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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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6章 反應

  ……

  鑾駕遠去。

  紫宸殿中,百官依次退朝。

  最先起身的是內閣那幾位。

  韓章老相公扶著一旁內侍的手,慢慢地站了起來。

  以他的地位與年齒,其實鮮少需要如此行跪拜之禮了——平日朝會,天子特賜他軟墊,逢大典亦有內侍攙扶,而今日是科場盛事,新科進士第一次覲見天子,禮不可廢,他才隨著眾人跪了這一遭。

  縱然時辰不算太長,但他的膝蓋到底不比他人,站起來時,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內侍忙扶穩他。

  不過,韓章卻是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眯著眼睛,看向前方那道立在御道邊的緋袍身影。

  紫宸殿的晨光從高窗斜斜落入,正正照在那個少年身上,緋羅袍的衣擺鋪在金磚上,如一朵沉靜的朱雲。

  少年垂手而立,微微垂首,沒有東張西望,沒有左顧右盼,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裡,等著禮官來引他出午門。

  那姿態,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沉穩,像是還能再站很久……

  韓章想起方才御前那番對答。

  「陛下點臣,非為臣之才學。」

  十四歲。

  能說出這句話的少年,他這輩子只見過三個。

  一個入了閣,一個配享太廟,一個死在貶所。

  眼前這個是第四個。

  韓章忽然有些好奇——這孩子往後的路,會走向哪一個?

  他動了動腳步。

  走得很慢。

  紫宸殿的金磚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他一步一步踏過去,每一步都發出極輕的「篤篤」聲,像是某種古老的節拍,一下,又一下。

  經過盛長權身側時,他腳步微微一頓。

  「韓相。」

  盛長權垂首行禮。

  動作不疾不徐,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卻又沒有半分刻意的痕跡。

  韓章沒有說話。

  他只是眯著眼睛,靜靜地看著這個少年。

  距離這樣近,他能看清少年眼睫低垂的弧度,能看清他抿著的唇角微微上揚的那一絲——不是笑,只是神態平和時自然的弧度。

  能看清他烏紗帽上那對御賜金花,珊瑚珠攢成的花蕊在晨光里折出細碎的、游移不定的光點。

  這個少年剛從御前起身,剛剛應對完天子的問話,剛剛被滿朝文武的目光審視過。

  可他神色如常,不驕不躁。

  沒有多看兩旁那些向他投來的目光——或是驚異的、審視的,亦或是熱切揣摩的、暗暗掂量的。

  他只是靜靜立在那裡,像一株剛移栽進朝堂的幼松。

  根系尚淺,卻已經立得很穩。

  韓章微微頷首。

  他沒有說「後生可畏」,也沒有說「少年老成」。

  他只是收回目光,扶著內侍的手,慢慢朝殿門走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待到走到殿門口時,日光從門外傾瀉而入,照在他蒼老的側臉上。

  他忽然停下腳步。

  沒有回頭。

  「盛狀元。」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三十年前的某個人說話。

  「若是……在天有靈……」

  他頓了頓。

  「想必……當謹言慎行,端方己身……」

  沒有說清。

  亦沒有說完。

  老人家便已抬起腳,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身影消失在了殿門外耀眼的天光里。

  盛長權站在原地。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這話是說給誰的?

  是說給他聽,讓他以祖父為鑑?


  還是說給那天上的魂魄,讓那位早逝的探花郎看一看,他的孫兒今日走到了哪一步?

  盛長權沒有動。

  他只是把這句話收進了心底。

  「咳咳……」

  就在此時,一聲輕咳從身側傳來。

  盛長權從沉思中回過神,轉頭看去。

  次輔錢牧之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身邊。

  錢牧之的年紀比韓章輕了十餘歲,腿腳也利索得多,方才韓章走出殿門時,他才剛從跪處起身,此刻卻已經走到了盛長權面前。

  他捻著鬍鬚,上下仔細地打量著盛長權。

  那目光裡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像是私塾先生看自己教出的得意門生,又像是長輩看爭氣的晚輩。

  「盛會元。」他開口,聲音平和。

  頓了頓,又笑著改口:「不,該稱盛狀元了。」

  盛長權趕忙行禮,姿態比方才對韓章時更恭敬了三分——不是畏懼,是晚輩對長輩應有的禮數。

  「大人謬讚。」他垂首道,「下官只是僥倖承蒙陛下厚愛,方有些許成績,大人實在厚贊了。」

  錢牧之笑了笑,沒有接這話。

  都是從這條路上走過來的,他有什麼不知道呢?

  什麼「僥倖」,什麼「厚愛」,這孩子的策論他讀了三遍,字字句句都是真功夫。

  那一筆字,那一篇文,那一番御前應對——哪一樣是僥倖能換來的?

  念在盛長權與自己這個派系的些許淵源,錢牧之沉吟片刻,開口道:「狀元郎謙虛了。」

  他頓了頓。

  「往後在京,若有需本部堂之處,可來尋我。」

  這話從次輔口中說出,分量不輕。

  這是明明白白地遞了梯子,告訴這個初入官場的少年:我這裡,你隨時可以來。

  甚至,這其中隱隱還透露出邀他入本派的意思。

  不過,眼下為時尚早,盛長權垂首,聲音平穩,不卑不亢:「長者厚賜,晚輩惶恐。他日有疑,必登門請教。」

  錢牧之微微頷首,倒也不意外,能走到官家面前的,哪裡會有什麼蠢人。

  就算是有,那也必然是有目的的,錢牧之心思急轉,面上卻是不露分毫,只是點點頭,繼續向前走去

  不過,他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

  也是沒有回頭。

  「那篇策論。」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老夫讀了三遍。」

  說完,他才走了。

  ……

  盛長權在後面望著那道消失在殿門外的背影,唇角微微揚起。

  很小的一絲弧度。

  沒有人看見。

  ……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盛長權還沒來得及轉頭,一道身影已經三步並作兩步從他身側掠過。

  是群輔沈端。

  沈端走得很快,袍角帶起的風幾乎要撲到盛長權臉上。

  他經過時看了盛長權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不過是短短几秒里,他已經是走到三步開外了。

  盛長權剛收回目光,卻聽見腳步聲停了。

  他抬頭看去。

  沈端站在三步之外,背對著他,似乎在猶豫什麼。

  然後,那人忽然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折了回來。

  「盛狀元。」

  沈端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沈端生得高大,比盛長權高出足足半個頭,此刻站在他面前,像一座鐵塔。

  盛長權沒有後退。

  他只是抬起頭,迎上那道審視的目光。

  沈端張了張嘴。

  他似乎想說什麼大道理,想說什麼「年輕人好好干」,想說什麼「別辜負聖恩」——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卻又覺得怎麼說都不對。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

  十四歲。

  比他兒子還小兩歲。

  可這孩子方才在御前說的話,他兒子這輩子都說不出來。

  沈端忽然抬起手。

  重重拍在盛長權臂膀上。

  那一下拍得很用力。

  「啪」的一聲,在空曠的殿中格外清晰。

  盛長權紋絲不動。

  沈端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旋即又被他壓了下去。

  他收回手。

  「好好干。」他說。

  然後他轉身,大步流星走了。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盛長權看著那道魁梧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垂下手,輕輕活動了一下被拍得有些發麻的臂膀。

  這位沈閣老……

  倒是真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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