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番外(二十六)孽種(新增三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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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在作為畢業生代表在典禮上演講,高大帥氣的學長,在學校里自然是備受歡迎。

  台下的學妹,認認真真盯著演講席上的少年。

  宋聲聲站在最遠處,幾近是最後一排的角落裡,聽著他用英文說的長篇大論,也沒覺得無聊,儘管她其實聽不太懂。

  她看著他校服上的銘牌,發了會兒呆。

  又聽著後排的小姑娘們興奮的議論這位學長。

  「真的好俊啊。」

  「是啊是啊。還沒談女朋友呢。」

  「畢業之後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學長。」

  「聽說他沒有申請國外的學校哦,而是拿了港大的獎學金,似乎要去讀金融系。」

  「太好了,以後我考上港大,就還能再見到學長了。」

  「就是不知道學長喜歡什麼樣的女生。」

  青春期的少女,總是忍不住要幻想。

  宋聲聲聽她們的議論,感覺她們口中的這個人,和她的兒子,並不像同一個人。

  沈在真的有那麼受歡迎嗎?就他那彆扭的、時不時也會讓人覺得滲人的性格,為什麼沒有人看出來?她們都是只看外表的嗎?都不需要心靈美好的嗎?

  宋聲聲覺得困惑,但也沒吭聲。

  等到台上的少年演講結束。

  她從典禮的會場不聲不響的離開。

  時至今日,宋聲聲依然覺得神奇,當初在她懷裡只會爬的小孩子,已經長得這麼高大了,像風中那棵最挺拔的樹,沒有那麼容易就被吹倒。

  宋聲聲今天是借著要來學校的由頭,才出的門。

  可能知道她在學校裡面,掀不起什麼風浪來。

  盡職盡責的保鏢,今天並沒有那麼嚴苛。

  起碼沒有寸步不離的守著她。

  因此,宋聲聲也得到了一個絕佳的機會。

  傅落池安排好的車停在後門,她猶豫可能不到三秒鐘,掙扎了這片刻就跟他上了車。

  天公不湊巧,剛剛那會兒還能見得到太陽。

  汽車疾馳在公路上的時候,已經開始下起了雨。

  不過港城的天氣一貫如此,總是陰雨濛濛的,好像很冷。

  宋聲聲在車裡面,有些心不在焉。

  傅落池一直都抓著她的手,看著她恍恍惚惚的神情也很心疼。

  過了會兒,宋聲聲抬起頭來,眼珠就像烏黑的葡萄,微微還有些濕漉漉的,她問:「怎麼偏偏就是今天呢。」

  好像她利用了沈在的畢業典禮一樣。

  事實上,她沒有這麼想。

  另一邊。

  演講結束的沈在得知媽媽今天出了門,心情愉悅,臉上的笑容都多了幾次。

  他將同學送給他的花隨手交給了司機,然後問:「媽媽人呢?」

  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有點可愛。

  他在禮堂里看了一圈,也沒有找見媽媽的身影。

  沈在想,他彆扭要面子的媽媽應該是又偷偷的躲了起來。

  他很樂意同媽媽玩這種幼稚的捉迷藏的遊戲。

  「還在學校里嗎?」

  「是的,小少爺。太太沒有回去。」

  「我去找找。」

  學校有些大,其實並不好找。

  沈在耐心在學校里找了一圈,也沒有看見媽媽的身影。

  他眼角眉梢的笑意由濃到淡。

  雨聲淅淅瀝瀝。

  身上的校服已經有些潮濕。

  沈在神色平靜,白皙的皮膚,透出幾分冷淡來,他問:「在學校里沒有人跟著她嗎?」

  「沒有。」

  「嗯,知道了。」

  媽媽又一次選擇了哥哥。

  被拋下的那個人總是他。

  *

  雨幕之中,追趕上來的黑車,步步緊逼。

  起初宋聲聲還不知道他們的車被人跟了上來,傅落池透過車內的後視鏡看著忽然冒出來的那輛黑車,臉色凝重了不少。


  高速行駛的公路上。

  疾馳的車輛,像一陣冷厲的風。

  漸漸加深的雨勢,砸落下來的雨水像兇猛的鋼珠,落在車窗,噼里啪啦的響。

  司機也察覺到了不對勁,腳踩油門,力道深了深,就怕後面的車子給追上。

  只是萬萬沒想到,前面的路也被截住了。

  司機猛然踩了一腳剎車,輪胎划過的地面留下了深刻的痕跡。

  車內的人由於慣性也往前撲了撲。

  傅落池伸手擋在母親的額前,這樣她撞上去也不疼。

  宋聲聲揉了揉額頭,慢慢抬起臉來,剛準備問是怎麼了。

  她的餘光瞥見車窗外,周遭慢慢將他們包圍起來的黑車,像一團漆黑的霧氣要將他們吞噬了一樣。

  宋聲聲屏住了呼吸,手腳的溫度漸漸變得冰冷。

  她猜也猜得到發生了什麼。

  頭頂雷聲陣陣,傾盆的大雨不要命似的往下砸。

  宋聲聲聽著雨聲,心臟往下沉了沉,她下意識攥緊了自己的手指頭,掐得越用力,就越感覺不到疼痛。

  對面的黑車裡下來了一道身影。

  他的身後還有人為他撐著雨傘。

  雨珠順著傾斜的傘面慢慢的往下滑落。

  少年面無表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大衣,整個人與這昏沉的天色融為了一體。

  他一步步朝她這邊走過來。

  接著,宋聲聲就聽到了玻璃窗面上篤篤篤的三聲。

  她猶如驚弓之鳥,身體顫顫,慢慢蜷縮了起來。

  再度抬眸,她的眼眶已經通紅。

  她輕輕的抓住傅落池的袖口,蹙著眉頭,淚汪汪看著他,陷入了自言自語,「怎麼辦?怎麼辦?我們不該今天走的。」

  「他說、他說會殺掉你的。」

  傅落池反過來握住母親的手,「不怕。」

  宋聲聲眼眶通紅的看著他,這也是能夠不用害怕的事情嗎?

  傅落池對自己的安危不是那麼看重,他更擔心的是今天帶不走母親。

  都到這種時候了。

  傅落池更關心的還是別的問題:「您、是在擔心我?」

  宋聲聲的病症發作起來,就不那么正常了,說話顛三倒四,還有些語無倫次,不斷的重複著同一句話。

  怎麼辦。

  快點跑。

  跑不掉可不可以找一個地縫鑽進去,躲起來。

  等人走了之後她在鑽出來。

  她的這些胡言亂語,聲音也小的幾乎聽不見。

  她惶惶然抓著傅落池的手指,顫動的唇瓣,一張一合的聽不清楚在說什麼。

  只是她的話還沒說完。

  車門就被人從外面暴力的拆卸開來。

  宋聲聲睜大了眼睛,少年單手就暴力的拽開了她這邊的車門,他身上的衣服已經濕了。

  尤其是肩頭這片布料的顏色比別處要深許多。

  裹著寒意的氣息撲面而來。

  冷冽的、刮人的疼。

  沈在頭一次面對她的時候,是這麼冷的臉色。

  他叫了她:「媽媽。」

  宋聲聲聽到這兩個字,呼吸都沉重了幾分。

  他什麼都沒有再問,也什麼都沒有再說。

  沈在拿起手裡的槍,保險槓打開的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裡聽得清清楚楚,甚至有點清脆和悅耳。

  起碼沈在覺得很悅耳動聽。

  宋聲聲看見黑漆漆的槍口,下意識的抓住他的手腕,「你不要、不要這樣。」

  她說話時氣息有些微弱,硬撐著最後一點力氣來周旋,她的呼吸喘得有些不正常:「放下。」

  她蒼白無力的手指,緊緊抓著他,試圖一根根掰開他握槍的手。

  卻是徒勞。

  他紋絲不動,黑漆漆的槍口依然冷冷對著他的哥哥。


  宋聲聲的聲音變得有些哽咽,恐懼中還有一點怨恨,「你不是說你最聽我的話了嗎?!你也是騙我的嗎?」

  沈在看著她,眼神好像也很困惑。

  過了會兒,他眼睛紅紅望著她說:「是您先騙了我。」

  宋聲聲抹了抹眼淚,她無法解釋,今天的行為。

  偏偏用了到學校里來的藉口出了門。

  偏偏又是在今天毫不猶豫跟著傅落池走,這樣看來,她確實是利用他的那個人。

  沈在看著她,直白的告訴她:「媽媽,我要殺掉哥哥。」

  早就應該殺掉的。

  他們本來就不是兄友弟恭的關係。

  分明彼此都看對方不順眼,何必要裝作很友愛的樣子。

  他就應該蠶食了哥哥的份額。

  他才應該是那個唯一。

  宋聲聲簡直要被這句話給逼瘋了,不對,她也早就不是很正常,性格都有了缺陷。

  沒有一個正常人是像她這樣的。

  她用雙手緊緊的抓著他的手腕,用力往下壓,試圖把槍口對準的位置往別處挪一挪,免得槍枝走火,真的傷到了人。

  可是即便沈在今年不過十七八歲。

  他們的力氣依舊懸殊。

  宋聲聲根本撼動不了他的手臂,她有點自暴自棄,說話聲音還高了幾分:「是我讓他這麼做的,是我騙了司機和保鏢,說要來學校參加你的畢業典禮,是我在利用你。和他沒關係。」

  「沈在,他、他是你哥哥。」

  「你們是親兄弟,不能、不能這樣。」

  沈在冷冷抿直了唇線,他說:「我不會責怪媽媽。」

  「您騙我,利用我,我都會原諒您。」

  「我根本不需要你的原諒!」

  宋聲聲想大聲的說話,都沒什麼力氣,吐出來的字眼,聲音微弱。

  她和他無法溝通。

  沈在垂下眼睫:「好的吧。」

  他緊接著說:「您和我回去的話,我今天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

  宋聲聲一邊哭一邊搖頭,「我不要回去。」

  沈在依然說好的吧。

  他的表情似乎有些遺憾。

  下一秒鐘。

  宋聲聲聽到了槍響,沈在真的開了槍。

  砰的一聲,子彈穿透了傅落池的肩膀,這聲巨響仿佛不斷地在她耳邊迴蕩。

  宋聲聲愣了許久,直到手掌心慢慢觸碰到鮮血的溫度,她才反應過來。

  粘稠的鮮血沾染了她的掌心,滾燙炙熱,像是傷人的紅色焰火。

  宋聲聲的臉色比紙張還要蒼白。

  沈在可能是覺得打在肩頭還不夠解氣,宋聲聲又聽見了子彈上膛的聲音,這一次對準是傅落池的腦門。

  宋聲聲看見這一幕,已經快瘋了。

  絞痛的心臟幾乎讓她想昏死過去。

  她臉上的眼淚像是一場雨,濕漉漉的落下來,靜靜在臉上流淌,哭得不聲不響。

  她死死抓住槍口,她的眼淚也不斷的往下掉,一顆顆沒完沒了一樣。

  宋聲聲很沒骨氣的、迫切的改了口。

  「我跟你回家!」

  「我跟你回家,你不要再這樣了!」

  「我跟你回去!我再也不會離開、離開你和你父親。」

  斷斷續續、磕磕巴巴的聲音裡帶了點乞求,抓著他的手指也攥得比平常更用力。

  宋聲聲看見鮮血浸透了傅落池肩膀上的布料,漸漸變得深紅。

  她說話也在顫抖,聲線也不太穩,嗚嗚咽咽的:「求求你,快送他去醫院。」

  「流了這麼多的血。」

  「好多血。」

  「會死人的。」

  「救救他,救救他。」她哽咽著,崩潰的說:「也救救我、救救我啊。」

  她又一次失敗了。

  她又一次服輸,又一次認命。

  她生下來的孩子,徹徹底底變成了捆綁在她身上的鎖鏈。

  她還看見沈在的唇瓣在動,張張合合,她看得清楚,卻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了。

  她眼前的視線開始旋轉,漸漸變得模糊。

  她好想睡一覺,睡醒之後這個噩夢也就醒了。

  宋聲聲的眼皮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這場血腥的鬥爭終究是以一顆子彈付出了代價。

  宋聲聲因此沉寂了很久,她也足足有一年沒有再見到傅落池。

  沈在依然每天都會來看她,哪怕是已經上了大學也不例外。

  宋聲聲徹徹底底將他視為了空氣,漠不關心的對待他,心情糟糕的時候還會口出惡言拿他出氣。

  看他沉默。

  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痛苦。

  看他失落的神情。

  看他難過委屈的樣子。

  她都不會再動容,而是冷冰冰的扭過臉,當做一個陌生人來處理。

  或者是用更刺骨的語言,來告訴他慘烈的真相。

  「你不是一直都在問我,為什麼不愛你嗎?」

  「為什麼不管你做什麼我都不喜歡你。」

  「因為我是被你父親強迫的,才有的你。」

  「我當然不會喜歡一個孽種啦。」

  宋聲聲輕鬆的說完這些壓抑在心底很久的話,如釋重負般。

  太好了。

  總算說出口了。

  她才不要心疼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了呢。

  宋聲聲說完得到了長久的沉默,還有一雙詫異的、會流眼淚的眼睛。

  她別過臉,無視了他的痛苦和眼淚。

  宋聲聲沒想到自己在對沈在口出惡言不久之後。

  她肚子裡又懷上了一個孽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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