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三甲進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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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7章 三甲進士

  此時,殿中的人越來越少了,但盛長權他們這群人卻依舊還是待在原地。

  畢竟是些新科進士,頭一回經歷這樣的大典,規矩還沒摸透,沒人敢擅自挪動半步。

  而百官們卻是各自有事要忙,刑部要審案,戶部要點糧,兵部要看摺子,禮部要預備接下來的恩榮宴,工部河道上還等著批銀子,故而百官們早早散了,只留他們這些「新兵蛋子」在這空曠的大殿裡候著。

  不過,盛長權他們站在原地倒也並不著急。

  尤其是盛長權,禮部的規矩他背得滾瓜爛熟——傳臚大典後,禮官會引一甲三名出午門,簪花披紅,跨馬遊街,此刻只需靜候便是。

  更何況,接下來才是他們風光的時候。

  正所謂「一朝踏盡東華門,此生便是青雲客」,這道午門,天下讀書人夢寐以求,有人走了一輩子都沒能跨過去。

  而他,十四歲,就要騎著御賜的白馬,從正門堂堂正正地出去了。

  盛長權垂下眼帘,收斂住那一絲幾乎要溢出胸腔的情緒,雖是兩世為人,但這也算是科舉道路上的巔峰了。

  可別忘了,這傢伙可以算是本朝第一個連中六元的狀元郎!

  「踏。」

  「踏。」

  就在這時,一道腳步聲由遠及近,在空曠的殿中格外清晰。

  很輕。

  也很慢。

  仿佛是刻意放慢了步調般,透著一股深沉,在場的進士們盡皆閉嘴,不敢說話。

  盛長權抬眼望去,來人正是內閣最後一位閣老——蕭欽言。

  這位一直有意留在最後的閣老,此刻終於走到了他身側,停了下來。

  他沒有像韓章那樣只停留一瞬,也沒有像錢牧之那樣開口寒暄,更沒有像沈端那樣拍完就走,他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這個少年。

  那目光很深邃,其中有著一種近乎審視的打量——像是在看一面鏡子,又像是在看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又像是在看……

  另一個人。

  盛長權垂首行禮,姿態恭謹:「蕭相。」

  蕭欽言微微一笑。

  那笑容溫和如春風,可眼底卻有某種旁人難以察覺的東西在緩緩流動,像是遺憾,像是追憶,又像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沒錯,蕭欽言想起了他那個倔強的兒子。

  顧千帆。

  那孩子也是讀書的材料,會試時名次不錯,本可以像眼前這個少年一樣,走科舉正途,一步步登上這紫宸殿的金磚。

  可偏偏……

  偏偏入了皇城司。

  那是天子親軍,是爪牙,是鷹犬,不是清流。

  他雖然已經接受了這個結局,可每當他看著那些少年進士簪花遊街,看著他們意氣風發地走出午門,他心裡總會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滋味。

  若是千帆也走了這條路……

  若是他也像眼前這個少年一樣……

  那該多好……

  很快,蕭欽言便收回了思緒。

  「盛狀元。」他開口,聲音溫和,用的是長輩對晚輩的口吻,「方才御前應對,老夫佩服。」

  這話他說得很真誠。

  真誠到連盛長權都微微愣了一下。

  「蕭相過譽了。」他垂首,沒有多說什麼,「下官不過是僥倖罷了。」

  雖得了狀元,但不過是科舉的終點,接下來他要走的,卻是官場的起點,有些時候,有些場合,有些話,是萬萬不可大意的。

  蕭欽言看著這個少年的反應,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這孩子,比當年的自己還穩。

  「好。」

  他只是說了這一個字,然後他收回目光,負手而去。

  步伐不疾不徐,袍角輕輕拂過金磚,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那背影挺直,步伐從容,一點兒也看不出其實一直被內閣其餘的人隱隱排斥。

  盛長權直起身子,皺著眉頭看著蕭閣老遠去的背影。


  他覺得蕭閣老似乎是話裡有話。

  那位蕭相……

  他想起關於蕭欽言的傳聞——寒門出身,一路走到今日,歷盡艱辛,飽嘗冷暖,有人說他城府極深,有人說他手段了得,有人說他是這朝堂上最不好惹的人。

  可方才那一眼裡,分明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共鳴?

  又像是……

  惋惜?

  盛長權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罷了。

  這些閣老們的心思,他一個剛出爐的新科狀元,揣摩不透,也不必急著揣摩,路還長,慢慢走便是。

  他收回目光,正欲垂首靜候,餘光卻瞥見一道身影正朝他這邊挪過來。

  是王佑臣。

  那榜眼郎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三步開外,此刻正站在那裡,一張臉憋得有些發紅,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又不知從何說起。

  盛長權微微側身,主動抱拳:「王兄。」

  王佑臣像是被這一聲喚回了神,連忙還禮,動作有板有眼,帶著武將世家特有的乾脆利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方才御前,你……說得真好。」

  這話說得很笨拙,不像恭維,倒像是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索性把心裡想的直接說了出來。

  盛長權微微一怔,旋即笑道:「王兄過獎。」

  王佑臣卻認真搖頭。

  「不是過獎。」他的聲音很實在,「我聽著,服氣。」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濃眉擰成一團。

  「我父親常說,真正的銳氣不是寫在臉上,是寫在分寸里。」他看向盛長權,眼神很坦誠,「我以前不懂,方才聽了你那番話,忽然就懂了。」

  盛長權看著眼前這個少年榜眼。

  絳紅錦袍,濃眉大眼,一身武將世家養出的英氣,此刻他站在那裡,沒有嫉妒,沒有不甘,沒有那些世家子常有的彎彎繞繞,只是認認真真地說「我服氣」。

  這樣的人,在京城裡不多見。

  盛長權微微頷首:「王兄日後若有閒暇,可來尋我喝茶。」

  王佑臣眼睛一亮。

  「好!」他重重點頭,「一定!」

  而後,他抱拳行禮,退後兩步,回到自己該站的位置,那背影挺得筆直,像是剛打了一場勝仗。

  對此,盛長權不禁莞爾一笑。

  「盛狀元。」

  忽然,一道聲音從更遠處傳來。

  盛長權再度轉頭看去。

  陳景深站在五步之外,沒有再往前。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在這滿殿朱紫中格外扎眼,可他的身姿站得很直,沒有一絲瑟縮,也沒有那些寒門學子常有的侷促。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看著盛長權。

  盛長權主動抱拳:「陳兄。」

  陳景深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盛狀元會主動與他行禮,他連忙還禮,動作有些生澀,卻一絲不苟。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盛長權。

  「盛狀元。」他的聲音很平,沒有什麼起伏,「恭喜高中,在下只願來日能在朝堂上,能再睹盛狀元風采。」

  這話說得客氣,卻也疏離。

  可盛長權聽出了那話里的另一層意思——那是寒門學子特有的堅韌,是知道自己要走很遠的路、願意一步一步慢慢走的清醒。

  他點點頭:「陳兄客氣!來日方長,總有再見之時。」

  陳景深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又看了盛長權一眼,然後退後兩步,跟王佑臣一般重新回到自己該站的位置。

  那目光里沒有羨慕,沒有嫉妒,只有一種沉靜的氣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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