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快活的四人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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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回到值房,裡面三個人都在等他。

  在看到盛長權的瞬間,孫德明茶盞一擱,猛地站起身,整張圓臉漲得通紅。

  「送到了?韓閣老怎麼說?」

  盛長權沒有第一時間說話,而是坐下來,把韓章的話在心裡頭過了一遍才慢慢地說道:「韓閣老說,『繼續翻奏章,翻得慢一點沒關係,但需要看仔細了』。」

  盛長權沒有全說,只是摘取其中重要的部分。

  「就這?」

  孫德明瞪大了眼睛。

  「就這。」

  「呵呵!」

  這時候趙叔平忽然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捲前朝文集翻開又合上:「韓閣老在文淵閣坐了幾十年,從修撰做到閣臣,從閣臣做到首輔。他什麼沒見過?」

  他把文集往桌上一放,語氣里有些崇拜,似乎是將其視為偶像了。

  「他不說,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不該說的時候,一個字都不能說。」

  「你當他老人家跟咱們一樣啊?」

  這時候,錢明遠也忽然把筆擱下了,他抬起頭,看著盛長權,說道:「長權,你回來的時候,臉色有些不對。」

  盛長權的手指頭在袖袋裡按了按那本私冊的硬角,他沒說話,只是把私冊摸出來,翻開,拿筆蘸墨。

  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三月初六,淮安府續報,疑有內應,韓閣老值房,見兗王府揭帖已轉至。

  末尾加了一個字:平。

  「平?「

  孫德明湊過來,看得很認真,他的眼睛瞪得溜圓。

  「上次是'緩',這次是'平'。什麼意思?」

  盛長權還沒說話,趙叔平在一旁解釋了:「緩是等,平是……」

  他頓了一下,看了眼盛長權,繼續說道:「是把事情放在天平上,兩頭都看看。」

  與此同時,錢明遠也開口了,輕聲說道:「緩的是趙謙那條線,平的是兗王那條線。」

  他看向盛長權,語氣略帶些疑問,道:「一條往東,一條往西,你是還沒想清楚,他們是不是一條繩上的兩個螞蚱?」

  盛長權把私冊合上,塞回袖袋。

  「是。」

  趙叔平靠進椅背里,望著房梁,有些感嘆道:「我在翰林院熬了十年。十年裡頭,見過邕王的人,也見過兗王的人。」

  他把「見過」兩個字咬得很重,繼續道:「邕王的人做事,講究一個'快'字。快刀斬亂麻,不留把柄。而兗王的人做事,則喜歡講究一個'巧'字。四兩撥千斤,不動聲色。」

  他坐直身子,看著盛長權:「趙謙壓消息,是快。收到摺子的當天就改分類,當天就歸檔。等到漕銀被劫的消息傳來,這份摺子已經埋進故紙堆了,這是邕王的路數。」

  孫德明插嘴:「那兗王那條線呢?」

  「兗王那條線,是巧。」趙叔平的手指頭在桌沿上敲了敲,「漕銀被劫的消息剛到京城不到一天,他的揭帖就已經遞到了司禮監。藩王結交內侍,這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他冒這麼大的風險,圖什麼?」

  錢明遠忽然說了一句:「圖一個'先'字。」

  三個人同時看向他。

  錢明遠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聲音有些壓低地道:「漕銀被劫,天子一定震怒。誰第一個站出來說要嚴查,誰就站在了道德高地上。兗王搶在所有人前面遞了揭帖,天子看到的第一份請查漕銀的摺子,是他的。」

  他睜開眼睛,看著桌上的油燈:「不管漕銀案最後查出什麼結果,兗王已經贏了第一步。」

  孫德明撓頭:「那邕王呢?邕王壓消息,又是圖什麼?」

  錢明遠沒有回答。

  盛長權忽然開口了:「邕王壓消息,不是為了贏。」

  他的聲音很輕,意有所指地道:「是為了不輸。」

  趙叔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裡面含著些欣賞:「不輸什麼?」

  盛長權把私冊摸出來,翻到第一頁,手指頭在其中一行上停住了:「三月初三的摺子,說的是'恐誤漕運工期'。上摺子的人是淮安驛丞,正九品。他怎麼能提前知道漕運會出問題?」


  他把私冊翻到另一頁:「只有一個可能,有人告訴了他。」

  趙叔平的手指頭在桌沿上停住了:「你是說?」

  「泄密的人,在漕運這條線上。」盛長權把私冊合上,「漕船路線、押運時辰、銀箱暗記,知道這些的人,要麼是戶部的,要麼是漕運衙門的,要麼是……」

  他頓了一下:「要麼是沿途地方官。」

  錢明遠忽然把筆提起來,在紙上寫了三個字,然後把紙推過來:戶部、漕運衙門、淮安府。

  他的筆尖在「淮安府」三個字上點了一下。

  「淮安府。」盛長權念出聲。

  孫德明撓頭:「淮安府?那不是邕王的地盤啊。邕王的地盤是刑部,淮安府歸……」

  「歸誰都不重要。」

  趙叔平再度開口打斷他,聲音沉凝地道:「重要的是,淮安驛丞只是正九品,能讓他乖乖上摺子的人,品級一定比他高得多。」

  他看著盛長權,贊同道:「你那個'緩'字,緩對了。趙謙壓消息,壓的不是那份摺子,壓的是淮安驛丞背後那個人。」

  「他不是想保護淮安驛丞,而是想保護淮安驛丞背後的人。」

  孫德明端起茶盞,茶已經涼透了,一口喝乾:「那現在怎麼辦?咱們就干坐著?」

  趙叔平靠進椅背里,望著房梁:「等。」

  「等什麼?」

  「等下一份奏章。」盛長權接過話頭,「韓閣老說了,翻得慢一點沒關係,看仔細了。該露頭的人,總會自己露頭。」

  孫德明看著眼前這三個人一唱一和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鬱悶。

  「不是,我說,你們三個怎麼感覺都像是心有靈犀,就我一個人還蒙在鼓裡呀?」

  他皺著眉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怎麼?難道你們就沒有什麼想不明白的事?」

  「怎麼全都是我在問,你們在給我解釋啊?」

  孫德明越說越不服氣,聲音也不自覺地高了起來。

  「長權也就算了,畢竟是本朝第一個六元及第,腦子好用,我認了。可你們兩個老傢伙怎麼也一改常態?看事情、分析起來這般清楚,平時怎麼沒見你們這麼能說?」

  他忽然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眼珠子轉了轉,猛地一拍大腿。

  「你們三個是不是背著我偷偷結社了?」

  說完這話,他自己也覺得有些離譜,但嘴上不肯認輸,就那麼梗著脖子,瞪著三個人,一臉「你們必須給我個說法」的模樣。

  盛長權、趙叔平、錢明遠三人不禁對視一眼。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三道笑聲異口同聲地響徹在整個值房裡,一時間,就連空氣里都有些快活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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