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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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8章 決定

  指尖拂過那三個字,紙張細微的摩擦感似乎勾起了某些回憶。

  在不久前的「相看」場合中,給她留下獨特印象的少年身影,再次清晰地浮現於腦海。

  當然,並非因為他是眾人矚目的會元,也非僅僅因為他那俊逸得令人過目難忘的容貌——誠然,那眉眼鼻唇,確實生得極好,卻不帶絲毫女氣,而是清朗疏闊,如松如竹。

  她記得最清楚的,還是他那份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沉靜氣度。

  在一眾憔悴的舉子裡,唯有他挺直腰杆,器宇軒昂,與她心目中男子氣概最為相近,因為張桂芬覺喜歡的便是那種談笑間能讓敵人檣櫓灰飛煙滅的儒將宗師。

  「盛長權……」

  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目光落在旁邊忠伯簡略的批註上:「盛家七子,庶出,父盛紘,工部郎中。少年才名,丙辰科會元。性情沉穩,勤勉向學,擅書法,通經史。母早逝,由祖母盛老太太撫育。家宅情況:略複雜。」

  庶出,五品官之子,會元,「略複雜」。

  「若是母親,看到這幾條,只怕眉頭早已擰成疙瘩。」

  張桂芬看著,心中卻有些截然不同的念頭翻湧。

  「門第?」

  她嘴角微揚,扯出一絲叛逆的弧度,指尖輕輕點了點「五品郎中」幾個字:「我英國公府的門楣,早已是極貴,難道還需要靠姻親來錦上添花,攀附更高的門戶不成?」

  她自幼所見,父親兄長靠的是實打實的軍功在朝中立足,最是瞧不上那些只靠祖蔭、自身卻庸碌無為的紈絝。

  在她看來,對方門第低些,若真有本事自己掙出前程,反倒更值得敬重。

  低門嫁女,或許……日後相處,她還更自在些,不必處處受那高門大族繁文縟節的束縛,不必應付那麼多複雜的人際與規矩。

  她想起去某些世家做客時,那些小姐們連笑都要用團扇掩著、說話前要思量三遍的拘謹模樣,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不過,庶子……」

  張桂芬的目光在「庶出」二字上停頓良久,秀眉微蹙。

  這才是真正棘手之處。

  相較於門第,庶出身份才是英國公府最可能介懷的一點。

  勛貴聯姻,歷來重嫡庶,這幾乎是刻在骨子裡的規矩。

  一個庶子,哪怕才華再高,在那些重視血統門風的家族眼中,終究是差了分量。

  她輕嘆一聲,將名冊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色正好,幾株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遠處隱約傳來家丁們的呼喝聲,是兄長們在操練家將。

  那是她自幼熟悉的聲音,帶著沙場的氣息和生命的張力。

  「若他真是驚世之才,能憑自身本事蟾宮折桂,庶子出身反倒更顯其能耐與堅韌心志。」她望著窗外,自言自語道,「總比那些躺在祖宗功勞簿上、自身卻平庸怯懦的嫡子強上百倍。」

  「軍中提拔,最重本事與軍功,何嘗問過出身貴賤?父親常說的『猛將起於卒伍』,便是這個道理。」

  科舉之道,在她看來,亦是如此——雖然她心裡也清楚,朝堂上的事,遠比戰場複雜,出身門第從來就不是可以輕易跨越的鴻溝。

  「至於家宅『略複雜』……」

  張桂芬秀眉微蹙,但並未像母親那樣立刻升起濃重的憂慮。

  出身高門,她豈會不知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那些表面光鮮的家族,內里的陰私齷齪難道就少了?

  不過是遮掩得好罷了。

  盛家的舊事她略有耳聞——那位盛老探花當年才華橫溢卻寵妾滅妻,鬧得家宅不寧,最終惹怒聖心,被發配外放,英年早逝。

  這固然是家門不幸,可事情過去多年,盛家如今的主君盛紘雖才幹平平,至少聽說還算勤勉本分,而那位盛老太太……

  「盛家老太太是勇毅侯府出來的嫡女,聽說性子剛直明理,在京中老輩夫人中頗有清譽。」張桂芬思忖著,「她親自撫養教導長大的孫子,品行心性能差到哪裡去?」

  她對那位雖未深交、但素有剛直之名的盛老太太,倒有幾分莫名的好感與信任。


  勇毅侯府當年也是軍功起家,老侯爺在世時與英國公府還有些來往。

  雖然後來盛老太太因嫁入盛家,與娘家關係鬧得有些僵,但那份將門虎女的剛烈性情,張桂芬是聽說過的。

  她覺得,能教養出盛長權那般眼神清正、舉止有度的少年,老人家必是費了心力的。

  「只要他本人立身正,懂得是非,有擔待,那些父輩祖輩的陳年舊事,又何必過於苛責牽連?」她輕聲說道,仿佛在說服自己。

  但這些念頭在她心中流轉,雖讓她對盛長權保留了一份不同於他人的關注與好奇,甚至是一絲隱約的好感,卻遠談不上什麼傾心愛慕。

  她甚至覺得,對方那般沉靜持重的性子,未必會欣賞自己這般「不夠溫柔嫻靜」、「舞刀弄槍」的將門虎女。

  這話她聽多了,從前不在乎,如今想到婚嫁之事,卻莫名地在意起來。

  況且,此刻她心中更沉重、更迫切的,仍是那件懸在頭頂、關乎自身命運的大事。

  她知道父母近日的焦慮所為何來。

  府中氣氛的微妙變化,母親眉間揮之不去的輕愁,父親書房深夜常亮的燈火,還有那些越來越頻繁遞進府中、落款卻各不相同的精緻請帖與隱晦問候……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平靜水面下的暗流洶湧。

  幾位年長皇子日漸勢大,對英國公府這塊「兵權招牌」的覬覦幾乎已是公開的秘密。

  邕王、兗王這些年明里暗裡的拉攏示好,父親皆以「武將不得結交皇子」的祖訓擋了回去,可隨著官家年事漸高,儲位之爭日益激烈,英國公府的立場便越發微妙。

  而她,這個英國公府唯一的嫡女,無疑就是那最現成、也最「有效」的聯姻紐帶。

  一想到自己可能被當作政治籌碼,送進那看似瓊樓玉宇、實則步步驚心、充滿算計與傾軋的深宮或王府,張桂芬就覺得胸口發悶,一股強烈的抗拒與厭惡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她自幼在父兄的呵護、母親的疼愛下長大,習武騎射,性情爽朗,嚮往的是像父兄那樣為國征戰沙場。

  哪怕身為女子不能真的披甲上陣,她也渴望那種天地廣闊、自由自在、暢快淋漓的人生,而不是被禁錮在四方宮牆或高門深院之中,與人鉤心斗角,整日算計,虛度年華,甚至可能淪為權力鬥爭的犧牲品。

  「不行,絕對不行!」張桂芬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我的婚事,絕不能這般!」

  她轉身回到榻邊,目光再次落到那本舊名冊上,落在那及個紅圈上,心中一個念頭越發清晰:與其被捲入皇子們的爭鬥,成為政治聯姻的棋子,不如自己主動選擇,選一個門第不高卻有些才學品性的,既能絕了那些人的念想,也能讓自己日後過得輕快些。

  「若是被他們算計,還不如低嫁。」她喃喃道,眼中閃過決然的光。

  不同於那些貴女們的想法,張桂芬從不覺得低嫁是委屈。

  她見過太多高門媳婦的苦楚——婆婆刁難、妯娌爭鬥、丈夫平庸還要納一堆妾室……

  若嫁個門第相當的勛貴子弟,這些煩惱只怕一樣不少,還要加上應付朝堂站隊的風險。

  倒不如選個清流人家,門風清正些的,哪怕日子清貧點,至少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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