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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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7章 策論

  「咚——!」

  一聲沉悶悠長的銅鑼巨響,撕破了貢院黎明的寂靜,餘音在森嚴的高牆間迴蕩。

  緊接著是衙役們粗嘎沙啞的號子聲:「髮捲嘍——!」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試卷被一迭迭地傳遞、分發至每個狹小逼仄的號舍。

  盛長權所在的號舍位於東排中段,門楣上釘著一塊褪色的木牌,上書「甲字玄號」。

  這號舍僅容一人轉身,三面是斑駁掉皮、露出青磚本色的牆壁,縫隙里積著經年的灰塵,一面是手腕粗細的粗木柵欄,透過縫隙能看到對面號舍里模糊的身影。

  一張窄小得僅能放下考卷和硯台的木板充作書案,另一張更窄的、離地不過一尺的木板便是這九日九夜的「床榻」。

  空氣里瀰漫著劣質墨錠的刺鼻氣味、陳年積塵的霉味、汗液經日不散的酸餿氣,以及數千人密閉聚集帶來的渾濁體息,混合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與絕望的焦灼。

  萬幸,他的號舍不在「臭號」之列,也就是那些靠近茅廁的號舍,否則那難以言喻的氣味將是另一重煉獄。

  盛長權端坐案前,身姿如岳,神色沉靜。

  縱使周遭不時傳來壓抑的咳嗽、煩躁的嘆息、絕望的啜泣,乃至某個角落驟然爆發的失態哭嚎,都無法撼動他眉宇間那分如古井深潭般的專注。

  他先將明蘭給的荷包取出,倒出裡面那個小巧玲瓏的白瓷瓶,裡面是清冽醒神的薄荷腦油。

  他小心地拔開瓶塞,在指腹上沾了一丁點,輕輕揉按在太陽穴,一股清涼直透腦髓,驅散了幾分混沌。

  隨後,他將墨錠置於粗瓷硯台中央,從考籃里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小銅水壺,往硯台里注入少許清水。

  他挽起袖口,露出清瘦卻有力的腕骨,沉穩有力地研磨起來。

  當然,那道在腕側若隱若現的淺痕依舊還在,這是盛長權故意保留住的,其目的就是為了能在盛紘那裡獲得幾分同情。

  沙沙的輕響,在這片令人心煩意亂的嘈雜中,竟奇異地顯得格外清晰而富有節奏,如同他心中擂動的戰鼓序曲。

  「給!」

  衙役將厚厚一迭試卷從柵欄縫隙塞了進來。

  會試共考三場,每場考三天,試卷按科目分裝。

  今日首場最重要,包含經義、策論和詩賦,試卷用厚實的桑皮紙裝訂成冊,封面印著「丙辰科會試首場」,內頁是朱紅色的豎格,字跡需工整謄寫其上。

  盛長權迅速瀏覽題目,當目光落在最重要的策論題目上時,他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銳利如電的光芒!

  「《論北疆涼國之勢:其強在何處?其弱可乘乎?我大洪當以何策御之、勝之,以固國本?》」

  此題切中時弊,關乎國運!

  盛長權深吸一口氣,提筆蘸飽濃墨,胸中丘壑化作筆底波瀾,下筆如風。

  「臣聞: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今北疆涼國,控弦百萬,鐵騎剽悍,久為我大洪心腹之患。欲固國本,必先明其勢,而後制勝策!」

  盛長權開篇點題,直指核心,筆力遒勁,墨色飽滿:「涼國之強,強有三:一曰鐵騎縱橫,來去如風,野戰無雙,此其『爪牙之利』。」

  「二曰據幽雲十六州之險,居高臨下,進可攻退可守,此其『地利之便』。」

  「三曰其主耶律洪基,雖非雄才,然尚能駕馭諸部,不至內亂,此其『一時之穩』。」

  寫到這裡,他頓了頓,而後接著寫到:「然其弱亦彰:其一,地廣人稀,物產不豐,尤缺糧秣絲綢,仰賴榷場貿易及擄掠補給,此乃『腹心之虛』。」

  「其二,部族林立,耶律、蕭氏共治,然契丹、奚、渤海諸族,貌合神離,隱患深藏,此乃『肘腋之患』,」

  「其三,其政粗獷,不重教化,唯恃強力,劫掠成性,失道寡助,此乃『根本之失』!」

  隨即,盛長權再引經據典,縱論前朝血淚教訓,筆鋒如刀:「前朝乾祚三百一十二載,其末季『幽雲之失』,非唯兵不利,戰不善,實乃君臣苟安,武備廢弛,更兼邊將貪墨,軍心渙散,遂使險要之地,拱手資敵!此乃血淚之鑑!」

  「前前朝臻祚四百零五載,其衰亡之始,亦在邊患頻仍,朝廷應對失據,或一味退讓納幣以求苟安,或輕啟邊釁而損兵折將,終致民窮財盡,國勢日頹,為涼國前身所趁!」


  再樹本朝榜樣:「反觀我大洪太祖、太宗皇帝,開國之初,厲兵秣馬,重振武備。太祖皇帝親征,三戰三捷,挫涼國凶鋒於雁門關外,方奠定北疆三十年太平之基!此乃『以戰止戰,以武衛疆』之明證!」

  「故臣以為,御涼制勝之策,當以『固本培元,伺機進取』為綱……」

  盛長權從強軍、築城、困敵、分化,到最終決戰,層層遞進,邏輯嚴密,既有戰略高度,又有戰術細節。

  字字珠璣,風骨凜然!

  洋洋灑灑數千言,待他落下最後一筆,墨跡淋漓,氣貫長虹!

  盛長權自覺這篇策論寫的極好,不僅表述新穎論點,還文筆溫潤,肯定了本朝方略,完全沒有年輕人的自傲崢嶸,可以說是展現出自己超越年齡的深沉智慧與磅礴格局!

  盛長權暗自得意,不過,策論耗費心神,待停筆時,日頭已過中天,強烈的飢餓感襲來。

  盛長權擱下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腕子,他從考籃底層取出一個小巧的銅吊子、幾塊用油紙包好的黑炭、火石火鐮。

  這是每個考生必備的——考場只提供冷水,熱食熱水需自理。

  他小心地將銅吊子架在號舍角落特設的小小泥爐上,用火石引燃黑炭。

  炭火噼啪作響,映亮了他沉靜的臉,待水微沸,他從考籃里拿出家中精心準備的乾糧:幾個用精面混著粗糧蒸得硬實耐放的餅子,一小罐用香油炒制的咸香醬菜,還有一小包撕成細條的燻肉脯。

  他掰碎一個蒸餅投入滾水中,待餅塊吸飽熱水變得綿軟,再舀入粗陶碗中,撒上肉脯絲,就著醬菜,一口一口,安靜而斯文地吃了起來。

  動作間帶著一種在逼仄困境中維持體面的堅韌,銅吊子裡的水有限,需省著用,他吃完後只小口啜飲了半碗熱水解渴。

  斜對面的「甲字黃號」里,袁善見也在用飯。

  他的食物同樣簡單,但盛長權注意到,他用來盛水的是一隻瑩潤光潔的白玉小盅,顯然非考場規制之物,能帶進來,足見其身份特殊或打點得當。

  袁善見吃得極慢,細嚼慢咽,姿態從容,仿佛身處靜室書齋而非這污濁牢籠,偶爾抬首,目光沉靜無波,與盛長權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彼此微微頷首致意,隨即各自沉浸於自己的世界。

  高手之間,一切盡在不言中。

  反觀不遠處「丙字洪號」里的「臥龍」董文昌,則不時傳來壓抑的抱怨和杯盤磕碰聲。

  他嫌棄蒸餅粗糲刮嗓子,帶來的精緻點心又被衙役糟蹋得不成樣子,只能勉強啃幾口,食不下咽,笨手笨腳生火燒水時還被煙嗆得連聲咳嗽,心情愈發暴躁,捶打桌板的聲音引得巡場衙役厲聲呵斥。

  一時間,倒是也鬧出不少動靜來。

  周末出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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