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刁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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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永昌伯爵府那兩扇象徵煊赫權勢的朱漆大門,如同巨獸緊閉的牙關,在暮色中泛著冰冷幽光。

  只聽得「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微響,旁邊供僕役行走的烏木小角門,吝嗇地開了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窄縫。

  得了裡頭吩咐的管家從那道縫隙里擠出半張臉,面上堆砌著程式化的恭敬褶子,可那雙細長眼睛裡,卻淬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輕慢,目光掃過階下的盛紘,如同打量一件沾了泥的舊瓷器。

  「盛大人,」管家側身,只將那角門的縫隙略略開大些,姿態帶著一種施捨般的敷衍,「您——請。」

  那扇低矮、污濁的側門,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抽在盛紘臉上!

  一股帶著鐵鏽味的腥甜猛地湧上喉頭。

  可是……為了盛家!為了盛家那搖搖欲墜、比命還重的名聲!

  他死死咬住後槽牙,舌尖嘗到一絲血味,強逼著自己低下那向來珍視的讀書人脊樑,邁開灌了鉛般的腿,從那道象徵著極致輕賤的門洞,一步,一步,踏進了這龍潭虎穴。

  管家引著他,並未去往待客的正廳花廳,只在一處靠近馬廄、偏僻冷清的穿堂角落停下。

  穿堂風裹挾著牲口棚特有的草料與臊氣,冷颼颼地刮過。連張像樣的椅子也無,只有冰涼的石階。

  管家臉上掛著假笑,聲音不高,卻字字帶鉤:「盛大人,實在對不住。侯爺貴體欠安,大娘子……處置些棘手的家務事,腳不沾地,實在抽不開身。您看,要不……您先在這兒等等?小的這就再去通傳。」

  他眼角餘光掃過盛紘緊握成拳、指節發白的手,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

  「一盞茶?自然是欠奉的。」

  他心中自有盤算,大公子梁大郎特意叮囑過,既要壓住盛家的氣焰,免得日後被拿捏得太死,又不能真把這工部郎中得罪死了,畢竟這事最終還得結親收場。

  分寸,就在這怠慢與「禮數」之間。

  盛紘只覺得一股冰冷的邪火從腳底直衝顱頂,他身子晃了晃,扶著廊下冰冷的木柱才站穩。

  他死死咽下喉頭的腥甜,聲音嘶啞低沉,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腑里艱難擠出:「本官有要事!關乎令府六公子清譽,更系你我兩家的清譽!煩請速速通傳侯爺與大娘子……容本官入內細稟!」

  他刻意咬重「細稟」二字,將「家醜不可外揚」的底線死死守住。

  管家臉上的假笑更深了些,透著股圓滑的刻毒:「盛大人,您這話……」

  「嘖!我家六公子光風霽月,品性端方,能有什麼事?至於貴府那位四姑娘的清名嘛……」他故意拖長了調子,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推心置腹般的虛偽關切,「小的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那也得看自個兒立不立得住,守不守得牢,是不是這個理兒?」

  瞧得盛紘不敢跟自己明說,管家索性挑明了,他繼續道:「我家大娘子方才也是憂心忡忡,生怕這事兒傳揚出去,壞了姑娘家的名聲。您單憑一塊玉佩……唉,這沒憑沒據的,貿然問罪,傳出去,怕是對四姑娘更不好啊!」

  他湊近一步,劣質頭油和草料混合的氣味熏人:「大娘子心慈,還是給了條明路。若盛家真有誠意談結親,那就得顯出足夠的敬重。至少……」

  「……得請動您府上那位德高望重、連宮裡都敬著的老封君,明日親自登門商議!這才顯得鄭重,也才……勉強配得上我伯爵府的門楣不是?」

  「不然……」

  他攤了攤手,臉上是愛莫能助的假惺惺。

  「盛大人,您在這兒乾耗著,萬一被哪個多嘴的下人瞧見傳出去……」

  「……四姑娘的名聲,可就真如那雪上加霜,不堪設想了。您說,小的這話在不在理?」

  盛紘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如蚯蚓般暴凸,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嵌進肉里!

  這刁奴!

  句句如毒針,表面「關切」,實則字字誅心!

  每一個「名聲」,每一個「為你好」,都是淬了毒的軟刀子,專往他心窩子裡捅!

  他想咆哮,想撕爛這張油滑的嘴臉!

  但想到身後搖搖欲墜的盛家,想到那足以讓家族粉身碎骨的醜聞,他只能將這滔天的怒火、刻骨的屈辱,連同對墨蘭那惹禍孽障的切齒痛恨,死死地、死死地摁回胸腔深處!


  那個不知廉恥的東西,死不足惜!

  可盛家的百年清譽,他盛紘半生經營的前程,絕不能毀!

  他死死盯著管家那張寫滿虛偽的油臉,眼中是燒紅的恨意,最終,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冰冷破碎的字:「……好!好一個永昌伯府!好一個……『為盛家著想』!」

  管家見火候已到,目的達成,臉上立刻堆出更圓滑的笑,對著那角門方向,做了個極其敷衍的「請」的手勢:「盛大人深明大義,小的佩服。您請,這天色漸晚,還還需慢走吶!」

  盛紘猛地轉身,脊背挺得如同繃緊的弓弦,仿佛要用盡全身力氣撐住那即將崩塌的尊嚴。

  他一步一步,踏出那道屈辱的角門,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烙下鑽心的恥辱。

  身後,傳來那扇烏木小門被重重關上的「砰」然悶響!

  那聲音,如同喪鐘,徹底砸碎了他作為朝廷命官的所有體面!

  ……

  門外凜冽的寒風如同刀子般刮在臉上,卻不及心頭屈辱的萬分之一。

  盛紘挺直了脊背,他沒有再看那緊閉的朱門一眼,只死死攥著袖中那塊冰涼的玉佩,任由指甲在掌心掐出更深的血痕。

  冬榮慌忙上前攙扶,被他一把拂開,力道之大,帶著一種瀕臨爆發的狠戾。

  「回府!」

  盛紘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磨過朽木,卻透著一股破釜沉舟、孤注一擲的決絕。

  ……

  當盛紘回來時,已然是暮色沉沉。

  壽安堂內燈火通明,跳躍的燭光卻驅不散那幾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盛紘直挺挺地跪在盛老太太面前冰冷的地磚上,官袍未換,沾著僕役角門旁蹭來的浮塵。

  他臉上已無半分血色,嘴唇乾裂起皮,唯有那雙布滿蛛網般紅絲的眼睛,燃燒著被反覆踐踏後的屈辱、滔天的憤怒和一種近乎瘋狂的狠厲。

  他沒有任何修飾,將永昌伯爵府如何只開角門,如何將他引入馬廄旁受那穿堂冷風,管家如何表面恭敬實則字字如刀、句句誅心,吳大娘子如何要求老太太「親自登門」議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令人作嘔的細節,都原原本本、字字泣血地複述出來。

  尤其是說到管家那番「為四姑娘名聲計」的誅心之言時,他的身體就抑制不住地顫抖,聲音嘶啞如破鑼:「他們……他們這是要活剝了我盛家的皮!」

  「將那孽障墨蘭,將兒子,將整個盛家的臉面,釘在恥辱柱上,再扔進爛泥里任人踩踏!兒子無能……兒子……愧對祖宗,愧對母親!」

  盛紘猛地以額重重觸地,「咚」的一聲悶響,在死寂的堂內格外驚心。

  盛老太太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榻上,深青色素麵錦緞褙子襯得她身形瘦削。

  她手中捻動著一串光滑的紫檀佛珠,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如同深不見底的古潭。

  房內只餘下佛珠相碰的細微「嗒嗒」聲,以及盛紘粗重壓抑、如同困獸般的喘息。

  「噼啪!」

  燭火聲不斷,躍動著的火焰映襯在盛老太太深邃的眼眸中,竟是顯出幾分冰涼來。

  良久,那捻動佛珠的手指倏然停住。

  「起來。」

  老太太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石般的穿透力,瞬間刺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盛紘抬起頭,臉上竟已經是涕淚與屈辱的塵土混作一團,顯得狼狽不堪。

  盛老太太將目光看向這個自己名義上的兒子,心中嘆息一聲。

  「更衣。」老太太對身旁侍立的房媽媽吩咐,聲音平靜無波,卻蘊含著風暴來臨前的絕對威壓,「備車。去永昌伯爵府。」

  「母親!夜已深……不若明日再……」盛紘驚愕抬頭。

  「夜深?」

  盛老太太緩緩站起身,那瘦小的身軀此刻卻仿佛蘊藏著山嶽般的重量。

  她面上一片漠然,只是道:「夜深才好!如此方能體現出我們盛家的一片誠意!」

  「呵!」盛老太太冷笑一聲:「你當他們永昌伯爵府為什麼這般刁難你?」

  「其目的,不就還是要逼我這把老骨頭出面嗎?」

  「既然如此,索性就趁他們的意罷了!」

  「況且,他們……恐怕早就在等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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