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風浪越大,魚越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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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1章 風浪越大,魚越貴

  ……

  回到盛府,天已經黑了。

  他沒有去暮蒼齋,也沒有去壽安堂,而是直接去了盛長柏的書房。

  穿過抄手遊廊時,廊下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些,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書房裡,盛長柏正在收拾東西。

  外放的文書已經下來了,揚州同知,從五品,即日赴任。

  書案上堆著幾摞書,他正一本一本地往箱子裡裝,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旁邊放著一盞燈,燈芯燒得久了,結了一朵小小的燈花,他也沒顧上剪,燈焰在風裡微微晃動,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二哥哥。」

  盛長權在門口喚了一聲,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盛長柏抬起頭,見他臉色凝重,放下手裡的書,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怎麼了?」

  他面色從容,聲音也很平靜,很符合他的性子。

  盛長權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等盛長柏把門關上,才把今日見顧廷燁的事,以及自己對漕銀案的懷疑,一五一十說了。

  「今日……」

  盛長權說得不快,每個字幾乎都是經過斟酌,像是怕說錯一個字,就會引出什麼後果。

  盛長柏聽著,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他沒有打斷盛長權,只是偶爾點點頭,面色有些沉凝。

  「你覺得漕銀案背後不只是邕王?」盛長柏突然問道。

  「不止。」

  盛長權搖了搖頭,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支筆,在指尖轉了一圈,又放下。

  「邕王的人提出漕幫,看來是想收編漕幫,這個不假,可漕銀被劫的時機太巧了,眼下正好發生在邕王和兗王斗得最凶的時候。」

  「八十萬兩銀子,不是個小數目,戶部跟兵部,尤其是兵部的人還在眼巴巴地等著呢!」

  「邊關的將士們也還等著這筆銀兩發餉呢!」

  盛長柏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廊下空蕩蕩的,只有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

  他把門重新關好,又走回來坐下,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

  「你懷疑……兗王?」

  「你不覺得奇怪嗎?」盛長權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兗王素有賢名,禮賢下士,朝野稱頌。邕王暴戾,人人畏懼。可這次漕銀案,邕王的人急著查案,急著抓人,急著收編漕幫——每一步都在往前逼近。而兗王呢?」

  「他什麼都沒做,他太安靜了。」

  盛長柏坐直身子,靠在後面的椅背上,說道:「你是說,安靜不等於乾淨?」

  「沒錯,太安靜了,就是問題。」盛長權接過話頭,「二哥哥,你想想。邕王就算再蠢,也不會蠢到在自己的地盤上劫漕銀。」

  「刑部是他的地盤,漕銀被劫,第一個被問責的也就是刑部。他劫自己的銀子,讓自己丟臉?這說不通。」

  盛長柏點了點頭,提出了另外一個想法:「可若是,邕王此舉就是故布疑兵呢?若是他用刑部來掃除手尾也能說得過去?」

  「不會。」盛長權否定,「邕王此舉目的何在?相比較於那八十萬兩,刑部才更重要,若是官家因此來定刑部的罪,那他受到的損失可比這八十萬兩的利益要重得多啊!」

  「所以,劫漕銀的人,不是邕王。而是有人想嫁禍邕王。」盛長權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誰想嫁禍邕王?誰有這個能力?誰能在邕王的地盤上動手腳,還能讓刑部查不出來?」

  「兗王。」盛長柏點點頭,說出了那個名字。

  「兗王素有賢名,朝野稱頌。可你有沒有想過,他的賢名是怎麼來的?」盛長權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禮賢下士,結交百官,可他的封地在潭州,離京城千里之遙。一個外藩,憑什麼在京城有這麼大的人脈?」

  「就算他常年不就藩,有人追隨,可這麼多人吹捧,就一定是真的?」

  盛長柏沉默了,這個問題,他其實早就想過,只是一直沒有說出口。


  「而且,」盛長權繼續說,「兗王的母妃德妃還在宮裡,聖眷正隆。邕王的母妃早就過世了,沒有內援。如果邕王倒了,最大的受益者是誰?」

  「兗王。」

  「對。」盛長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一旁的燭火上,「邕王暴戾,人人畏懼,就算是有人想從龍,但乾坤未定,真正有實力的人又怎麼會下定決心拼死擁護他呢?」

  「如果邕王倒了,朝中沒有人會替他說話,而兗王,他只需要等著,等著邕王自己把自己作死,他就能坐收漁利。」

  盛長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晚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嘩響。

  「這件事,你不要再對任何人說了。」他的聲音很嚴肅,「包括父親。」

  盛長權點了點頭:「我知道。」

  ……

  從盛長柏的書房出來,盛長權準備回去,但路過正堂時,他看見盛紘的書房還亮著燈,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盛紘正坐在書案前看公文,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文書,摘下靉靆,也就是眼鏡。

  他的靉靆是西洋貨,水晶鏡片,鑲著金邊,是幾年前托人從外藩帶回來的,平日裡捨不得戴,只有看公文時才拿出來。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歇息?」盛紘問,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眼角布滿了血絲。

  他最近為了盛長柏外放的事,忙了好幾天,又要打點關係,又要準備行裝,整個人瘦了一圈。

  盛長權在他對面坐下,把漕銀案的事說了一遍,他沒有提自己對兗王的懷疑,只說邕王派了趙敬去查案,戶部那邊也想收編漕幫。

  盛紘聽著,臉色漸漸變了。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

  茶盞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也沒顧上。

  「這件事,你不要再摻和了。」

  盛紘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緊張,像是在壓著什麼隨時會爆出來的東西。

  「漕銀案不是我們能插手的。邕王、兗王,哪個我們都得罪不起。」

  「父親,我只是在文淵閣整理奏章,沒有摻和。」盛長權有些無奈地說道。

  「那就好。」

  盛紘鬆了口氣,靠回椅背,整個人像是泄了氣的皮球。

  「你記住,在朝堂上,多看少說。不該看的別看,不該說的別說。咱們盛家,經不起風浪。」

  他看著盛長權,目光里既是擔憂,又像是無奈。

  「你二哥哥外放了,家裡的事就靠你了,可你要記住,靠得住的是本事,靠不住的是運氣。咱們盛家,沒有根基,沒有靠山,只能靠謹慎。」

  盛長權看著父親,心裡忽然有些酸澀。

  盛紘做了大半輩子官,從一個七品推官做到五品郎中,靠的不是本事,是謹慎,他怕得罪人,怕站錯隊,怕一著不慎滿盤皆輸,他把自己縮進殼子裡,以為這樣就能安全。

  可朝堂上,從來就沒有真正的安全。

  「父親放心,兒子明白。」

  不過,盛長權並沒有反駁,只是站起身來,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

  盛長權回到澤與堂時,徐長卿正在院子裡等他。

  見他回來,徐長卿迎上來,說起盛長柏外放的事,說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王大娘子那邊後日要擺酒送行,盛長權點點頭,走進了書房裡。

  他一個人坐在書案前,把今日從文淵閣帶回的消息重新記在自己的冊子裡,刑部的奏章、戶部的催辦、兵部的軍餉清單,他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在冊子上記下要點。

  「這件事兒還真是詭譎無比啊,若不是顧廷燁這傢伙牽扯在其中的話,我還真不想插手。」

  只是,這話雖然這麼說,但盛長權決意插手其中卻也並非全然因為顧廷燁,畢竟,八字還沒有一撇,他哪裡會因為一個「准姐夫」而步入險境。

  唯一的原因只有一個——「風浪越大,魚越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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