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八章 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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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蘭與余嫣然等幾位年紀相仿的閨秀坐在稍遠些的錦杌上,面前小几擺著精緻的梅花糕點和熱騰騰的香茶。

  閣子裡笑語晏晏,話題圍繞著京中趣聞、即將到來的春闈以及園中梅花,看似閒適,實則關乎各家兒女前程的試探與考量,如同暗香般無聲流淌。

  「老姐姐,你瞧園子裡那幾株綠萼,今年開得格外精神,倒像是知道我們要走了,特意開得熱鬧些送行似的。」

  余老太太笑著指向窗外,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掠過盛老太太身邊的空位——那是盛長權被請走後留下的。

  盛老太太捻著佛珠,笑容溫煦:「是呢,花解人意。閣老府上的梅花,品格自是不凡,經得起風霜,也守得住繁華落盡的清寂。」

  這話語帶雙關,既贊了梅,也暗含對余閣老急流勇退這份通透的敬意。

  雖然說她老人家心中也知余閣老致仕定然有些許內情,但同樣的,她也認同其此時避開奪嫡漩渦的明智。

  余老太太聞言,眼中笑意微澀,隨即接口道:「說來,今日能請到府上哥兒姐兒,我這心裡也是高興。」

  「尤其是權哥兒,年紀輕輕,才名便已動京城,獨創『權體字』,連我們老爺都讚不絕口,說風骨嶙峋,有古君子遺風。」

  余老太太看向盛家老姐姐,繼續道:「老姐姐好福氣,盛家後繼有人啊。」

  暖閣里的目光,瞬時都聚在了盛老太太身上,帶著無聲的掂量。

  明蘭垂眸,輕輕撥弄著茶盞蓋子。

  她知道,這是對盛長權重量的掂量,更是對孫婿人選的考較。

  祖母今日帶她同來,又讓小七在余閣老面前露臉,深意不言自明。

  盛老太太笑容不變,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與回護:「妹子過譽了。」

  「小孩子家,不過是肯下些笨功夫,讀了幾本書,胡亂寫了幾個字,當不得『才名』二字。」

  「至於風骨……」她頓了頓,聲音溫煦而清晰,「我們盛家的孩子,不敢說個個頂天立地,但為人處世,總求一個『正』字,上不愧天,下不愧地,中不愧己心。」

  「長權這孩子,旁的我不敢誇口,這點立身的根本,還是有的。」

  這番話,為盛長權定下了基調——盛家子弟,行的是正道。

  余老太太眼中滿意之色更濃,笑著點頭:「正是這個理!」

  「立身以正,方是根本。老姐姐治家有方,教出來的孩子,自然是好的。」

  明蘭安靜地聽著,嘴角微抿,看向身邊的余嫣然。

  只見她臉頰緋紅,螓首微垂,顯是聽懂了長輩話中深意。

  明蘭與嫣然是閨中密友,對其溫婉性情頗為了解,若自家阿弟不反對,這門親事她自是樂見其成。

  「好了,我們老婆子說話,倒拘著她們小姑娘了。」余老太太見孫女羞澀,笑著揮揮手,「你們幾個小的,自去園子裡頑吧,仔細看看那幾株新開的玉蝶梅。」

  眾夫人紛紛笑著附和。

  明蘭、余嫣然等幾位姑娘便起身,屈膝行禮後,帶著丫鬟們魚貫而出,暖閣里只留下長輩們繼續敘話。

  ……

  余府,外書房中。

  幾碟精緻時令小菜,一壺溫熱的金華酒,氣氛看似閒適,實則暗藏機鋒。

  不過,這次的交談里,余閣老卻是對之前余正浩一事閉口不談,這般模樣,倒是教盛長權原本想要說出口的東西,默默地咽了回去。

  眼見如此,余閣老心下暗暗點頭。

  「權哥兒。」

  余閣老捻須微笑,目光如炬,審視著眼前這個沉穩得不像弱冠少年的盛家庶子。

  「你獨創『權體字』,風骨嶙峋,自成一家,震動文壇。老夫觀你鄉試文章,引經據典而不拘泥,針砭時弊而存仁恕,實乃璞玉渾金。」

  「閣老謬讚。」盛長權態度恭謹而不卑微,應對得體:「長權雕蟲小技,不敢當『風骨』二字。」

  「文章之道,不過求一『真』字,言心中所想,述目中所見罷了。至於仁恕……家祖母常教導,讀書人當心存敬畏,上畏天命,下恤黎民。」

  「心存敬畏……好!」

  余閣老眼中精光一閃,對這個答案頗為滿意。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深意與看透世事的蒼涼:「如今朝堂,新舊交替,風波不斷。老夫此番致仕,亦是不得已。」

  「觀權哥兒氣度,未來必非池中之物。然汴京這潭水,深得很。欲行大道,光有才學抱負與一腔赤誠……」

  「……有時,可遠遠不夠啊……」

  余閣老意有所指。

  「這……」

  盛長權心中瞭然。

  他放下酒杯,神色坦然,目光清澈而堅定:「閣老教誨,如醍醐灌頂,晚生銘記於心。」

  「晚生亦是明白,獨木難支,眾擎易舉。然結黨營私、攀附權貴以圖捷徑,在晚生看來,確實非立身之道。」

  「晚生所求,不過以手中筆、心中志,腳踏實地,做些於國於民有益之事。至於風波……」

  他眨眨眼,流露出幾分少年人應有的「純然」:「晚生相信,持身以正,守心以誠,縱有波瀾險阻,亦當勇往直前,不足為懼。」

  余閣老定定地看著他半晌,那銳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皮囊。

  良久,他忽然朗聲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釋然與毫不掩飾的欣賞。

  「好!」

  「好一個『持身以正,守心以誠』!」

  「好一個『勇往直前,不足為懼』!」

  「權哥兒,你很好。」余閣老忽然放下了心中的一絲芥蒂:「比老夫預想的……還要好上許多!」

  他拍了拍手,一個面容沉靜的老僕捧著一個紫檀木錦盒恭敬而入。

  「老夫離京在即,身無長物。此乃老夫早年遊歷江南時,於歙州偶得的一方古硯,名『松煙』,其質堅潤,其色如墨,發墨如油,不損毫穎。今日贈與小友,望你春闈高中,蟾宮折桂。」

  一聲「小友」,定位已悄然改變。

  盛長權神色肅然,起身,雙手鄭重接過錦盒,深深一揖:「長者賜,不敢辭。」

  「謝閣老厚贈與金玉良言!」

  「晚生定當以閣老為楷模,持此硯,秉此心,不負所學,不負此身!」這方古硯,承載的不僅是一份賞識,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許與精神的傳承。」

  余閣老欣慰的點點頭,同時朝著一旁的老僕示意了一眼。

  「是!」

  老僕不動聲色地點了下頭,而後,待盛長權徹底接過那方松煙古硯後,便迅速地退出屋外。

  出來後,他朝著不遠處的一位侍女招招手,低聲道:「快給老夫人傳訊,就說老爺把松煙送給盛家小郎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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