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一章 告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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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2章 告誡

  夜色漸深,盛府歸於寧靜。

  澤與堂的書房,致遠堂內,燭火通明。

  盛長權獨坐窗前,案上紫檀錦盒已然打開,那方名為「松煙」的古硯靜靜躺在絲絨襯墊上,其色如墨,溫潤內斂,仿佛斂盡了時光與無數先賢的智慧沉澱。

  月光透過窗欞,灑下一片清輝,與跳躍的燭光交織,將他沉靜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修長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意味,輕輕撫過硯身冰冷的石質。

  指尖下,細膩堅潤的紋理仿佛在無聲訴說其歷經的滄桑。

  這方硯,承載著余閣老的期許,也像一面鏡子,映照著他自己複雜的心緒。

  「松煙?」

  盛長權唇角微勾,露出一絲冷峭又堅毅的笑意,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松可傲霜雪,煙則隨風散。」

  「自今日起,我只會為松,立於天地,而絕不可能成那隨風飄搖、轉瞬即逝的煙!」

  余閣老致仕一事,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腦海中漾開層層思索的漣漪。

  「原本,我以為余正浩那樁醜事是孫之行的手筆,意在打擊余家聲望,削弱余閣老在朝中的影響力。但……」他眼神銳利如刀,「根據『他』傳遞來的蛛絲馬跡,再加上萬家人輾轉送來的那些隱晦線索,這算計余正浩的幕後推手,竟然還不是他。」

  不過,說的也是,畢竟,孫之行可是一直有申守正看著呢,對方還做不到在不驚動申家的前提下,做出這番算計。

  至於說是誰做的,很明顯,只要看最後得利的是誰就行了。

  故而,這箭頭指向的就是那新近入閣的蕭欽言蕭閣老了!

  這個結論讓盛長權心頭凜然。

  蕭欽言,素以圓滑世故、長袖善舞著稱,是新帝登基後迅速擢升的「新貴」代表。

  他為何,要對根基深厚的余閣老下手?

  難道他覺得自己可以憑藉這個機會,坐穩這個位置嗎?

  盛長權第一時間懷疑蕭欽言是當局者迷,被入閣一事迷昏了眼睛。

  不過,應當不可能!

  所以……

  「呵呵,」盛長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笑,帶著一絲譏誚,「果然,在這朝堂之上,哪有什麼絕對的黑白分明?」

  「所有的,不過是利益交織,各為其道罷了。」

  他想起今日在余府感受到的暗流,以及人群中那叫做沈青蘅的,其目光中的審視。

  「今日是蕭閣老算計余家,明日又會是誰算計蕭家?」

  「誰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在這看似涇渭分明的黑白兩色中,殺出來個意想不到的『血色』來!」

  不過,更讓盛長權深思的是:「蕭欽言此人,根基遠不如余閣老深厚,他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在這即將因余閣老致仕而更加動盪的朝局中站穩腳跟?」

  「還是說?」

  「他背後……是否還站著更高、更隱秘的人物?」

  「是宮中的某位貴人?」

  「還是手握兵權的某方勢力?」

  蕭欽言能迅速入閣,本身就透著不尋常。

  盛長權緩緩研開一小勺取自梅蕊的雪水,墨錠在「松煙」硯堂上划過,發出細微而沉穩的沙沙聲。

  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如同蟄伏的巨龍在深淵低吟,帶著積蓄力量、伺機而動的意味。

  他並不急於尋求所有答案,眼下信息有限,過度揣測只會自亂陣腳。他需要的是耐心,如同研磨這方古硯,徐徐圖之,靜待水落石出。

  半晌,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將紛繁的思緒暫時壓下,目光落在案頭堆積如山的書卷上。

  「唉!我又何必在此刻想這麼多呢?」他微微苦笑,帶著一絲自嘲,「眼下最要緊的,還是那春闈大比!這才是叩開那道門的唯一鑰匙。」

  沒有功名,一切籌謀皆是空中樓閣。

  余閣老的贈硯、盛紘的訓誡、乃至沈青蘅的注目,都基於他可能擁有的「未來」。

  若春闈失利,這一切都將如夢幻泡影。

  他收斂心神,如同老僧入定,眉宇間的深沉與銳利被專注所取代。


  他翻起一旁精心批註的策論集,重新沉浸其中,筆尖偶爾在稿紙上划過,留下工整而有力的字跡。燭

  光下,他的身影挺拔而孤寂,唯有那方「松煙」古硯,無聲地陪伴著他,見證著這個少年在靜夜中積蓄著破繭的力量。

  ……

  致遠堂外,廊檐的陰影下,一個嬌小的身影正貓著腰,小心翼翼地透過窗欞縫隙朝書房內張望,正是盛長權身邊的大丫鬟桔梗。

  她屏住呼吸,瞪圓了一雙杏眼,直到清晰地看見自家少爺重新坐穩、專注讀書的身影,才如釋重負地輕輕拍了拍胸口,長長舒了一口氣。

  「呵呵,好了,現在終於安心了?」

  一個溫婉帶笑的聲音在桔梗身後響起,嚇得她差點跳起來。

  桔梗回頭,拍著胸口嗔道:「呀!紫苑!你走路怎麼沒聲兒呀?嚇死我了!」

  只見紫苑端著一個小巧的填漆托盤,上面放著一碗溫熱的牛乳羹,正站在幾步開外,含笑看著她。

  紫苑身量比桔梗略高,眉眼溫柔,舉止沉穩,穿著素淨的藕荷色比甲,梳著整齊的雙丫髻,是澤與堂里最讓人省心的存在。

  相較於紫苑的溫婉沉穩,桔梗卻還是有著更多的小性子。

  她穿著水紅色的衫子,頭上簪著一朵小小的珠花,顯得格外活潑靈動,眉眼間帶著一股子伶俐勁兒,像只機靈的小雀鳥。

  「我若不輕聲些,怎能看見咱們澤與堂的『大內總管』這般操心主子的模樣?」紫苑走近,壓低聲音打趣道,「少爺不過晚歸些,又去了趟余閣老府上,你倒像是丟了魂似的。」

  桔梗被她說得臉頰微紅,嘟著嘴辯解:「我……我這不是擔心嘛!你就不擔心少爺的事兒?」

  她湊近紫苑,大眼睛忽閃忽閃,帶著掩飾不住的好奇和興奮,「你是不知道!昨兒小桃姐姐跟我悄悄說了,余閣老這次賞梅宴,主要是想相看咱們少爺呢!」

  「聽說那位嫣然小姐,性子最是和軟不過,模樣也好,家世更是清貴!要是這事兒成了,那她以後可就是咱們澤與堂的新主母啦!我能不關心嗎?」

  作為盛長權的貼身大丫鬟,桔梗自然對未來的主母人選格外上心。

  她性子活潑,藏不住事,自打聽了小桃的消息,心裡就跟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小兔子,抓心撓肝地想探聽結果。

  偏偏盛長權自赴宴回來,神色如常,隻字未提相看之事,反而一頭扎進書堆里,這讓桔梗急得團團轉,這才有了方才「窺探」之舉。

  紫苑無奈地搖搖頭,將托盤放在廊下的石凳上,拉著桔梗的手走遠幾步,免得驚擾了書房裡的盛長權。

  她語重心長地道:「桔梗,我知道你是關心少爺。可少爺的婚事,自有老太太、老爺做主,哪裡輪得到我們做奴婢的操心?」

  「我們做好自己的本分,伺候好少爺的飲食起居,管好這澤與堂的里里外外,讓少爺能安心讀書,這才是正經。」

  紫苑有些擔心桔梗,她點了點桔梗光潔的額頭,聲音雖輕,卻帶著告誡:「今兒也就罷了,少爺脾性好,又專心讀書沒瞧見你偷看,不與你計較。」

  「可你得記住,咱們是下人,規矩體統不能忘。若是日後少爺真迎娶了大娘子進門,你這般沒規矩地窺探主子行蹤,被新主母知道了,責罰是小事,萬一覺得你輕狂不穩重,把你調離澤與堂,你待如何?」

  桔梗聞言,小臉一白,吐了吐舌頭,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莽撞。

  她回頭看了眼身後不遠處澤與堂西廂的耳房,那裡是她們幾個貼身丫鬟的住處,窗戶紙上還映著燭光。

  「知道了,紫苑姐姐,我以後不敢了。」

  她低聲道,語氣帶著後怕和感激。

  紫苑見她聽進去了,神色緩和下來:「好了,知道錯就好。這碗牛乳羹溫著呢,你悄悄送進去放在少爺案頭,別出聲打擾。我去看看清風明月那兩個小丫頭睡了沒,別又踢了被子著涼。」

  澤與堂位置稍偏,盛老太太體恤,讓盛長權幾個貼身伺候的大丫鬟都住在院內的耳房裡,方便照料,也顯得更親近些。

  除了此刻在書房外間值夜、隨時聽候吩咐的大丫鬟翠茗,便是紫苑、桔梗,還有兩個才十一二歲、負責灑掃和跑腿的小丫頭清風、明月。

  桔梗連忙點頭,端起托盤,躡手躡腳地走向書房門,紫苑則轉身走向耳房。

  推開耳房的門,一股暖意夾雜著淡淡的皂角清香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兩張並排的通鋪上,兩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溫暖的被窩裡,正是清風和明月。

  明月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清風卻睡得不太老實,一條小胳膊露在被子外面。

  紫苑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將清風的小胳膊塞回被子裡,又替她掖好被角。

  看著兩個小丫頭恬靜的睡顏,紫苑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

  澤與堂雖不如葳蕤軒、林棲閣那般有權勢,但在這小小的院落里,自有其安寧與溫暖。

  ……

  感謝大佬龔心誠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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