太——」

  「太狠了是不是?」

  滕玉意哼了聲, 「盧兆安雖說中了進士, 但還沒通過朝廷的制舉(注①),究竟能不能入仕、入仕後又能得什麼官職,目前尚無定論。

  假如這時候胡公子跳出來說盧兆安表里不一, 你們說盧兆安名聲會不會受損?

  他家貧如洗, 靠四處借債才湊夠進京的盤纏, 好不容易中了進士, 怎肯在這個時候出差錯。」

  杜紹棠沉思片刻, 恨聲說:「倒也是,這小人為了自己的前程, 什麼事做不出來。」

  「我現在不擔心別的, 就擔心他對阿姐起歹心。」

  「但這小人中進士的時日不算短了, 也沒見他對阿姐做過什麼陰私舉動。」

  滕玉意想起前世表姐屍首旁邊的男人靴印,道:「別忘了樹妖的來歷還沒查清呢, 而且盧兆安未必不想動,他只是有把握杜家為了名聲暫時不會出面指摘他。

  再者,他也沒能找到合適的機會,阿姐自從上回被樹妖襲擊後,一直在家裡休養,前一陣因為躲避屍邪,又去大隱寺避了幾日難。

  盧兆安連表姐的行蹤都摸不清,如何尋機會下手。

  紹棠,你還不知道盧兆安眼下最在意什麼嗎?」

  「朝廷的制舉?

  還是——」

  「鄭家的親事。」

  杜庭蘭平淡地開了腔。

  滕玉意悄悄打量阿姐神色:「鄭僕射如今官居宰相,盧兆安想一步登天,再沒有比直接娶鄭霜銀更快的法子了。

  可是據我看,鄭霜銀對這門親事的態度似乎與前一陣不大相同了,昨日皇后要為書院擬新名字,鄭霜銀若是橫心要嫁給盧兆安,多半會敷衍了事,可她不但積極獻名,還想出了『東遊』這樣的好名字,我猜這消息傳到盧兆安耳朵里,一定會讓他坐立難安,兩家親事還沒定,萬一鄭霜銀改主意,盧兆安的如意算盤就算泡湯了。」

  杜紹棠面露困惑:「前一陣鄭家不是很中意盧兆安嗎,國子監的同窗都說鄭僕射想招盧進士做東床快婿。」

  「成王府詩會那次,鄭霜銀的確很在意盧兆安,可當晚屍邪來的時候,或許因為她太留意盧兆安的一舉一動,才會察覺此人人品不過爾爾,她是個聰明人,回去後一定沒少琢磨當晚的事,想了這些日子,沒準已經動搖了。

  可是在盧兆安看來,這幾次阿姐都與鄭霜銀有過來往,他這種小人,不會懺悔自己品行,只會疑心阿姐在鄭霜銀面前敗壞他,他若是遷怒阿姐,一定迫不及待做些什麼。」

  「所以你才想讓阿姐在府里住?」

  滕玉意承認:「朝廷重開雲隱書院,牽一髮而動全身,鄭家為了揣摩聖意,這當口做出任何舉動都不稀奇,盧兆安怕鄭霜銀去參與宗室選親,必定希望早日定下這門親事。

  胡公子的病來得蹊蹺,我擔心他用同樣的法子對付阿姐。」

  杜紹棠挺了挺單薄的胸膛:「玉表姐,放心吧,我也大了,我不會讓那小人傷害阿姐的。」

  杜庭蘭輕蹙眉頭:「你還小,瞎湊什麼熱鬧。」

  滕玉意心知姨母和表姐習慣了把紹棠藏在自己羽翼下,從不肯讓他領受半點風雨,忙說:「阿姐,紹棠不小了,他是杜家長子,早該學著頂門立戶了,讓他多歷練幾回,說不定能改掉愛哭的毛病。


  喏,紹棠,這個給你。」

  「這是什麼?」

  紹棠紅著臉接過滕玉意遞來的禿筆。

  「這是東明觀的法器,能拿來對付妖邪,明日你去胡府探望胡季真的時候,記得把這個帶在身上。

  從明日起,我讓霍丘跟著你。

  往後我不方便出門走動的時候,你多留意藺承佑和盧兆安那邊的動靜。」

  「霍丘?」

  杜紹棠眼睛直發亮,「是那位武功很出色的大哥麼?」

  滕玉意微笑:「往後你想做什麼事,都可以交代他去做,但他只是一個護衛,不知對錯更不能替你拿主意,你要學著謀劃全局,萬事先在心裡想明白了再開口。」

  杜紹棠高興地從台階上一躍而下:「知道了,放心吧玉表姐。」

  杜庭蘭若有所思望著弟弟風一般恣意的身影,好一陣沒說話。

  這時杜夫人從屋裡出來,正要斥兒子「你穩重點」,杜庭蘭起身挽住母親的胳膊:「阿娘別管他,他都這麼大了,知道輕重的。」

  這幾日滕紹忙著運送軍糧一直未回府,杜氏母子用過膳就走了,杜庭蘭卻留了下來。

  姐妹倆沐浴過後,碧螺和春絨取了巾帕幫忙擦拭濕發。

  碧螺低頭瞧見滕玉意腕子上的金色小鈴鐺,忍不住說:「娘子上回不是說要把這鈴鐺還給青雲觀嘛,這都好些日子了,還有沒有法子取下來了。」

  杜庭蘭一愣:「這是青雲觀法器?

  我還以為是新添的首飾呢。」

  滕玉意含含糊糊道:「上回捉屍邪時,這東西放我身上做示警之用的,後來不知為何取不下來了,就暫時放在我身上了。」

  杜庭蘭並不喜歡刨根問底,點點頭不再說話。

  姐妹倆換了寢衣,一個捧著書在燈前看書,另一個跑到臨旁的小書房給小紅馬擬名字。

  窗下點了一爐梨花香,清幽的氣息徐徐飄散,羊角燈的柔和光線灑落下來,為屋子裡的一切蒙上一層淡金色的輕紗。

  春絨等人拾掇完淨房,取了香餅給滕玉意的隨身飾物薰香,從帕子到鞋襪,每一件都用玫瑰做薰香,只需聞一聞,就知道是滕玉意的隨身物件。

  杜庭蘭抬頭望了望:「春絨,你把阿玉那條繡著菡萏的帕子找出來給我,桂媼說喜歡那繡活的針腳,托我借回去瞧瞧。

  滕玉意剛從書房回來,聽到這話腳步一頓。

  春絨苦笑:「那帕子早就找不著了。」

  杜庭蘭詫道:「頭些日子妹妹還見妹妹用這帕子,何時弄丟的?」

  「就是在彩鳳樓的那幾日弄丟的,那地方人多眼雜,回來就不見了。」

  滕玉意佯裝鎮定踱入屋內,那帕子先是被她沾了口水擦藺承佑脖子上的屍邪血,後來又被藺承佑拿走捆住金衣公子的鳥嘴,估計當時就扔在彩鳳樓的某處角落裡,現如今已化成一堆泥了。

  說來怪可惜的,這帕子是江南一位有名的繡娘縫製的,花色和針腳都非凡品,怪不得阿姐會留意。

  「帕子那麼多,相似的針腳有好幾條呢,你們隨便找一條給阿姐吧。

  阿姐,我困了,先睡了。」

  她唯恐杜庭蘭繼續追問,打著呵欠往床邊走。

  杜庭蘭:「你馬兒的名字取好了?」

  滕玉意一臉嚴肅:「我現在昏頭昏腦的,想不出什麼好名字,它是我的寶貝,萬萬馬虎不得,我打算好好睡一覺再擬。」

  杜庭蘭忍不住笑起來。

  滕玉意剛準備躺下,碧螺就進來說程伯來了。

  滕玉意忙又穿上外裳出屋。

  杜庭蘭捧著書讀了一會,隱約聽見外間有人說話,也不知程伯要稟告何事,遲遲不見滕玉意回來。

  她心中有些不安,換了衣裳走到外間,抬眼就見程伯和滕玉意站在圓桌旁說話。

  桌上擱著好幾樣物件,珍奇萬象,滿室生輝。

  「這是府里庫房最好的幾樣了,娘子若還是瞧不上,只能等老奴再去搜羅了,不過寶物可不是隨便就能搜羅來的,就怕娘子等不及。」

  程伯說著,扭頭瞧見杜庭蘭,忙道,「杜娘子。」


  杜庭蘭走近:「這是要送禮?」

  滕玉意皺著眉頭點點頭,看樣子對桌上的東西極不滿意。

  杜庭蘭很是詫異,光是那件七寶鷓鴣枕就非凡品了,阿玉為何還發愁?

  忽想起昨日妹妹說過的話,恍悟道:「要給淳安郡王送禮吧?」

  程伯說:「給淳安郡王的禮已經備好了,郡王殿下愛喝茶,送別的殿下未必肯收,老奴準備了幾罐新摘下來的靈溪上等好茶,明日就會送到杜府。」

  杜庭蘭愕了下,這次出面向淳安郡王討要浴湯的是阿爺,要答謝淳安郡王,當然也只能偽托阿爺了。

  她想起那回阿爺為了感謝藺承佑的六元丹,特地備了兩份厚禮,一份送到青雲觀,一份送到淳安郡王府,郡王殿下雖說沒收禮,但好歹親自接待了阿爺,藺承佑這邊呢,是既沒有收下禮物,也沒讓阿爺進門。

  阿爺臉皮薄,接連碰了幾次壁之後,也就沒好意思再去青雲觀。

  她望著桌上的那幾罐茶葉,讚嘆地點點頭,阿玉行事與阿爺大不同,要麼不送,要麼專往人的心坎里送。

  「禮已經選好了,為何還發愁?」

  「還有一個人的禮沒選好。」

  「誰?」

  「成王世子。」

  滕玉意沒敢提小涯最終用的是藺承佑的浴湯,只說:「彩鳳樓那次要不是藺承佑幫著除妖,我的小命估計早就搭在屍邪手裡了,上次阿爺就交代程伯備厚禮預備親自答謝,結果趕上國丈壽辰又耽擱了,今晚程伯倒是把東西備妥了,但阿姐你也知道的,尋常的物件藺承佑未必能瞧得上。

  若是送些實用之物吧,我們又對藺承佑的喜惡一概不知。」

  滕玉意嘆了口氣。

  杜庭蘭恍然大悟,怪不得昨日在房裡嘀咕送禮的事,她忙幫著妹妹出主意:「想來送酒總不會出錯,要不送些你從揚州帶來的江南名醞?」

  滕玉意搖頭:「我平時喝的石凍春,宮裡也都有。」

  杜庭蘭想了想:「京中貴要子弟無有不愛打馬毬的,要不送些騎具?」

  滕玉意眼睛微亮:「程伯,府里可有上等的馬鞍?」

  程伯苦笑:「府里上等的馬鞍現只有兩具,一具瑪瑙鑲金玉,貴重倒是夠貴重,卻不算稀罕,長安少說有三位王公大臣用這馬鞍。

  另一具鑲滿了珍珠,只能給女子騎用。」

  滕玉意直皺眉頭:「看來只能去馬轡行尋一尋了……」

  程伯忽然一頓:「有樣東西或可拿來一用,就是麻煩些。」

  滕玉意和杜庭蘭對視一眼:「這話怎麼說?

  「

  程伯去庫房裡把東西帶來,兩人一看就明白了。

  那是一大塊罕見的紫玉,色如瑪瑙,微紅光瑩。

  「這是當年老爺擊退吐蕃時聖人賞的,老爺本想拿來做馬鞍,又覺得太過奢僭,讓老奴放在庫房裡,後來一直沒捨得取用。」

  滕玉意和杜庭蘭繞著桌子嘖嘖稱奇,玉是好玉,難得形狀和大小正適合做馬鞍,而且白玉易得,紫玉卻罕見,這樣大的一塊,更是少之又少。

  滕玉意停下來想了想,隱約記起藺承佑騎的是匹白馬,白馬配紫玉鞍,算是別具一格了。

  「就是它了!」

  滕玉意拍案定板,「去找個好工匠來,三日內給我做成送來,紫玉本身足夠漂亮,不必再添綴花里胡哨的珊瑚瑪瑙了。」

  程伯笑著說:「再好的工匠也需十天半月的。

  聽說成王世子的生辰就是下月,只要在那之前送出去就來得及。」

  滕玉意擺擺手:「這禮只是為了還人情,藺承佑的生辰我們就別去湊熱鬧了。

  程伯,你明早就去找長安最好的工匠,儘早把東西做好送來。」

  安排完送禮的事,姐妹倆回房歇下了。

  睡到半夜,滕玉意忽然被一陣奇怪的動靜吵醒了,她睏倦極了,陷在床褥里死活醒不來,等她意識到是腕子上的鈴鐺響,乍然睜開眼睛。

  「叮鈴鈴、叮鈴鈴……」鈴鐺們懶洋洋的,碰撞得並不凶,然而上回的經歷早已烙印在滕玉意的心底深處,因此一下子就將她吵醒了。

  她心頭猛跳,玄音鈴不會無故示警,看樣子有邪祟來了,慌亂中掀開簾幔,臥窗外月光清冷,看上去與平時沒什麼兩樣。


  鈴鐺忽又響了幾下,滕玉意膽戰心驚扭頭看,阿姐眉頭輕蹙,儼然也要被鈴聲吵醒了。

  不知這邪祟是沖她來的還是沖阿姐來的,照以往經歷來看,八成是沖她來的,阿姐不懂道術,別被她給連累了。

  滕玉意悄悄從枕下取出小涯劍,好在鈴鐺吵得不凶,她安慰自己,諒也不是什麼大怪,她既有小涯又有上回絕聖棄智給她的符籙,沒準很快能把對方驅走。

  劍身有點發燙,顯然小涯也察覺了。

  她屏住呼吸橫過床榻,披上披風站在床畔張望,窗紗上幽篁浮動,夜風分明不弱,可庭院裡像籠了一層幕布似的,半點動靜也聽不見。

  莫非那東西來頭不小?

  滕玉意踟躕起來,忽覺掌心裡的鈴鐺滾得越來越凶,眼看要捂不住了,她咬了咬牙,橫下心走到門邊拉開門,一出門就打了個冷顫,外頭竟冷得像寒冬。

  她胸口隆隆亂跳,懊悔身上只披了件薄披風,一面握著劍凝神辨認庭中景象,一面揚聲喊人。

  就在此時,風裡灌入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闌干前飛快跑過一個幼小的身影,沒等滕玉意看清那是何物,黑影就猛地朝她撞過來。

  滕玉意情急之下往前一刺,那東西一霎兒就消失了,沒等她鬆一口氣,身側又響起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她扭頭一望,嚇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

  藺承佑在宮裡待到傍晚才出來,淳安郡王和太子與藺承佑同行。

  三人說笑著出了宮,在建福門外遇到了顧憲,顧憲帶著一眾扈從,正要回鴻臚寺的上賓舍。

  顧憲聽說三人要回成王府,便說:「南詔國的老臣進京送貢品,順便給我帶了些美酒,今晚我來做東,請幾位殿下品品我們南詔國的酒如何。」

  太子說:「妙極。」

  淳安郡王開了腔:「時辰不早了,你們鴻臚寺太遠,不如去阿大府里鬧騰一下。」

  藺承佑笑道:「求之不得,我府里只我一個人,我正嫌冷清得慌,那就走吧。」

  一人行道過大理寺時,藺承佑翻身下馬。

  三人在馬上看著他:「要做什麼?」

  「我進去打聽一樁案子,皇叔,你們先回府,我稍後就來。」

  藺承佑記掛著陳二娘說的那個故事,逕自入了內。

  當晚正是嚴司直當值,見了藺承佑有些驚訝:「藺評事這麼晚來?」

  藺承佑就把同州府的那件奇案說了。

  嚴司直吃了一驚:「沒聽說。

  世子,這案子你從哪聽來的?」

  藺承佑有些疑惑,莫非陳家小娘子記錯了?

  他仰頭看書架,上頭擺放著各府遞上來的案卷,通常只有當地破不了的疑案詭案,才會提交到大理寺來。

  興許案發地不在同州。

  「近日別的州府可有孕婦橫死的案子?」

  藺承佑目光在架上游移。

  嚴司直搖頭:「近三月各地呈上來的疑案我都謄錄過了,沒見過這等怪案。

  藺評事,剖腹取胎雖說殘忍,但如果受害人只有那對夫妻,算不上什麼大案,當地州府怕落個『吏治無能』的名聲,未必會呈送上來。」

  藺承佑隨手取下一份卷宗,想了想又合上卷宗,笑道:「罷了,沒準只是以訛傳訛,回頭我再去同州人聚居的客棧打聽打聽。

  今晚不叨擾嚴大哥辦公了,先走了。」

  說著出了大理寺,把寬奴叫到跟前:「我讓你們核實胡季真出事前的行蹤,這幾日可都核實過了?」

  寬奴把馬鞭遞給藺承佑,很利索地答道:「三月二十那日國子監不上學,胡季真卯時就出了門,他與三位友人結伴趕到慈恩寺賞桃花,晌午就在寺里用的素膳。

  「從寺里出來時已是未時初,胡季真依舊與三位好友同行,四人一直走到醴泉坊才分道而行,當時大約是未時末。

  醴泉坊離義寧坊只隔一條街,胡季真又騎著馬,他要是徑直回府,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到家。

  可胡季真回到胡府已是申時末,而且一回府就發了病,之後便一直昏迷不醒。」

  藺承佑說:「這個我已經知道了,從未時末與三位友人分手,到申時末回家,胡季真足足有兩個時辰行蹤不明。


  我要你們打聽胡季真近日可提起過要找盧兆安,可都打聽清楚了?」

  「胡府下人從沒聽見公子提過盧兆安這人,倒是那幾位友人聽到過幾次,那次是進士發榜,胡公子與友人討論過盧兆安的詩,言語間推崇備至,有一回還說要去拜謁盧進士。

  可後來突然就不再提了,偶爾在某些詩會見了盧兆安,胡公子也從不上前見禮,友人們還覺得奇怪,因為胡季真最是謙和穩重,如此失禮是少有的事。」

  藺承佑諷刺地笑了笑,胡季真是個率真的人,一旦心存厭惡,自然無法再作出恭敬的模樣。

  他開口道:「盧兆安現租住在普寧坊的一座老宅里,出事的那天,盧兆安自稱在修祥坊的英國公府赴宴,無論是普寧坊還是修祥坊,都與義寧坊只隔一條大街,宴會上人多眼雜,盧兆安要是中途離開去見胡季真,很快就能回來。

  這些日子你們一直在盯梢盧兆安,可見他席間離開過英國公府?」

  寬奴:「那日我們在英國公府前門和後門都留了人,但英國公早年行軍打仗養成了一些怪毛病,花園裡鑿了不少暗門供人出入,客人要掩人耳目出府,不算什麼難事。

  除非把英國公府外頭全都包起來,否則沒法盯牢每一個角落,小人們怕被英國公府的人察覺,所以——」

  「所以是不知道了?」

  寬奴忙說:「英國公府裡頭有下人專門看管暗門,只要有人開啟暗門,瞞不過英國公府,小的已經去找英國公府的管事了,明日就能有消息了。」

  藺承佑翻身上馬:「這還差不多。」

  寬奴一臉嚴肅:「世子,你上門瞧過胡公子,他究竟是撞邪還是被下毒了?

  照我看,像是活活嚇病的。」

  藺承佑皺眉道:「少了一魂一魄,就算醒來也會變成個痴兒。」

  寬奴愣了愣:「那不是同那位被樹妖纏身的安國公夫人一樣?」

  安國公夫人被樹妖附身太久,本是活不下來的,也不知世子想了什麼法子,到底保住了她的性命,然而醒歸醒,神智卻未恢復,整個人痴痴呆呆的,連最親近的人都不認識了。

  饒是如此,安國公也欣喜若狂。

  這回的胡公子才十四歲,聽說功課極好,要是變成了痴兒,著實令人扼腕。

  藺承佑執著韁繩思索。

  正因為安國公夫人喪失了神智,樹妖一案尚有許多疑團待解,假如胡季真也醒不過來,這件事同樣沒法往下查了。

  兩件事看似毫無瓜葛,但線索中斷的方式也太像了些。

  「對了世子。」

  寬奴又說,「小的查清楚了,另一撥盯梢盧兆安的是滕府的人,滕府的管事很有手腕,找來的都是生面孔,表面上與滕府毫無瓜葛,所以連我們一開始也沒法確認那些人的來歷。」

  藺承佑絲毫不覺得驚訝,滕玉意與姨母一家感情深厚,盧兆安那樣對待杜家娘子,滕玉意不出手對付盧兆安才有鬼了。

  「知道了,別管她,愛盯就盯著吧。」

  寬奴一怔:「這——」

  不怕滕府的人影響他們辦事麼。

  藺承佑卻已經換了話題:「萼姬這幾日可有什麼動靜?」

  寬奴說:「自從彩鳳樓關張,萼姬就搬到北曲的一座舊宅里去了,手下的妓—女都贖了身,她沒什麼營生可做,這些日子倒是清閒得很,不是到那些老姐妹處串門,就是坐驢子到西市的人牙子那轉悠,每回見到漂亮的胡女總要上前問問價錢,像是想買些女孩子重操舊業。」

  藺承佑一笑,聽上去倒是毫無破綻。

  「她可找過別的什麼人?」

  「沒有。」

  藺承佑點了點頭:「別掉以輕心,這婦人未必像面上那麼簡單,給我盯緊了,千萬別出岔子。」

  「是。」

  ***

  成王府聽說太子等人過來用膳,早擺下了豐潔香饌。

  藺承佑坐下來喝了杯酒,顧憲問藺承佑:「我正想問你呢,今日那匹馬怎麼回事?」

  藺承佑明知故問:「什麼馬?」

  顧憲:「別的馬我不知道,那匹赤焰騅我可是見過的,此馬桀驁不馴,怎會對剛見面的陌生小娘子示好?」


  藺承佑:「我也很好奇,要不改日找機會問問它?」

  顧憲:「我猜猜,你是不是給它辨認什麼物件了,馬兒喜歡那物件,才會突然認主。」

  藺承佑笑了:「我上哪去弄什麼物件,再說這兩匹馬是伯母賞賜別人的,我犯得著幫它認主麼?」

  太子是個厚道人,忙幫著解圍:「顧憲,這回我要幫阿大說說話了,這兩匹都是難得一見的好馬,賞誰不是一樣,再說阿大與那幾位小娘子素不相識,又如何能做手腳。」

  淳安郡王但笑不語。

  顧憲赧然道:「是我莽撞了,冒犯世子事小,冒犯那幾位小娘子事大,我先自罰三杯。」

  藺承佑說「且慢」,不容分說令人把最大的酒杯拿來:「拿這個就想敷衍了事了?

  要罰就罰這個。」

  顧憲當然不肯喝,藺承佑豈肯罷休。

  兩人正不可開交,宮裡來人了。

  皇后令人送了好些山珍海錯來。

  「都是各地新進貢的,聖人和娘娘說世子一個人在府中,吃用上難免不上心,特意挑了最好的幾樣送來了,讓府里細細打點世子的一日三餐,聖人還叮囑:大理寺再忙,也不得少吃漏吃。」

  宮人細聲細氣說。

  藺承佑笑著應了。

  老宮人又說:「殿下讓世子早些把雪蓮丹送到宮裡,她要留著賞李家娘子的。」

  藺承佑一愣,差點忘了這事了,昨晚要不是幫滕玉意弄那匹小紅馬,他也用不著再添一瓶雪蓮丹。

  這東西還鎖在師公的寶箱裡,看來又得撬一回鎖了。

  「侄兒知道了。」

  老宮人沖淳安郡王道:「聖人說,郡王殿下一手字冠絕天下,如今書院得了新名字,想請郡王殿下得閒把題匾寫出來。

  明日殿下若是得空,還請進宮一趟。」

  淳安郡王起身應是:「請皇兄放心。」

  宮人又溫聲對太子說:「娘娘有話要問殿下,讓殿下早些回宮。」

  太子苦笑著說:「知道了。」

  藺承佑等人正覺得太子神色有些奇怪,就聽宮人道:「皇后殿下還有一話讓捎給世子:『趁剛從樂道山莊回來,伯母有句話要趁熱問你:你也大了,在樂得山莊見了那麼多小娘子,可有中意的?

  若有中意的,早些告訴伯父伯母』。」

  這回輪到太子等人忍笑不語了,藺承佑怔了怔,旋即一笑:「伯母為何突然問這個,我可以不說麼?」

  宮人堆起笑容:「皇后殿下還等著奴婢回話。」

  「沒有。」

  宮人:「一個都沒有麼?」

  藺承佑斬釘截鐵:「一個都沒有。」

  宮人哎了一聲,躬身退下了。

  宮人走後,桌上一陣安靜,藺承佑對上那三人的目光,奇道:「這樣看著我做什麼?」

  顧憲咳嗽一聲:「這次在御宿川,我雖忙著挑名駒,但也聽人說了,這次壽宴實在不乏才貌雙全的小娘子,就連我們南詔國的幾位老臣,都忍不住做了幾首『鍾靈毓秀,盡在今朝』之類的酸詩,世子,你真沒有相中的?」

  藺承佑說:「我要是真有喜歡的,用得著藏著掖著麼?

  倒是你,今晚一再打聽這些,該不是瞧上了誰吧?

  大方告訴我,我可以請伯母幫你說個親。」

  顧憲一口酒險些嗆出來,連忙擺手道:「罷了罷了,我說不過你。

  我勸你也別太狂,早晚你會有心儀的小娘子,我倒想瞧瞧,什麼樣的小娘子會讓你服服帖帖。」

  藺承佑給顧憲斟了一杯酒:「你不用等著瞧了,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服服帖帖?

  這輩子是不可能的。」

  太子和淳安郡王暗暗嘆了口氣,阿大幼時中過蠱,至今蠱毒纏身,今晚說這話,除了說笑之外,也有自嘲的意味,說白了,長輩如此關心阿大的親事,更多的是關心他的病情,大家暗中都巴望著蠱毒能減輕,阿大有朝一日能遇到中意的娘子。

  否則以阿大的性子,情願孤獨終老也不會娶個不喜歡的女子回家。

  一場酒直喝到半夜,散席時四人都有了醉意,藺承佑送走太子等人,回房令人備熱水沐浴。


  揭開布料瞧了瞧,傷口已經癒合得差不多了。

  他倒到床上時想,滕玉意贈他的胡藥的確好用,看在這藥的份上,也不枉他費盡心思幫她得了那匹小紅馬。

  這下兩人是徹底扯清了,只要她把那串玄音鈴還回來,往後兩人再無瓜葛了。

  他閉上眼睛,沒多久又睜開。

  那晚如果不是滕玉意暗中提醒,杜庭蘭應該不會想到「香象」這個名字。

  滕玉意的這份聰明,源自她爺娘麼。

  聽說滕玉意的阿娘在她五歲時就去世了,念書寫字又是誰教的?

  忽又想到,那馬並不好馴,滕玉意在揚州的時候可曾騎過馬,她只知道這馬好看,可想過如何馴服它。

  呵,這關他什麼事,大不了多摔幾回,以她的野性子,反正總能想到法子。

  他重新閉上眼睛,沒多久就睡著了。

  睡到半夜,忽被一陣敲門聲給驚醒了。

  「世子——」

  是寬奴的聲音。

  「何事?」

  藺承佑睏倦得睜不開眼。

  「金城坊有座宅子鬧鬼,要請世子上門除祟。」

  「金城坊?」

  藺承佑之前就下過令,夜間只要有人上門求助,底下人一律不准攔。

  「什麼宅子,為何找上了我?」

  「是一座女庵,住持自己驅了好幾日了,結果那鬼一直在庵里作祟,女尼們只好上門請世子想法了。」

  看來只是一隻小鬼,藺承佑閉著眼睛說:「金城坊就在東明觀隔壁,為何大老遠的來找我?」

  「這就不知道了。」

  「讓她們去找東明觀的五道。」

  「可是——」

  藺承佑隨手摸出一塊金錠擲出去:「吵死了。

  把這個給五道,讓他們出馬,不夠再加就是了。」

  那金錠破窗而出,寬奴不敢再囉嗦,應了一聲好,輕手輕腳抱著金錠走了。

  藺承佑翻了個身,轉眼又睡著了,沒多久又被吵醒了,他直皺眉頭,好不容易睡個清淨覺,怎麼沒完沒了的。

  然而意識很快就告訴他,那吵人的動靜來自他寢衣前襟里的應鈴石,那東西像鈴鐺一樣吵起來了,聲音又急又凶。

  他心口猛跳了一下,想也不想跳下床,隨手抓了外裳,一邊系玉帶一邊往外跑。

  跑到外面忽覺腳底發涼,站在門口一低頭,才瞧見自己還赤著雙腳,只得又奔回床邊穿靴。

  跑出來在屋外台階前停了步,他仰頭朝幽深的穹窿望了望,抽出銀鏈,縱身躍上了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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