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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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0章 清醒

  「還有。」

  張大娘子的聲音比方才更柔和了幾分,卻也壓得更低沉,像暮春時節蓄著雨意的雲。

  「他如今雖有些才名,殿試已過,但金榜未發,前程終究未定。即便高中狀元,仕途艱險,起落也是難料。」

  她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極慢,仿佛每個字都要在舌尖斟酌過才肯吐出:「文官升遷,講究資歷、人脈、機遇,更講究站隊。」

  「如今朝堂局勢微妙,他若一朝入仕,難免要被捲入各方勢力之中。」

  「這些,你都想過嗎?」這番話張大娘子說得格外沉重。

  雖然在英國公面前,她也曾認可盛長權的才學品性,甚至覺得此子或有可為,但在女兒面前,她卻必須把最壞的可能說透。

  不為別的,只為讓這從小被保護得太好的孩子明白——若當真依著性子選了那條路,將要面對的是怎樣的風浪,怎樣的險灘。

  張桂芬並沒有立刻回應。

  她垂眸靜默了片刻,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光透過窗欞,在她側臉上鍍了一層溫暖的金邊,卻襯得那沉靜的神情愈發分明。

  「女兒明白。」

  她終於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里沒有少女常見的委屈或撒嬌,而是一種旁觀似的清醒:「母親說的這些,女兒都明白。」

  「可是!」

  「若只因門第相當、家世穩妥,便選擇一個並無多少話可說、心性也不甚相投的人,餘生相對,豈不是一種更大的委屈?」

  她頓了頓,見母親欲言又止,又繼續道,聲音里透出將門虎女特有的果決:「更何況,事隨時移,門第家世的起起落落又不是沒有。」

  「女兒記得,祖父在世時常說,開國時的四大國公府,到如今只剩咱們英國公府和徐國公府還算穩當,其餘兩家不是降了爵就是斷了嗣。可見世上沒有永久的穩妥。若是自己能力不行,又豈能穩妥一生?」

  這番話她說得條理分明,竟不像是個待字閨中的少女,倒像是經慣了世事的老成之人。

  張大娘子心中微震——她忽然意識到,女兒這些年在父兄身邊耳濡目染,看事的角度早已不同於一般閨閣女子。

  她不只看眼前,更看長遠,不只論門第,更論本事。

  張桂芬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透過重重院落看到了更遠的地方:「女兒想起名單上那些『標準人選』,想起宴會上那些誇誇其談的勛貴子弟。他們眼中看的不是我張桂芬這個人,而是英國公府的權勢!」

  「——或是敬畏,或是覬覦……若有一日英國公府勢微,他們會如何待我?」

  「若我父兄在沙場上有個萬一,他們可會依然敬我重我?」

  她轉回頭,看向母親,眼底有淡淡的倦意:「女兒知道世情如此,高門嫁女,多是權衡。」

  「可女兒就是覺得,總要選一個自己瞧著順眼,說話能說到一處,至少……不是那般無趣的人吧?」

  「餘生漫漫,若連說話的人都尋不到一個,那日子該多難熬。」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里終於透出一絲少女的委屈和不甘。

  只是,這委屈很快又被她壓下去,變成一種近乎固執的清醒:「母親,女兒不想像齊小公爺那樣,連自己的婚事都做不得主。」

  聽完,張大娘子猛地眼眶一熱,險些落淚。

  她緊緊握住女兒的手,那雙自幼習武、掌心有薄繭的手此刻冰涼。

  良久,她才啞聲道:「你的心思,母親如何不懂?母親也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

  她鬆開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待情緒平復,才仔細端詳女兒。

  張桂芬沒有哭,甚至連眼眶都沒紅,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清澈而堅定。

  這份超出年齡的冷靜讓張大娘子既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女兒有這般心性,將來無論遇到什麼都能扛得住,心疼的是,若非看清了世情冷暖,一個十七歲的姑娘何至於此?

  「芬兒,今日我來,正是要與你好好說說這事。」張大娘子坐直了身子,神色變得鄭重,「說說咱們府上的處境,說說你父親與我的打算。」

  「有些事,從前覺得你還小,不願讓你知道。可如今看來,你比母親想的更明白事理。」


  張桂芬聞言,也坐直了身子,雙手交迭放在膝上,擺出認真傾聽的姿態。

  「你可知,為何近來府中氣氛如此緊張?」張大娘子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浸了鉛,「為何你父親連日來閉門謝客,連幾位跟隨他二十多年的老部將的拜訪都推了?」

  「甚至,母親這幾日連宮中的賞花宴都稱病不去?」

  張桂芬心跳微微加快。

  這些異樣她自然注意到了,只是從前只以為是父親謹慎,不願在殿試期間與朝臣過多往來,如今看來,事情遠不止如此。

  「因為朝中儲位之爭,已經到了緊要關頭。」張大娘子一字一頓,說得極慢,仿佛要讓每個字都刻進女兒心裡,「官家年事已高,龍體欠安,這已不是秘密。」

  「太醫院的院判每月都要入宮請脈三次,開的方子越來越溫補——這些都是你父親從可靠渠道得知的。」

  張桂芬屏住呼吸。

  她雖隱約知道官家身體不好,卻不知已到了這般地步。

  「如今朝中,有資格爭儲的皇子主要有三位。」張大娘子繼續道,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隔牆有耳,「大皇子趙王,早年墜馬傷了腿,不良於行,早已退出爭奪。四皇子楚王,去年才開府建牙,年紀尚輕,根基未穩。真正有實力的,是二皇子邕王和三皇子兗王。」

  她頓了頓,觀察女兒的神色,見她聽得認真,才繼續:「邕王居長,占了『長』字;且子嗣繁盛,已有五子三女,這是他的優勢。」

  「但此人……」她斟酌用詞,「性情暴戾,睚眥必報。前年他府上一個侍妾因打碎了他心愛的硯台,竟被活活鞭撻致死。」

  「此事雖被壓了下去,但朝中老臣皆知。且他母妃早逝,在宮中並無助力。」

  張桂芬想起榮飛燕的事,心中一寒。

  榮妃的親妹妹尚且都能被人暗算,若普通官家女子得罪了邕王,又會如何?

  「兗王則相反。」

  張大娘子話鋒一轉:「他溫文爾雅,禮賢下士,在文人中口碑極好。且他生母德妃尚在宮中,頗得聖心。只是……」

  她輕嘆一聲,道:「兗王膝下僅有一子一女,且都體弱多病,太醫院的人私下都說,那兩個孩子未必能養大成人。於國本而言,這是致命的弱點。」

  張桂芬聽得入神。

  這些朝堂秘辛,她從前只聽父兄偶爾提起隻言片語,如今母親這樣系統說來,她才真正明白其中的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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