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一甲頭名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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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3章 一甲頭名——狀元

  ……

  萬事俱備,就等東風。

  三月初十,寅時三刻。

  天邊仍是沉沉黛色,貢院外的長街卻已被人踩得發燙。

  不是「擠得水泄不通」能形容的——那是前胸貼後背、腳尖頂腳跟、連轉身都得三個人商量著來的程度。

  賣炊餅的老張頭寅時初就來了,本想占個靠前的好位置,誰知到了才發現,他那條常年擺攤的巷口已被七八個茶攤、兩輛馬車、還有一頂不知誰家丟下占位的破轎子堵得嚴嚴實實。

  「這他娘的……」老張頭把挑子往牆角一擱,蹲在剃頭匠老周的攤子邊上,摸出旱菸袋狠狠嘬了一口,「又不是自家兒子考試,一個個比我還積極。」

  剃頭匠老周正拿磨刀石「嚯嚯」地盪著剃刀,聞言頭也不抬:「你積極什麼?」

  「我來瞧瞧盛家那位。」老張頭眯起眼,「十四歲的會元,你見過?」

  「沒見過。」

  「那不就得了。」老張頭又嘬了一口煙,吐出一團白霧,「我活了五十八年,頭回聽說這麼年輕的會元。今兒就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中狀元。」

  剃頭匠嗤笑一聲,剃刀在空中虛虛一划:「你當他狀元是蒸炊餅呢,說中就中?殿試重排名,從前會元跌出三甲的還少嗎?慶曆年那個姓周的會元,最後連二甲都沒保住——」

  話音未落,旁邊一個賣餛飩的挑夫探過頭來,壓低聲音:

  「哎,你們聽說沒有?今科殿試策問題,是陛下親擬的,直指北疆戰守之策!」

  老張頭眼睛一亮:「那盛家小子豈不是占盡便宜?聽說他在外頭遊學過,在北邊待過!」

  「呸!」餛飩挑夫啐了一口,「人家考官又不瞎,你在北邊待過就讓你中狀元?那北邊的放羊老漢早成翰林了!」

  周圍幾個閒漢鬨笑起來。

  老張頭不說話了,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嘬著旱菸袋。

  煙霧裊裊,在晨靄中聚了又散。

  ……

  午門外。

  今科貢士們早已在鴻臚寺官吏的引導下,於此處列隊候旨。

  只見,袁善見立於隊列前端,月白襴衫的衣料是吳中貢品「雲絲錦」,針腳細密如發,在晨靄中泛著極淡的珠光,他的站姿依舊從容,眉目低垂,仿佛只是尋常一次朝參。

  只是他的手指,攏在袖中,無意識地捻著一枚早已磨得光滑的青玉古錢——那是袁家「閉門甲子」後,祖上傳下的唯一一件舊物。

  他不信鬼神,但他信命。

  而此刻,他正在等那個揭曉命運的時刻。

  他身後三步,王佑臣按劍而立。

  今日是殿試傳臚,按制不得佩刃,他腰間那柄家傳的秋水劍早被錦衣衛收走,可他的站姿依舊是跨馬提槍的姿態,脊背繃得如一張拉滿的弓,呼吸粗重。

  他身旁幾個世家出身的舉子們悄悄交換眼色,無人敢勸。

  更遠處,陳景深獨自立於隊列末梢,青衫洗得發白,袖口的補丁針腳細密整齊。

  他垂首望著腳下的漢白玉階,神色平靜,仿佛只是在等一場與己無關的尋常放榜,可他那緊握笏板的指節,微微泛白。

  卯時正刻。

  晨光初透,紫宸殿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層淡金。

  內侍尖細的嗓音劃破寂靜:「陛下升座——百官朝賀——」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浪撞在金磚墀地上,回音隆隆,震得殿樑上的藻井似乎都在微微顫動。

  貢士們跪伏于丹墀之下,無一人抬頭。

  鴻臚寺卿手捧黃綾金榜,自殿內緩步而出,步履極慢,每一步都踏在眾生的心跳上。

  他在御道正中站定,展開金榜。

  滿殿死寂。

  「丙辰科殿試——」

  他停頓了極短的一瞬。

  那一瞬,袁善見袖中的青玉古錢「嗒」地落在地上。

  他沒有低頭去撿。

  「第一甲第一名——」


  鴻臚寺卿的聲音如金石相擊:

  「盛——長——權!」

  殿前階下,六名衛士接力傳唱,聲音一道比一道洪亮,一道比一道悠長,從丹陛傳至丹墀,從殿門傳至廣場,如春雷滾過長空,震得每一個人耳膜嗡嗡作響。

  「盛——長——權!」

  「盛——長——權!」

  三遍唱名,一遍比一遍更重地砸在袁善見心上。

  他垂著眼帘,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沉得像殿外那口景陽鍾。

  他沒有抬頭去看那個人,但他知道,此刻那個人正由禮官引導,緩步出班,走至御道正中,向天子行三跪九叩大禮。

  鼓樂齊鳴。

  袁善見終於彎下腰,將腳邊那枚青玉古錢拾起。

  錢很涼。

  他握緊,沒有再看。

  「第一甲第二名——」

  「王——佑——臣!」

  王佑臣跪在地上,聽見自己的名字時,整個人像被雷劈中,僵了一瞬。

  榜眼。

  不是狀元。

  他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又慢慢握緊。

  他聽見前方案牘輕響——那是盛長權叩謝皇恩時,袍角擦過金磚的聲音。

  很輕。

  卻重逾千鈞。

  王佑臣深吸一口氣,也出班跪謝。

  他沒有去看盛長權。

  不是不敢。

  是不想在此刻,讓任何人看出他眼中那一點壓不下去的水光。

  「第一甲第三名——」

  「陳——景——深!」

  陳景深跪在原地,竟忘了起身。

  旁邊同年的貢士悄悄扯他的袖口,他才猛然回神,幾乎是踉蹌著出班跪倒。

  他跪在丹陛下,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得不像自己:

  「臣,叩謝聖恩。」

  他想起臨行前,母親點著油燈為他縫補這件青衫,燈花爆了一次又一次,她在暗黃的燈下眯著眼,一針一針,針腳走得極慢。

  她說:「兒啊,娘這輩子沒見過進士老爺長啥樣。你去了,替娘看看。」

  他沒能讓母親親眼看見他穿進士服的樣子。

  但他會把這榜文拓一份,燒在母親墳前。

  她會在那邊看見的。

  ……

  二甲、三甲唱名繼續,鴻臚寺卿的聲音平穩如初,一人接著一人,名次依次宣讀。

  袁善見跪在原處,聽著那些陌生的名字從禮官口中流出,一個也沒有落到他身上。

  二甲第一。

  不是他。

  二甲第七。

  不是他。

  二甲第十一。

  不是他。

  他忽然覺得這殿上的龍涎香太濃了,濃得讓人喘不過氣。

  ……

  「二甲第十八名——」

  「袁——善——見。」

  他聽見自己的名字,聲音平靜地跪謝。

  沒有人知道他袖中那枚青玉古錢,已被他的指甲掐出一道細痕。

  雖然,因為袁家「閉門架子」的緣故,所以他有意在此次殿試上藏拙,但當他真的聽到狀元之位花落他人之時,他的心中還是很觸動。

  「我們的比試……等著下一次吧!」袁慎輕輕閉目,暗出一口長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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