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19世紀美國的英國迷現象
第1123章 19世紀美國的英國迷現象
在莎士比亞再造英語之前，英國在歐洲長期被視為文化窪地。
莎士比亞對於英語的貢獻，並不僅僅在於他留下的諸多經典劇作，更在於他創造性的為英語發明了許多高級詞彙，從而大大豐富了這門語言的內涵和深度，使得英國社會擺脫了英語就是鄉巴佬語言的印象。
正是從莎士比亞開始，英國才終於有了屬於本民族的文學，這也是為何莎士比亞永遠都會是英國第一作家的緣由。
因為不論狄更斯這樣的後來者如何杰出，他都是在莎士比亞建立的基礎上進行創作，只要他還在使用英語寫作，他在文壇的地位就永遠不可能超過莎士比亞。
與英語情況類似的還有德語和俄語。
只不過，德語的高級詞彙創造和德意志文學的發揚始於馬丁·路德1534年用德語翻譯《聖經》，這個時間點要比莎士比亞的出生早上三十多年，因此，德意志民族文學自然比英國民族文學更具歷史底蘊。
當然，英語倒也不必特別灰心，因為俄語的狀況要遠比英語糟糕。
為何這麼說呢？
因為在俄國的莎士比亞誕生於1799年，這位俄國文學之父正是亞瑟爵士的朋友亞歷山大·謝爾蓋耶維奇·普希金。
正如俄國文學批評家別林斯基所言：在普希金之前，俄國是沒有文學的。
儘管在葉卡捷琳娜大帝時期，就已經有俄語作品問世了，但真正推動現代俄語標準化，將俄語搬上大雅之堂的，還是從普希金這裡開始的。
這也是為何直到19世紀，俄語依然被俄國上流社會視作鄉下人的語言。
俄語這門語言的標準化目前仍是進行時，在俄國文壇誕生足夠多的優秀作品前，俄國社會估計都很難扭轉「俄語是下等人語言」的刻板印象。
不過，雖然英語的情況比俄語要好上不少，在經過近三個世紀的發展後，英語的地位已經大大提高。
但哪怕到了亞瑟生活的19世紀，蒸蒸日上的英國文化影響力也經常會在巴黎和維也納的面前顯得侷促。
可俗話說得好，好與壞都是對比出來的。
儘管倫敦在歐洲文化圈中的地位只能排在巴黎和維也納之後，但在英語文化圈中，尤其是在面對美國人的時候，艦隊街的腰杆可不是一般的硬。
倫敦嘲笑美國人的歷史甚至能追溯北美殖民地獨立之前，早在18世紀初的時候，嘲笑美國人說話方式就已經是一種全英參與的熱鬧運動了。
雖然雙方說的都是英語，但由於地理的間隔，美國自然而然的誕生了他們的美式英語和美式口音。
當然了，美式英語是美國人自己的說法，而在英國人看來，英語就是英語，世界上不存在英式英語和美式英語，只有正確的英語和錯誤的英語。
美國人大可以指責英國是在對他們搞文化霸凌，但事實上，就連許多美國人自己，也無法忍受所謂的美式英語。
美國的開國元勛、《獨立宣言》的簽署人之一，約翰·威瑟斯龐，他就無法原諒同胞們的語法錯誤。
他公開表示美式英語的經典錯誤就是用「every」代替「everyone」，用「mad」表示「angry」，並且他尤其厭惡諸如「thishere」或「thatthere」的重複指代。
簡而言之，就連美國人自己都覺得他們是個文盲國家。
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英國對美國人沒文化的調侃也已經從最初的嘲笑變成了不寒而慄0
英國文學批評界不正一次指責美國正在破壞英語的神聖性，《倫敦雜誌》則對美國前總統托馬斯·傑斐遜熱衷創造美式詞彙感到出離憤怒：「傑斐遜先生，我們很樂意原諒你對英國民族性格的一切攻擊，儘管這些攻擊既無力又不寬容，但為了將來，請手下留情吧。啊，我們懇請你，放過我們的母語！」
甚至於，英國社會還出現了讓美國人改說法語的呼聲。
但不幸的是，儘管英國屢屢表達抗議，但英國人越是抗議，美國人就越是來勁，他們不僅告訴英國人少管閒事，而且還表示美國人民將會繼續按照自己的方式使用這門語言。
很快，美國的愛國者就對英國文化霸權的發起了反擊，前總統托馬斯·傑斐遜率先發動攻勢，向塞繆爾·詹森的《英語詞典》宣戰。這本詞典自1755年出版後，一直在占據著至高無上的地位，因此，傑斐遜認為，如果不把詹森從英語語言權威的寶座上拉下來，美國在整個19世紀都可能繼續受到英式英語的束縛。
在傑斐遜的鼓勵下，美國語言學家諾亞·韋伯斯特發表了一篇《英國對美國語言的腐蝕》的論文，並公開宣稱詹森的詞典是「一場巨大的陰謀，我們國家的子孫正是被它剪去了頭髮」。
雖然這場運動一度搞得轟轟烈烈，但這些行為落在其他國家眼中，反倒徹底坐實了」
美國人沒文化」的刻板印象。
而在美國國內，尤其是在美國學術界，反對這場運動的學者也不在少數。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越是知名的學者就越是反對這場運動，他們尤其厭惡所謂的美式拼寫改革，甚至直言「不論如何，拼寫錯誤就是拼寫錯誤，哪怕你們聲稱這是美國特色」。
美國學界激烈反對美式英語，那麼在美國民間呢？
美國大眾難道就真的支持這項運動嗎？
在某種意義上，是的，這項運動確實在美國有著廣泛的群眾基礎，但有意思的是，美國人對美式英語的支持度會隨著所處階層的上升而下降，事實上，甚至連最支持美式英語的下層階級也完全是口是心非。
否則的話，狄更斯訪美又怎麼會引起如此大的轟動呢？
當然，不可否認，狄更斯就是當下英國文壇最傑出的作家，但即便如此，他在美國引發的一系列狂潮依然令人難以想像。
這一點不僅超出了帝國出版董事會的預料，甚至也超出了英國政府的預料。
事實上，從狄更斯攜夫人凱薩琳在利物浦登上「大西部號」郵輪開始，美國報紙便急不可耐的開始進行全程追蹤報導。
狄更斯還未抵達美國，《紐約先驅報》便已經觀察到：「當下，波士頓和新英格蘭全境都染上了狄更斯熱。」
而在狄更斯到達波士頓後，《紐約先驅報》又開始抱怨說：「眼下，紐約讀者渴望了解這位偉人的點滴消息。然而，最近波士頓的報紙卻對查爾斯·狄更斯的動向緘默不語，他們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不過身負「文學外交」任務的狄更斯先生並沒有紐約的狂熱粉絲等待太久，在結束對波士頓為期五天的訪問後，他很快便啟程前往紐約。
根據《紐約論壇報》的報導，從紐哈芬乘蒸汽船而來的狄更斯夫婦在碼頭遭遇了「如旋風般的人群」，空中到處都迴蕩著「他在那兒！」「讓我看看！」和「該死，退後！」的呼喊聲。當船隻最終靠岸時，上百名狂熱粉絲不顧一切地衝破了紐約警方的阻攔，衝上郵船甲板，試圖與狄更斯握手擁抱。
而在警方好不容易恢復現場秩序後，紐約市政廳組織的官方歡迎委員會終於得以見到這位英語文化圈中的大眾偶像。
據報導，狄更斯歡迎委員會清一色由紐約當地社會名流組成，當天晚上，他們在紐約百老匯的阿斯特豪斯酒店為狄更斯夫婦接風洗塵，現場氣氛熱烈至極。
對此，《紐約先驅報》不無法自豪的報導說：「各位女士先生，請閱讀、思考並做好準備。因為，下周將會出現世界文學史上一個劃時代的時刻。波士頓無法做到這一點，因此紐約必須挺身而出，請讓我們用最盛大的舞會和歡迎儀式來迎接這個時代最偉大的原創天才—查爾斯·狄更斯先生。」
雖然《紐約先驅報》的報導不無誇張，但就紐約為狄更斯準備的那場歡迎慶典而言，其規模和盛大程度確實極大的震驚了整個英國文壇。
他們不僅包下了紐約公園劇院，而且還特地用狄更斯的早期筆名「博茲」為舞會命名，以示尊敬。
整場活動的2212張門票在活動開始三周前便已售罄，而在活動當天，劇院內的千餘盞華燈同時點亮，狄更斯的小說場景被以彩繪雕飾和化裝舞會的形式呈現，而在劇院的四層，那裡不僅裝飾著花環、鑲金帷幔、花冠，而且他們還別出心裁的把美國歷屆總統的肖像和狄更斯本人的肖像並列陳放。
《博茲舞會的內部景觀》——1842年2月16日《紐約先驅報》頭版插圖而在舞會的菜色上，紐約也拿出了他們的最高標準。
整場舞會共計供應了2.8萬隻牡蠣，1萬份三明治，40隻火腿，76條牛舌，12隻天鵝和超過2000塊羊排，甜品則包括了2000份糖霜小餅，350夸脫果凍，300夸脫冰淇淋，25座裝飾性糖塔以及數千份糕點。
在數千人的注目下，美國文壇領頭羊華盛頓·歐文挽著狄更斯的胳膊領他入場，而入場曲則是由管弦樂隊演奏的亨德爾名曲《瞧，凱旋英雄來了》。
消息傳回倫敦的那天，艦隊街的晨報不約而同地比平時晚了半個小時出刊。
《查爾斯·狄更斯征服美利堅》
《紐約萬人空巷迎接博茲》
《博茲舞會盛況空前》
《或許查爾斯·狄更斯比喬治三世更適合當英國國王》
埃爾德坐在海軍部辦公室的窗台上，手裡捏著剛出爐的《泰晤士報》，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內便經歷了好幾輪激烈的輪換。
此刻，埃爾德的心都在滴血。
倘若不是被海軍部的牢籠束縛，此刻在大洋彼岸享受紐約市民歡呼致敬的，本該是他啊！
這麼多的好處，怎麼就讓狄更斯那小子吃了獨食呢？！
埃爾德把報紙往辦公桌上重重一拍，震得亞瑟手邊的茶杯蓋當哪一聲跳了起來。
亞瑟從成堆的文件中抽空瞥了他一眼：「你知道你剛才拍桌子的時候，把茶杯蓋震飛了嗎？」
「茶杯蓋？」埃爾德從窗台上跳下來，雙手撐著辦公桌邊沿，整個人幾乎要趴在桌上：「亞瑟，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在跟我說茶杯蓋？這根本就不公平！查爾斯在紐約吃香喝辣、出盡風頭，而咱們呢？亞瑟！你能不能先把你手頭那份採購清單放到一邊！」
亞瑟放下文件，從桌上拿起那份《泰晤士報》，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宴會菜單上掃了一圈：「埃爾德，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如果去美國的是你，紐約市民對你可能不會有對查爾斯那麼感興趣。」
「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如果他們對我不感興趣，只能說明他們不了解我的全部作品！」
亞瑟捏著下巴尋思了一會兒，最終只能無奈的承認：「有道理。」
埃爾德得到亞瑟的認可，瞬間自信心膨脹，但轉瞬他又難免悲從心頭起。
「可悲啊！」埃爾德拍著自己的胸口：「海軍部的助理秘書，帝國出版的台柱子，貝格爾號環球航行的首席繪圖員，如今卻只能默默無聞地坐在這間辦公室！這難道不可悲嗎？這就是天才的悲劇！我放棄了紐約市民的歡呼和世俗的榮譽，放棄了華盛頓·歐文挽著我的胳膊走進公園劇院的機會，亞瑟，我為英國人民的福祉實在是放棄了太多了。」
「埃爾德，你說得對，海軍部的工作確實讓你錯過了很多世俗的榮譽。」亞瑟不緊不慢的捧起茶杯喝了一口：「不過，凡事有失必有得。海軍部雖然束縛了你，但也給你帶來了更大的機遇。這不，我手裡正好有件事，能讓你比查爾斯更出名，你去不去？」
埃爾德剛才還在為自己的悲劇命運感慨萬千，可聽到這句話，他立馬又和打了雞血似的，兩隻眼睛盯著亞瑟，望眼欲滴。
「什麼事？」
「下個月，樸茨茅斯港要舉行一場閱艦式。」亞瑟把那份外交部公函擱在桌上，指尖在信封的火漆印章上輕輕敲了敲：「皇家海軍的海峽艦隊將會列隊迎接一位尊貴的客人。
這位客人是第一次訪問英國，女王陛下和內閣都非常重視。海軍部需要派一位高級官員全程陪同，負責接待、引導、講解，以及在閱艦式上站在最前排，也就是，站在所有記者和圍觀市民的面前————」
埃爾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已經猜到亞瑟要說的是什麼了。
「亞瑟，你該不會————你是說————」
亞瑟笑著微微點頭道：「沒錯，海軍部委員會已經決定了，就由你來擔任俄國沙皇尼古拉一世陛下的講解員。
」」
在莎士比亞再造英語之前，英國在歐洲長期被視為文化窪地。
莎士比亞對於英語的貢獻，並不僅僅在於他留下的諸多經典劇作，更在於他創造性的為英語發明了許多高級詞彙，從而大大豐富了這門語言的內涵和深度，使得英國社會擺脫了英語就是鄉巴佬語言的印象。
正是從莎士比亞開始，英國才終於有了屬於本民族的文學，這也是為何莎士比亞永遠都會是英國第一作家的緣由。
因為不論狄更斯這樣的後來者如何杰出，他都是在莎士比亞建立的基礎上進行創作，只要他還在使用英語寫作，他在文壇的地位就永遠不可能超過莎士比亞。
與英語情況類似的還有德語和俄語。
只不過，德語的高級詞彙創造和德意志文學的發揚始於馬丁·路德1534年用德語翻譯《聖經》，這個時間點要比莎士比亞的出生早上三十多年，因此，德意志民族文學自然比英國民族文學更具歷史底蘊。
當然，英語倒也不必特別灰心，因為俄語的狀況要遠比英語糟糕。
為何這麼說呢？
因為在俄國的莎士比亞誕生於1799年，這位俄國文學之父正是亞瑟爵士的朋友亞歷山大·謝爾蓋耶維奇·普希金。
正如俄國文學批評家別林斯基所言：在普希金之前，俄國是沒有文學的。
儘管在葉卡捷琳娜大帝時期，就已經有俄語作品問世了，但真正推動現代俄語標準化，將俄語搬上大雅之堂的，還是從普希金這裡開始的。
這也是為何直到19世紀，俄語依然被俄國上流社會視作鄉下人的語言。
俄語這門語言的標準化目前仍是進行時，在俄國文壇誕生足夠多的優秀作品前，俄國社會估計都很難扭轉「俄語是下等人語言」的刻板印象。
不過，雖然英語的情況比俄語要好上不少，在經過近三個世紀的發展後，英語的地位已經大大提高。
但哪怕到了亞瑟生活的19世紀，蒸蒸日上的英國文化影響力也經常會在巴黎和維也納的面前顯得侷促。
可俗話說得好，好與壞都是對比出來的。
儘管倫敦在歐洲文化圈中的地位只能排在巴黎和維也納之後，但在英語文化圈中，尤其是在面對美國人的時候，艦隊街的腰杆可不是一般的硬。
倫敦嘲笑美國人的歷史甚至能追溯北美殖民地獨立之前，早在18世紀初的時候，嘲笑美國人說話方式就已經是一種全英參與的熱鬧運動了。
雖然雙方說的都是英語，但由於地理的間隔，美國自然而然的誕生了他們的美式英語和美式口音。
當然了，美式英語是美國人自己的說法，而在英國人看來，英語就是英語，世界上不存在英式英語和美式英語，只有正確的英語和錯誤的英語。
美國人大可以指責英國是在對他們搞文化霸凌，但事實上，就連許多美國人自己，也無法忍受所謂的美式英語。
美國的開國元勛、《獨立宣言》的簽署人之一，約翰·威瑟斯龐，他就無法原諒同胞們的語法錯誤。
他公開表示美式英語的經典錯誤就是用「every」代替「everyone」，用「mad」表示「angry」，並且他尤其厭惡諸如「thishere」或「thatthere」的重複指代。
簡而言之，就連美國人自己都覺得他們是個文盲國家。
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英國對美國人沒文化的調侃也已經從最初的嘲笑變成了不寒而慄0
英國文學批評界不正一次指責美國正在破壞英語的神聖性，《倫敦雜誌》則對美國前總統托馬斯·傑斐遜熱衷創造美式詞彙感到出離憤怒：「傑斐遜先生，我們很樂意原諒你對英國民族性格的一切攻擊，儘管這些攻擊既無力又不寬容，但為了將來，請手下留情吧。啊，我們懇請你，放過我們的母語！」
甚至於，英國社會還出現了讓美國人改說法語的呼聲。
但不幸的是，儘管英國屢屢表達抗議，但英國人越是抗議，美國人就越是來勁，他們不僅告訴英國人少管閒事，而且還表示美國人民將會繼續按照自己的方式使用這門語言。
很快，美國的愛國者就對英國文化霸權的發起了反擊，前總統托馬斯·傑斐遜率先發動攻勢，向塞繆爾·詹森的《英語詞典》宣戰。這本詞典自1755年出版後，一直在占據著至高無上的地位，因此，傑斐遜認為，如果不把詹森從英語語言權威的寶座上拉下來，美國在整個19世紀都可能繼續受到英式英語的束縛。
在傑斐遜的鼓勵下，美國語言學家諾亞·韋伯斯特發表了一篇《英國對美國語言的腐蝕》的論文，並公開宣稱詹森的詞典是「一場巨大的陰謀，我們國家的子孫正是被它剪去了頭髮」。
雖然這場運動一度搞得轟轟烈烈，但這些行為落在其他國家眼中，反倒徹底坐實了」
美國人沒文化」的刻板印象。
而在美國國內，尤其是在美國學術界，反對這場運動的學者也不在少數。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越是知名的學者就越是反對這場運動，他們尤其厭惡所謂的美式拼寫改革，甚至直言「不論如何，拼寫錯誤就是拼寫錯誤，哪怕你們聲稱這是美國特色」。
美國學界激烈反對美式英語，那麼在美國民間呢？
美國大眾難道就真的支持這項運動嗎？
在某種意義上，是的，這項運動確實在美國有著廣泛的群眾基礎，但有意思的是，美國人對美式英語的支持度會隨著所處階層的上升而下降，事實上，甚至連最支持美式英語的下層階級也完全是口是心非。
否則的話，狄更斯訪美又怎麼會引起如此大的轟動呢？
當然，不可否認，狄更斯就是當下英國文壇最傑出的作家，但即便如此，他在美國引發的一系列狂潮依然令人難以想像。
這一點不僅超出了帝國出版董事會的預料，甚至也超出了英國政府的預料。
事實上，從狄更斯攜夫人凱薩琳在利物浦登上「大西部號」郵輪開始，美國報紙便急不可耐的開始進行全程追蹤報導。
狄更斯還未抵達美國，《紐約先驅報》便已經觀察到：「當下，波士頓和新英格蘭全境都染上了狄更斯熱。」
而在狄更斯到達波士頓後，《紐約先驅報》又開始抱怨說：「眼下，紐約讀者渴望了解這位偉人的點滴消息。然而，最近波士頓的報紙卻對查爾斯·狄更斯的動向緘默不語，他們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不過身負「文學外交」任務的狄更斯先生並沒有紐約的狂熱粉絲等待太久，在結束對波士頓為期五天的訪問後，他很快便啟程前往紐約。
根據《紐約論壇報》的報導，從紐哈芬乘蒸汽船而來的狄更斯夫婦在碼頭遭遇了「如旋風般的人群」，空中到處都迴蕩著「他在那兒！」「讓我看看！」和「該死，退後！」的呼喊聲。當船隻最終靠岸時，上百名狂熱粉絲不顧一切地衝破了紐約警方的阻攔，衝上郵船甲板，試圖與狄更斯握手擁抱。
而在警方好不容易恢復現場秩序後，紐約市政廳組織的官方歡迎委員會終於得以見到這位英語文化圈中的大眾偶像。
據報導，狄更斯歡迎委員會清一色由紐約當地社會名流組成，當天晚上，他們在紐約百老匯的阿斯特豪斯酒店為狄更斯夫婦接風洗塵，現場氣氛熱烈至極。
對此，《紐約先驅報》不無法自豪的報導說：「各位女士先生，請閱讀、思考並做好準備。因為，下周將會出現世界文學史上一個劃時代的時刻。波士頓無法做到這一點，因此紐約必須挺身而出，請讓我們用最盛大的舞會和歡迎儀式來迎接這個時代最偉大的原創天才—查爾斯·狄更斯先生。」
雖然《紐約先驅報》的報導不無誇張，但就紐約為狄更斯準備的那場歡迎慶典而言，其規模和盛大程度確實極大的震驚了整個英國文壇。
他們不僅包下了紐約公園劇院，而且還特地用狄更斯的早期筆名「博茲」為舞會命名，以示尊敬。
整場活動的2212張門票在活動開始三周前便已售罄，而在活動當天，劇院內的千餘盞華燈同時點亮，狄更斯的小說場景被以彩繪雕飾和化裝舞會的形式呈現，而在劇院的四層，那裡不僅裝飾著花環、鑲金帷幔、花冠，而且他們還別出心裁的把美國歷屆總統的肖像和狄更斯本人的肖像並列陳放。
《博茲舞會的內部景觀》——1842年2月16日《紐約先驅報》頭版插圖而在舞會的菜色上，紐約也拿出了他們的最高標準。
整場舞會共計供應了2.8萬隻牡蠣，1萬份三明治，40隻火腿，76條牛舌，12隻天鵝和超過2000塊羊排，甜品則包括了2000份糖霜小餅，350夸脫果凍，300夸脫冰淇淋，25座裝飾性糖塔以及數千份糕點。
在數千人的注目下，美國文壇領頭羊華盛頓·歐文挽著狄更斯的胳膊領他入場，而入場曲則是由管弦樂隊演奏的亨德爾名曲《瞧，凱旋英雄來了》。
消息傳回倫敦的那天，艦隊街的晨報不約而同地比平時晚了半個小時出刊。
《查爾斯·狄更斯征服美利堅》
《紐約萬人空巷迎接博茲》
《博茲舞會盛況空前》
《或許查爾斯·狄更斯比喬治三世更適合當英國國王》
埃爾德坐在海軍部辦公室的窗台上，手裡捏著剛出爐的《泰晤士報》，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內便經歷了好幾輪激烈的輪換。
此刻，埃爾德的心都在滴血。
倘若不是被海軍部的牢籠束縛，此刻在大洋彼岸享受紐約市民歡呼致敬的，本該是他啊！
這麼多的好處，怎麼就讓狄更斯那小子吃了獨食呢？！
埃爾德把報紙往辦公桌上重重一拍，震得亞瑟手邊的茶杯蓋當哪一聲跳了起來。
亞瑟從成堆的文件中抽空瞥了他一眼：「你知道你剛才拍桌子的時候，把茶杯蓋震飛了嗎？」
「茶杯蓋？」埃爾德從窗台上跳下來，雙手撐著辦公桌邊沿，整個人幾乎要趴在桌上：「亞瑟，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在跟我說茶杯蓋？這根本就不公平！查爾斯在紐約吃香喝辣、出盡風頭，而咱們呢？亞瑟！你能不能先把你手頭那份採購清單放到一邊！」
亞瑟放下文件，從桌上拿起那份《泰晤士報》，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宴會菜單上掃了一圈：「埃爾德，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如果去美國的是你，紐約市民對你可能不會有對查爾斯那麼感興趣。」
「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如果他們對我不感興趣，只能說明他們不了解我的全部作品！」
亞瑟捏著下巴尋思了一會兒，最終只能無奈的承認：「有道理。」
埃爾德得到亞瑟的認可，瞬間自信心膨脹，但轉瞬他又難免悲從心頭起。
「可悲啊！」埃爾德拍著自己的胸口：「海軍部的助理秘書，帝國出版的台柱子，貝格爾號環球航行的首席繪圖員，如今卻只能默默無聞地坐在這間辦公室！這難道不可悲嗎？這就是天才的悲劇！我放棄了紐約市民的歡呼和世俗的榮譽，放棄了華盛頓·歐文挽著我的胳膊走進公園劇院的機會，亞瑟，我為英國人民的福祉實在是放棄了太多了。」
「埃爾德，你說得對，海軍部的工作確實讓你錯過了很多世俗的榮譽。」亞瑟不緊不慢的捧起茶杯喝了一口：「不過，凡事有失必有得。海軍部雖然束縛了你，但也給你帶來了更大的機遇。這不，我手裡正好有件事，能讓你比查爾斯更出名，你去不去？」
埃爾德剛才還在為自己的悲劇命運感慨萬千，可聽到這句話，他立馬又和打了雞血似的，兩隻眼睛盯著亞瑟，望眼欲滴。
「什麼事？」
「下個月，樸茨茅斯港要舉行一場閱艦式。」亞瑟把那份外交部公函擱在桌上，指尖在信封的火漆印章上輕輕敲了敲：「皇家海軍的海峽艦隊將會列隊迎接一位尊貴的客人。
這位客人是第一次訪問英國，女王陛下和內閣都非常重視。海軍部需要派一位高級官員全程陪同，負責接待、引導、講解，以及在閱艦式上站在最前排，也就是，站在所有記者和圍觀市民的面前————」
埃爾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已經猜到亞瑟要說的是什麼了。
「亞瑟，你該不會————你是說————」
亞瑟笑著微微點頭道：「沒錯，海軍部委員會已經決定了，就由你來擔任俄國沙皇尼古拉一世陛下的講解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