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計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544章 計較

  「嗯?」

  英國公聽著,那始終平淡的面上,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

  茶盞邊緣還停在唇邊,氤氳的熱氣卻模糊了老國公一瞬的眼神。

  平日裡,看似平和、甚至帶著些許歲月渾濁的眼眸深處,驟然迸出幾分鷹隼般的銳利鋒芒。

  猶如塵封的古劍偶然出鞘一線,寒光凜冽,直指人心深處那不可言說的隱秘角落!

  不過!

  僅僅是一息之間,那鋒芒便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斂入深不見底的古潭,只剩下慣有的、歷經無數風浪打磨出的沉靜。

  只是,若有心人細察,便能覺出那平靜水面之下,暗流涌動,比方才更急、更深。

  「無妨。」

  老國公終於將那一口茶咽下,喉結微動,放下茶盞時,杯底與紫檀木桌面接觸,發出一聲極輕卻異常穩實的「嗒」聲。

  「陛下春秋鼎盛,龍體康健,偶有小恙,亦是尋常。」

  老國公用一方素淨的葛布擦了擦嘴角,動作不疾不徐,他緩緩開口,目光似乎落在窗外庭院中那株經霜尤勁的老松上,語調平淡得像在敘述一個事實:「只是這春日裡,蟲子未免多了些,有些心太急,手也伸得過長了,忘了本分。」

  「夫人,我張家自太祖皇帝時起,這條命,便是繫於皇權國法,繫於坐在龍椅上的那位天子。」

  「府上忠的是朝廷法度,守的是社稷安穩,而非某座王府私邸的從龍之功,更非哪位皇子的私誼人情。這一點,」他語氣加重,一字一頓,「是祖訓,亦是底線!」

  「張家女兒,也絕不會成為任何人結黨營私、邀寵爭位的籌碼。」

  「此事,我心中早有決斷,夫人不必過於憂心,亂了自家陣腳。」

  英國公微微側身,正對著張大娘子:「我英國公府,雖不敢說權勢滔天,但幾代人屍山血海里掙下的這份基業與聖眷,還不至於畏懼這些上不得台面的試探與算計。」

  「你且放寬心,一切有我!」

  「國公爺的擔當,妾身從未懷疑。」

  張大娘子見夫君態度如此堅決,心中稍定。

  「只是……」

  她輕聲開口,同時將茶壺放回原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壺柄:「只是……常言道,樹欲靜而風不止。」

  「明面上的帖子、邀請,咱們尋個由頭推了、拒了,倒也不難。怕只怕……」

  她抬起眼帘,眼中憂色更深:「怕就怕那些暗地裡的手段,防不勝防。」

  「下作些的,污了芬兒名聲,陰險些的,設下圈套,逼我們就範,再或者,從宮裡使力……」

  「如今這形勢,幾位年長的皇子眼見著羽翼漸豐,東宮卻久懸不定,人心浮動啊。」

  「依妾身淺見,唯有早早為芬兒定下一門各方都挑不出大錯、門當戶對、又能絕了某些人念想的親事,方是釜底抽薪的上上之策。」

  大娘子斟酌著道:「塵埃落定,名花有主,那些再多的心思,也得收斂幾分,另尋他途。」

  英國公靜靜聽著,待夫人說完,他並未立刻接話,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她。

  沉默片刻。

  「夫人心中,」老國公終於開口,聲音平穩依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可是已有了初步的計較?」

  英國公並非真的毫無頭緒,以他對夫人的了解,更以張忠那個辦事穩妥老練到極致的老傢伙的存在,他相信,夫人手中必然已經有一份經過反覆篩選、利弊權衡的名單。

  英國公這時候倒是想聽聽,在夫人心中,哪幾家的分量更重,她的傾向又在哪裡。

  張大娘子迎上夫君的目光,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無奈、疲憊與母性執著的苦笑,那笑容牽動了眼角的細紋,顯得格外真實。

  「不瞞國公爺,」她坦言道,手指輕輕揉了揉額角,那裡因連日思慮而有些發緊,「這段時日,妾身確實不曾閒著,將汴京城裡適齡、家世尚可、子弟名聲過得去的人家,細細篩過幾遍。」

  她稍作停頓,理了理思緒,開始娓娓道來,語氣儘量客觀,如同在匯報一樁家務。

  「功勳世家裡,初步瞧著還算穩妥的,有襄毅侯府的嫡次子,年十八,弓馬嫻熟,如今在禁軍中當差,性子還算踏實,沒有太多紈絝習氣,只是讀書上頭平平,怕是難有大的文途前程。」


  「還有,威北侯的侄子,也是嫡系,在邊關歷練過兩年,有些軍功傍身,膽氣是足的,就是人略顯莽直了些,心思不夠細膩。」

  張大娘子重新端起自己面前微涼的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喉嚨,繼續道:「至於文官清流那一邊,人選倒也不少。」

  「像袁家那位素有『玉郎』才名的慎哥兒,學問、風度都是頂尖的,家世也是清貴,只是……聽聞其人心思頗深,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也不知是真是假。」

  「另有錢閣老的嫡長孫,讀書極好,今科雖未下場,但家風嚴謹,子弟約束得緊。還有劉尚書家的三公子,性格溫厚,書畫雙絕,是個雅致人兒。」

  「……」

  張大娘子一口氣說了許多人後,方才再度輕輕嘆了口氣。

  「說起來,這幾家都是極好的人家,子弟也各有出眾之處。可細究起來,又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顧慮。」

  「勛貴之家,怕子弟習了祖蔭的浮躁,不知進取;清流之門,又恐規矩太大,束縛了芬兒的天性。」

  張大娘子糾結地繼續道:「更重要的是……」

  她抬眼看向英國公,眼中滿是身為母親對女兒的深刻了解與無奈:「芬兒那孩子,您是最清楚的。」

  「外表瞧著爽利明快,比許多男兒還有主意,實則心氣極高,眼光更是挑剔得緊。尋常的勛貴子弟,她嫌人家要麼是躺在祖宗功勞簿上的紈絝,浮躁淺薄;要麼只知一味逞勇鬥狠,毫無底蘊涵養,話不投機半句多。」

  「而那些文質彬彬的讀書人,她又覺得人家過於文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沒有半分她欣賞的英武磊落之氣,怕是相處起來也無趣。」

  她頓了頓,眉宇間的愁色更濃:「家世鼎盛、人口眾多的,怕她嫁過去受委屈,應對不來那些盤根錯節、心思各異的複雜關係,平白耗費心神。」

  「可若是門第稍低一些,但家風清正、兒郎自身奮發上進的……」她遲疑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又恐……恐委屈了她英國公嫡女的身份,怕外人說道,也怕兩家相差太大,她日後生活不慣,磨合起來艱難。」

  「我們這做父母的,便是想護著,手也伸不了那麼長,終究是鞭長莫及。」

  說到底,這幾乎是所有鍾愛女兒的高門主母共同的難題,既要門當戶對,又要兒郎出色,還要女兒稱心。

  只是,世間哪有如此十全十美、嚴絲合縫的好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