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尋仙的人(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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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3章 尋仙的人(萬字)

  一年後。

  一場鵝毛大雪不期而至,細碎雪花迷濛落下,讓眼前的畫面不免清冷幾分。

  趙無眠披著雪白狐裘,一席白衣,白髮束在腰後,站在偵緝司修築的望樓之上,眺望著籠罩在白雪中的京師。

  他的酒肉朋友,徐寧川坐在望樓欄上,一手在大冬天搖著紙扇,一手提著酒罈,往嘴裡灌酒。

  燕九身著捕快服,站在他身後,手裡捏著文書,向他匯報。

  「西域太亂,要讓那群無法無天的江湖人歸於管束,可是不易,好在蘇總捕親自前去,如今也算安穩下來。」

  「草原大汗阿蘇爾半年前來京師,同聖上簽了文書,將燕雲以北,百里之地割讓我等,求一個議和通商的機會如今商道也已有條不紊修建通商。」

  「天下太平,只是」燕九猶豫幾分。

  趙無眠側眼看他,「還是沒有酒兒的線索,對嗎?」

  「是茫茫萬里疆域,想找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更何況——她似乎有意避著侯爺。」」

  燕九想了半天,也沒敢說酒兒興許早就死了這種話。

  趙無眠已找了酒兒十年,如今借著朝廷與江湖勢力,又尋了一年,依舊沒有任何線索。

  這十一年,於他的人生,不算什麼,他也有找下一個十一年的決心。

  可這段時日,還是太久了—久到他已失去耐心,不願苦等。

  趙無眠並非打算放棄-而是有了一個不切實際的想法,一個或許會讓他九死一生的念頭。

  酒兒曾經為了趙無眠,有過無數次九死一生。

  如今也該輪到趙無眠了。

  他微微頜首,轉身離去,「餘下這些俗世之事,你同宋前輩與大舅哥商議著處理便是。」

  燕九望著趙無眠的白衣背影,不免問:「你要做什麼?」

  「成仙。」

  簡短吐露兩個字後,趙無眠已下瞭望樓。

  燕九按著腰刀,不免追了上去,想多問幾句,可趙無眠的背影漸行漸遠,又讓他頓下腳步,眼神帶著些許恍如隔世。

  燕九與趙無眠認識很早,初次見面,並不痛快,可也算是不打不相識—想當初,趙無眠還在為如何護送聖上回京苦惱,如今卻一眨眼,都要成仙人了他眼神晞噓,卻忽的嘆了口氣。

  徐寧川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只是側目望著趙無眠。

  對於趙無眠而言,成仙,意味著許多。

  可對於徐寧川與燕九而言,趙無眠成仙,只意味著他們要失去一位把酒言歡的朋友。

  徐寧川默默喝酒。

  除了喝酒,也說不出別的什麼話來。

  偵緝司的院中,顧月寒與劉晚秋,正在比武。

  劉晚秋要大顧月寒幾歲,沒練一會兒,便帶著自己的小妹妹,騎著趙無眠送給她的棗紅馬,繞著京師策馬奔騰。

  劉晚秋還未長大,棗紅馬也尚未變成一匹老馬。

  她們活潑,又矯健。

  很快得,她們策馬又闖進偵緝司,馬兒汗氣蒸騰,渾身冒著白氣,劉晚秋與顧月寒也被汗水浸濕了衣裳。

  宋雲拉她們下來,說著『大冬天出這麼多汗,值不得要染風寒」之類的關懷話。

  趙無眠自望樓走下,劉晚秋當即掙脫宋雲的手,點起腳尖兒朝他招手。

  「少爺公,少爺公!」

  顧月寒更羞怯些,垂首小聲喚了句趙哥哥」。

  趙無眠走近,摸了摸兩個小丫頭的腦袋,「武功練得如何?」

  劉晚秋當即昂首,「等著拿少爺公的刀魁牌匾嘞。」

  顧月寒小臉微紅,隨著與趙無眠日漸熟絡,她反而愈發害羞,總是不好意思同趙無眠講話。

  趙無眠倒是微微一笑,

  「想挑戰我這現刀魁,至少也得過前刀魁那一關羊舌叢雲的大哥與兒子被聖教軟禁,年前便被我救出,如今感恩戴德,在京師養老,開了間武館———」

  「你報我名字,他不敢不同你切多打打,將他的刀法偷學過來。」

  「用前刀魁的刀,能打敗他嗎?」劉晚秋起小眉毛。


  「倘若不能青出於藍勝於藍,還算什麼刀魁?」

  劉晚秋眼前一亮,連連頜首,後又抱住趙無眠的腰,嘻嘻笑道:「少爺公待我真好。是吧月寒?」

  顧月寒臉紅紅點頭。

  趙無眠又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後看向顧月寒,

  「你爹輕功堪稱當世第一,那水滴借力的法子,連我也驚為天人先把你爹那身本事學好,

  再練其餘武功也不遲。」

  「嗯——」顧月寒又臉紅紅地點頭,聲音細似蚊蠅。

  「一位刀槍劍戟無所不精,一位輕功絕世精於隱匿,你們二人日後結伴闖蕩江湖—」

  趙無眠頓了頓,想起酒兒與她的好閨蜜,盜聖藍秋霜。

  新燕掠舊檐,似是故人歸。

  趙無眠笑了笑,「定少有敵手——我知道的,當初她們倆兒,也是如此。」

  有的人來,有的人走。

  江湖總不缺相似的人。

  雪還在下。

  深宮之內,盪著細雪,洛朝煙下了早朝,換上素雅衣裙,同洛湘竹一塊在宮裡堆起雪來。

  太極殿前的白石御道,積雪覆蓋,各種腳印遍布其中,可很快的,足印痕跡又被大雪掩蓋。

  兩姐妹雖然已經成親一年,比起少婦韻味,更多的,還是那抹清純可愛的少女靈氣。

  只是洛朝煙身為女帝,眉梢眼角總是不免帶上些許威嚴,可當她瞧見自己心心念念的相公後,

  威嚴文很快化作柔情雀躍。

  趙無眠同她們一塊堆了雪人。

  洛朝煙想堆個俊朗的,可惜自從當上女帝後,沒多少娛樂時間,堆雪人的功夫遠不如洛湘竹,

  只能指著一圓滾滾的雪球說『這是相公」。

  趙無眠往掌心堆了雪,貼在洛朝煙面上,說『這是夫人』。

  冷得洛朝煙直打寒顫。

  洛湘竹的雪人倒是堆得很好,有鼻子有眼,簡直就是趙無眠的雪像。

  這就是在燕雲長大的含金量。

  堆完了雪人,三人又坐在宮牆上,洛朝煙為他唱歌,龍袍下的繡鞋輕晃。

  唱得好聽,讓人心情愉快。

  到了中午,蘇青綺來喊三人回坤寧宮吃飯,

  吃飯時,太后娘娘與洛朝煙小聲交談。

  「成親一年半載,聖上肚子還沒動靜,朝臣倒是沒催?」

  「暗示倒是有不少,但誰敢催?相公在大離一日,江山就一日變不了天,龍子相對也便沒那麼匆忙生下他們催促,豈不是在說,相公,相公不能誕子?」

  洛朝煙小臉微紅,對此事有些羞於啟齒。

  「帝師說啦,咱們遲遲沒有身孕,是因為侯爺武功太高,儼然半個仙人·」

  仙人能和咱們凡俗女子有孩子嗎?有可能,但很難,可蕭家那邊,可有兩位武魁,她們有喜,

  比之我們,可要容易許多。」

  太后娘娘不免輕嘆一口氣,「這太子之位—

  洛朝煙對此倒是看得很開,眼神流露出幾分無奈的疲憊感。

  「誰先有喜,太子之位就給誰唄,越早拋下這皇位越好,瞧瞧,方才我堆雪人,都堆不過姐姐「聖上倒是不介懷?」

  「這江山難道姓洛嗎?這不是相公的江山?按相公的嫡子排太子之位即可。」

  雖然趙無眠對江山沒興趣,但於情於理都是如此,趙無眠若想要這皇位,改國號為『辰』,定然不是什麼難事。

  洛朝煙也不想因為這些世俗之物,壞了姐妹們的和氣都是一家人,何必攻於心計?

  平日拌拌嘴,吵吵架也就罷了,全當熱熱鬧鬧。

  總不能真因為世俗皇位惹得院中大吵大鬧。

  誰最先有喜,誰的娃兒便當太子,也算公平公正。

  只是無論誰有了孩子,都得過繼到她的名下,改姓洛—如此也不算亂了世俗禮法。

  趙無眠微微一笑,默默刨飯。

  自己找夫人的眼光果真差不了,當初所謂的偷梁換柱之策,蕭冷月早便沒再提,是為洛朝煙考慮,如今洛朝煙也在為蕭冷月考慮·


  念及此處,洛朝煙與太后娘娘皆不由看向狼吞虎咽的趙無眠,那眼神千嬌百媚,可怎麼看都像是要吃人。

  太后娘娘裙擺下的繡鞋勾著趙無眠的小腿,上下摩,「侯爺今日午後別走了日後再走。

  蘇青綺與洛湘竹對視一眼,不免一笑。

  趙無眠堂堂江湖頂尖,再走出深宮時,竟還有幾分腰酸腿軟,暗道太后娘娘與天子才是真武魁———·

  曾冷月已有一年有餘不曾開張,儼然成了趙無眠一個人的教坊司。

  姑娘們日夜練舞,保持身材,只為有朝一日,跳給趙無眠看。

  沈湘閣與孟婆穿著暖和的粉白小襖,盤腿坐在湖上小舟,戴著斗笠,裹著披風釣魚。

  大雪細密而下,斗笠積了些雪,似還有幾分獨釣寒江雪的韻味,只是到了近前,才聽得她們彼此吵鬧。

  「本小姐還想釣條肥美的給相公補補身子,你能不能走遠點?魚都被你嚇跑啦!」

  「他還要補身子?」孟婆眼神古怪幾分,「昨晚你三番兩次當場在榻上還嫌自己裂得不夠多嗎?」

  沈湘閣俏臉微僵,本想再嘴硬幾句,卻遙遙看到趙無眠一席白衣,踏水而來,當即將魚竿一拋,連連招手。

  「相公,這~」

  趙無眠踏上小舟,湖面掀起絲絲漣漪,「幹什麼吶?」

  「哼,她嫌相公不夠厲害~」

  孟婆湊近,摟住趙無眠的胳膊,剛想調笑幾句,忽的鼻尖微動,眼神便浮現幾分狐疑,

  「大白天的,太后娘娘與聖上就偷吃?」

  沈湘閣臉上剛一帶笑,聞言忽的就冷了下來,「真是受夠姑姑了,平日總讓我端莊有禮,自己卻日日野得沒邊兒。

  「不見你當面和太后娘娘說?」孟婆斜眼看她。

  沈湘閣不搭理這話,拉著相公在小舟船艙內坐下,內里燒著暖爐,岸上點著香薰,還放了幾盤零嘴。

  「相公來曾冷月閉關修行?」

  九鍾大都放在曾冷月,供蕭冷月,蕭遠暮,慕璃兒等人隨時感悟—畢竟她們武功最高,感悟之時收穫最大。

  所以沈湘閣與孟婆才會在這兒釣魚。

  當世所有人都知道,九鍾放在曾冷月,卻無一人膽敢凱。

  趙無眠在小案前盤腿坐下,微微頜首,往嘴裡隨意塞了顆葡萄,「是有些想法「相公的底蘊早便夠了,九鍾也可隨時感悟此刻怎的忽然便要閉關?當世可無人是相公的對手。」

  孟婆在小案前坐下,點火烹茶,白嫩指尖往茶壺裡灑著細碎茶葉,口中好奇問。

  咕嚕嚕很快煮好了茶水,趙無眠端起茶杯隨意抿了一口,才道:「沒有對手,可酒兒還沒找到·」

  沈湘閣與孟婆聞言,並未多話,只是同相公圍坐在一塊閒聊喝茶,倒也閒適自在。

  可沒一會兒,趙無眠便察覺不對,稍顯錯愣望著手中茶杯,後看向孟婆,「你給我下藥?」

  什麼藥?春藥唄。

  這玩意兒對趙無眠沒什麼用處,但藥力不可能憑空消失,還是難免讓他多了幾分火熱。

  孟婆嘻嘻一笑,「就許宮裡的偷吃?我也要我也要~」

  孟婆摟住相公脖頸,衣襟已是被她解開少許,半抹雪膩滑出,即便趙無眠已享受過不知多少次,可回回看到,還是難免心潮澎湃。

  夫人太漂亮,又玩得野—膩不了,根本膩不了。

  沈湘閣將船廂門拉上,雙手將自己及腰青絲挽起,千嬌百媚嗔了趙無眠一眼,神情卻半點不意外。

  師姐妹就是師姐妹,哪怕孟婆不下藥,沈湘閣肯定也得加點猛料。

  她俯下身去,挺翹臀兒在衣裙下擺擠出誇張圓弧,朱唇輕啟。

  嘩啦啦一—

  小舟在湖中輕輕搖曳,大雪漫天。

  觀雲舒側坐在曾冷月樓上,坐在梳妝檯前,素手捏著玉簪,將髮絲盤起。

  俏臉只若二八少女,可氣質打扮卻似新婚不久的小婦人,比洛朝煙成熟不少。

  她側眼望著湖中掀起漣漪的那抹輕舟,微微搖頭,移開視線,看向屋內小案。

  蕭遠暮規規矩矩坐在案前,季紫淮替她懸絲把脈。


  以趙無眠如今的武功,內息與氣血早已平衡,無需擔心危及性命,但遠暮此刻還差點,因此季紫淮還是時常為她問診醫治。

  「如何?」蕭遠暮輕聲問。

  「好多了,但凝血丹還是得服,等宮主什麼時候也修出自己的那抹仙氣,體魄也便足以漸漸向仙軀靠攏—」

  季紫淮說『也」,顯然,趙無眠這一年光陰,並未虛度。

  說著,季紫淮自衣袖中取出錦盒,將其打開,一抹珠圓玉潤的雪白丹藥現在眼前,廂房內當即仙氣瀰漫。

  「這丹你服下。」

  隨著季紫淮經驗積累,這些增添底蘊的仙丹,自也煉製得愈發爐火純青。

  如今蕭遠暮便是這一大家子裡第二位有資格服用的人。

  慕璃兒,蕭冷月她們的武功還差了點,沒到時候。

  蕭遠暮微微頜首,衣袖掩面,吞下丹藥,閉目消化藥力,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得有人踏上廂房窗沿,鑽窗進屋。

  「遠暮。」

  蕭遠暮抬眼看去,趙無眠已坐在她對面,定晴看她。

  蕭遠暮美目輕眯,卻是問:「你是不是想—」

  趙無眠微微頜首。

  觀雲舒坐在一旁,側目看來,柳眉輕,當世就屬她們兩人,最了解趙無眠。

  因此雖然趙無眠沒說什麼,可她們心底還是大致有了猜測。

  季紫淮倒是好奇問:「你想做什麼?」

  「回到過去。」

  季紫淮忽的一愣,錯道:「這真能辦到?就算是仙人也不行吧?」

  趙無眠深呼一口氣,凝重道:

  「一般而言,是不行的。天地之間,自有規律,王朝興亡,時空流轉,皆如江河奔涌,不可逆阻。草木榮枯,日月輪轉,人死如燈滅,一縷青煙散盡,便再無蹤跡可循。」

  「但倘若有流霞長明燈,翌時天地紊亂,也便大有可為當初我同烏達木搏殺間,就已隱隱有所察覺。」

  蕭冷月端著果盤走進,聞聽此言,不免僵在原地,美目瞪大,結結巴巴,語無倫次。

  「你,這若,若你回不來「不會回不來的。」趙無眠安慰道:「我如今距離登仙,只差臨門一腳,待突破之際,確保萬全,我才會調動流霞長明燈———」

  蕭冷月當即便想說要不我們不尋酒兒了·她只怕趙無眠在這件事上越陷越深,到最後,連他也失蹤了。

  可趙無眠去意已決,這又是他們習武多年的意義所在,此刻說這些,不外乎平添矯情。

  她也只能朱唇輕抿,輕聲道:「一定要待登仙之後,再行此事——」

  趙無眠笑了笑,沒再多言。

  蕭遠暮與觀雲舒自始至終都沒說話。

  幾人起身,來自曾冷月高閣之上,九件天地至寶,擺在台上。

  一年過去,江湖散落的東皇碎片,也早已被集齊,此刻擺在正中央。

  玄黑,寬厚,凝然。

  窗戶大開,珠簾隨雪輕卷,慕璃兒一席白衣,盤腿坐在蒲團上,定定望著窗外飛雪。

  慕璃兒聽得腳步聲,偏頭看來,神情凝重,顯然,她已聽得幾人方才所言。

  她並未多話,只是輕聲道:

  「多加小心。」

  「嗯。」

  趙無眠盤腿在東皇鍾前坐下,抬手輕撫。

  雪落鐘上,後落手背。

  閉關需清淨,幾女關上門窗,無聲退去。

  很快得,天色暗下來,無事發生。

  洛朝煙派人來曾冷月,喚她們入宮吃飯。

  蕭遠暮傳了信,不一會兒,洛朝煙與太后娘娘她們便匆匆而來。

  她們做不了什麼,只能在曾冷月等啊等,等啊等。

  洛朝煙也顧不得去上早朝,也不知等了多少日,似乎並不久,還不足一月,可又似乎很久。

  忽然間,聽得『霹靂」一聲,一道雷蛇猝然自空砸落,摔在湖上,當即電流狂舞,不知多少湖魚翻了肚皮,飄在湖面。

  雨點混雜雪花,似銀河倒轉,一瞬間傾瀉而下,驚得滿京譁然,抬眼望去。


  可雨忽的又停了,轉而化作一片艷陽天,不足幾秒,時間流轉,太陽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滑落西山,緊接著明月當空,揮灑銀紗。

  短短不足一刻鐘,天氣驟然變化十多種,驚得不知多少人當場跪下,朝天磕頭。

  「仙人發威啦,仙人發威啦!」

  蕭遠暮站在曾冷月高樓,眺望著不住變化的天色,神情凝重。

  哪有這麼玄乎,這只是趙無眠調用流霞長明燈的外在表象。

  既然如此,那趙無眠如今,是否已經——

  蕭遠暮緊咬下唇,想去樓閣看看,可又怕自己貿然發出動靜,反而壞事,只能默默等候。

  又是一輪烈日當空滑落,在天空拉出一抹清幽冷清的銀白匹鏈,月上枝頭。

  蕭遠暮等候著月亮眨眼落下,烈日升空,可等了少傾,卻再無動靜。

  銀月高懸,夜空澄澈,街頭市井,滿是哄鬧——.可夜色靜謐。

  一輪明月,幽幽映在古榕湖泊。

  一汪冷月。

  曾冷月中,幾女面面相視,如今這天地異象止歇,定然便是「咳咳咳樓上廂房,忽的傳來兩聲劇烈的咳嗽。

  一聲男兒,一聲女子。

  富嘩啦啦。

  銀月幽幽,一望無垠,淒白月光,在海面細細碎碎。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四周無光,不見村落,一片死寂,沙灘有人,一席白衣。

  雪白的狐裘,如夜的沙灘。

  有人趴在沙灘上,半邊身子,沒入海中。

  海水隨著潮起潮落,時不時將他淹沒,讓他半邊身子,隨著海水來回輕浮。

  「咳咳咳一—」

  趙無眠忽的打個冷顫,便回過神,忍不住大口咳嗽,頓覺頭暈目眩。

  以他的武功體魄,竟是當場乾嘔,待抬起臉,已是臉色蒼白,氣若遊絲。

  他四周看了眼,認出此地大致位於東海,而後才細細感知。

  他倒是不曾受傷,只是消耗良多自從殺了烏達木後,他已不知多久如此虧空過。

  趙無眠挽起衣袖,露出半截小臂·一淡紫手帕,纏在臂上。

  季紫淮的手帕,也是她送給他的奈落紅絲。

  單憑趙無眠自己,哪怕天地紊亂,也難得干出穿梭時空這種經天緯地之事—但所謂君子善假於物,靠著奈落紅絲,這才勉強足夠。

  若他當真成功,那這世道,豈不是有兩個奈落紅絲?

  也不知有沒有時空論之類的玩意趙無眠暈乎乎的,下意識想著些雜七雜八的事。

  他當這淡紫手帕當做媳婦送自己的護身符,掌心輕輕摩摯片刻,恢復了些許意識,才緩緩爬起身。

  忽然間,耳邊有人輕聲問:

  「這手帕,兄台從何而來?」

  趙無眠眼眸輕眯,側自看去。

  海灘之外,一片密林。

  有人坐在林間枝頭,身著稍顯髒亂的灰袍,一手提著酒葫蘆,一條腿浪蕩不羈垂在樹下。

  隨著時間流轉,月光漸漸穿過枝頭,細碎落在此人臉上。

  蓄著淡淡鬍鬚,髮絲稍顯凌亂束在腰後,面容卻很年輕俊秀,似是一位闖蕩江湖未有多久,不修邊幅的浪子。

  趙無眠打量著那人的臉—他沒有見過,但看到了幾分季紫淮的影子。

  他於是沉默片刻,後抬起小臂,「媳婦送的。」

  「媳婦送的?巧了,當初我同夫人在破廟拜堂成親時,她也用了這手帕當定情信物。」

  浪子不禁一笑,自枝頭落下,長靴踏在地上,踩過細碎落葉,沙沙作響。

  「然後呢?」趙無眠偏頭問。

  「我走了,這手帕也留在歸玄谷——如今應該又送給了我閨女用。」

  「閨女?」趙無眠冷笑一聲,「你眼中當真還有那位閨女?」

  「哦?閣下似乎很了解我。」浪子饒有興趣問。

  「別再皮笑肉不笑了,季應時—你已用過真珠舍利寶幢,即是如此,又何必裝作自己還似常人。」


  隨著季應時三字一出,浪子似笑非笑的表情,也便漸漸收斂下來,面無表情。

  似洞文方丈。

  季應時淡淡望著趙無眠,將酒葫蘆掛至腰間,「你果真不似凡俗武人。」

  「若我是凡俗之輩,你又怎會千里迢迢趕來?」趙無眠冷眼望他。

  趙無眠當然不可能一來這世道,便剛好落在季應時身旁。

  一定是他的到來,引起什麼異狀,這才被季應時察覺,匆忙趕來。

  天地間,恐怕也只有季應時,能有如此感知與輕功—.烏達木都還不配季應時又露出笑容,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的,可他已習慣了笑容。

  在沒有踏上尋仙這條路時,他也是個愛笑的人。

  他輕聲道:「閣下似乎不是這個時代的人,能做到此舉——-仙人,九鍾,缺一不可。」

  以季應時的底蘊,看出趙無眠的來歷,顯然不難。

  趙無眠抬眼看向夜空銀月,後移開視線,問:「如今何等年月?」

  「景正四年,秋。」季應時悠悠答道。

  趙無眠微微頜首,他沒來錯—酒兒便是在這年,失了消息。

  他心頭不免一陣火熱,已是急不可耐,微微拱手,「多謝答覆,告辭。」

  趙無眠轉身便走,可忽然間,季應時抬手攔在他面前,擋住他的去路,「且慢。」

  趙無眠腳步一頓,「何意?」

  季應時微微一笑,「真仙人在此,焉能如此放過?如今我距登仙,只差一個契機我認為,

  這個契機,便在閣下。」

  「想打一場?」趙無眠的語氣冷了幾分。

  他並不知,自己能待多久,自是心急火燎,可沒耐心以武論道。

  「還有比這更快捷的法子嗎?」季應時反問。

  趙無眠深呼一口氣,季應時好列也是媳婦親爹,自己岳丈,加之自己如此年輕便窺入仙徑,季應時也是功不可沒。

  嚴格來算,季應時還能算半個領趙無眠走入仙門的師父。

  看在這層情面上,趙無眠沒打算對他動粗,可也已是近乎沒了耐心。

  「別擋路。」他咬牙切齒,吐露三字。

  狐裘無風自動,黑氣自趙無眠的衣襟體表升騰而起。

  季應時見狀,反而目光大亮,他此刻的境遇,與當初的趙無眠不太近似。

  季應時是底蘊夠了,摸著石頭過河,上下求索上百年,走過不知多少彎路,唯獨只差近距離感悟仙跡,告訴他正確答案。

  如今,正兒八經的仙人就在眼前,若能正面交鋒,搏殺一番,定是感悟無窮。

  登天成仙,羽化飛升,便在今朝。

  因此他不再多言,只是朝趙無眠微微勾手。

  趙無眠再度深呼一口氣,臀了季應時一眼。

  在他的印象中,季應時這個名字,向來代表著神秘,強大,捉摸不定。

  若自己見到他,定是以武道後輩的身份挑戰他。

  但此刻細細看去·

  趙無眠忽的一笑,「原來你才是挑戰者。」

  趙無眠已入仙境,但景正四年的季應時,依舊在仙人門前上下求索。

  季應時冷哼一聲,忽的抬手。

  咻遙遙便見一道黑影,猝然砸下,落在季應時身後,發出『轟」的驚天巨響。

  沙灘凹陷,煙塵四起,隱約可見季應時身後一抹宏偉黑影。

  趙無眠抬手輕揮,煙塵散去,才見一尊巍峨黑鍾,屹立在季應時身後,

  季應時雙手垂在腰側,淡淡一笑,

  「盡數感悟過後,方知九鍾是很有意思的東西,若能盡數留在身邊,定是致勝法寶不過九件,還是太多了些,還是單留九鍾之主在身側,如此也方便隨時調用。」

  說著,季應時微微抬手,東皇鍾忽的一震,發出「鐺」的巨響。

  一股音浪,在沙灘海面,掀起肉眼可見的波瀾起伏,

  當空飛鳥瞬間落下,海中游魚也沒了靈動。

  東皇鍾最基本的效用之一.—鎮壓。


  便是趙無眠,也不免受此影響,不過季應時感悟東皇鍾,明顯已有許多年月,明顯對此熟視無睹。

  「閣下定然感悟過東皇鍾—-但奈何,你不是這個時代的人,這鐘,你調用不了,於它而言,

  你可是入侵者。」季應時提醒道。

  「如今,閣下可還能發揮幾分實力?」

  「五成。」

  「五成——」季應時又是一笑,「可覺我卑鄙,借用外物?」

  趙無眠已徹底沒了耐心,神情極冷,翻手在空中虛握,

  黑氣沿著趙無眠掌心痕跡,緩緩拉出一柄無光黑劍。

  「五成,足夠了。」

  「是嗎—」

  話音落下,兩人忽的沉默,死寂無比。

  他們相對而立,一輪銀月,屹立當空,懸掛在兩人之間,一縷縷薄雲,似柳穗般,橫在夜空。

  忽的,季應時率先動了,他神情猝然凝重,腳步重踏,拔地而起,單手向後虛托,口中大喝。

  「接好嘍!」

  東皇鍾受此牽引,喻嗡作響,寬厚大鐘宛若重錘,猝然升空,在夜空划過一道圓弧,便當頭朝趙無眠悍然砸下。

  體魄武功,季應時無一比肩趙無眠,唯一的勝算,便在九鍾!

  不提其餘妙用,單就九鐘的堅實質地,哪怕砸在仙人身上,定也不太好受。

  趙無眠心如擂鼓,不是緊張,而是怒火中燒。

  自己不過是想找到酒兒,他娘的不是颳風就是下雨。

  接就接!

  「九鍾便是是你的依仗!?那我如今就破你這東皇鍾!」

  手中無光黑劍,猝然抬起,當世第一快劍,早在趙無眠話音落下之前,劍尖便已點在東皇鐘上。

  當世唯一一位仙人,與九鍾之主,正面相碰,

  叮一一聲脆響,驟然響徹,東海之側,似死寂一瞬。

  轟隆—

  緊隨其後,一股氣浪沖天而起,夜空流雲,眨眼衝散,竟在夜空雲中,流下一道方圓百里的人,皆肉眼可見的一道空洞。

  咔嘧咔東皇鍾受此力道,竟以劍尖為中心,泛起裂痕。

  九鍾之主,竟難以承受這股力道。

  哪怕季應時早已沒了情緒,可此刻眼底依舊不受控制浮現一絲驚悚。

  咔嘧咔東皇鐘上,裂痕更甚,後忽然間,竟轟然破碎,無數碎片,化作夜空弧光,滑向江湖各地。

  而季應時在這股力道的反噬下,虎口震碎,小臂扭曲,整個人在氣勁宣洩下,向後摔去,在海面拉出一道肉眼可見的凹槽。

  後去勢不減,足足滑了近百里,直至砸在一座東海島嶼上,又是一聲巨響,飛鳥四散。

  季應時被嵌進岩壁,鮮血止不住自嘴角溢出-除了吐血,他再也做不出什麼動作。

  「看在你是紫淮親爹的情面上,饒你一命。」

  海中遙遙傳來此句,後轉眼化作一片死寂。

  趙無眠已經離開了。

  季應時渾身是血,四肢寸斷,可他的眼眸,依舊泛光。

  他已知,仙人是何等風采。

  他已近距離感悟過仙人之威。

  這便是仙跡!

  登仙可望!

  富趙無眠與蕭遠暮的《柳無盡》,其實便習承季應時,只要有一口氣在,他便死不了。

  於東海養了大半年傷勢後,他當即閉關清修,只是閉關時,趙無眠的話遲遲縈繞在耳邊,難以忘懷。

  紫準的季應時沒料想,自己與趙無眠,居然還有層岳丈與女婿的關係。

  這倒是一層緣法。

  因此出關之後,季應時修煉有成,便飛身去了歸玄谷。

  他曾封去記憶,與歸玄谷的毒峰峰主,拜堂成親。

  但恢復記憶後,他為尋仙,已掃清紅塵。

  已有許多年不曾來過歸玄谷了。

  但他依舊輕車熟路,踏上毒峰,身法縹緲,似九天仙人,林中毒蟲鳥獸,竟無一人發覺有人上山。


  當他來至峰頂,望著自己曾住過的木屋,並未懷念自己曾經的婚後日子,只是眼神疑惑。

  沒人?

  他轉而去了後山,在崖邊,他看到一座墓碑。

  他夫人的墓。

  季應時默默望著墓碑,這才知道·原來她已死了啊。

  季應時並不難過——仙人,本就是摒棄紅塵,無欲無求,心若琉璃的存在。

  更何況—他早便用過真珠舍利寶幢,便是想難過,也沒辦法。

  但他的閨女,季紫淮,定然還活著,並且活得好好的,否則她不可能成那位仙人的夫人。

  季應時又一次錯估了。

  當個兒小小,粉雕玉琢的季紫淮背著藥框,獨自上山時,季應時一眼便看出,她時日無多。

  天生的先天萬毒體,會要了這孩子的命。

  季應時眉梢輕,卻是不解她是如何活著成為那仙人的夫人的?

  他斟酌片刻,作為老江湖,閱歷豐厚,也能猜出大概·.

  約莫便是紫淮江湖偶遇那位仙人,在那位仙人的幫助下,免去先天萬毒體的弊端,這才有了情緣。

  不過季應時對未來一無所知,猜測終究只是猜測,他也說不準。

  他決心在多住幾日,好生觀察。

  他飛身來至毒峰側方,一座高山懸崖之上,盤腿坐下。

  隔著很遠,也能看到季紫淮。

  年幼的季紫淮並不知,自己親爹在暗中默默關注著她。

  她每日採藥,煉蠱,吃飯,上香,活得很有規律,無波無瀾。

  季應時觀察了一個月,並未發覺什麼異狀。

  等待的日子是無趣的,季應時偶爾會看著林中飛花鳥獸,天空落雨發呆。

  但如今季應時,不差時間。

  很快的,一場小雪,不期而遇。

  細密的小雪,堆積在屋檐門前。

  於是年幼的季紫淮,又多了一件事做-掃雪。

  一天,平平無奇的下雪天。

  季紫淮吃完了僅剩的臘肉,於是個兒小小的她,背著小包裹,將錢囊塞進懷中,去隔壁峰上的市集,買了黃牛肉。

  季應時暗暗眉,不由起身,想說你這不對。

  你娘親最喜歡吃臘肉,唯獨偏愛咸陽城張屠戶家的豬五花。

  你這傻丫頭,怎麼開始用起牛肉來了?這不是糟蹋你娘親的食譜嗎?

  季應時不知為何,數月來,第一次想要下山。

  他來至木屋前。

  「沒臘肉了?」他輕聲自語,推門走進。

  他不曾進屋,此前一直在屋外看著,此刻在屋內打量幾眼。

  暗道陳設與他離去時,似乎並沒有什麼變化。

  他走了幾步,後腳步一頓。

  屋內牆上,掛著一串臘肉,季紫淮沒吃,可上面,卻有一串小小的牙印。

  這臘肉,已被吃了一半,看成色,是咸陽城張屠戶家的豬五花。

  季應時忽的便愣在原地,眼前已是浮現,自己的夫人,一手提著臘肉,切也不切,張口就咬的畫面。

  她就是那般大大咧咧的女子,吃飯時,甚至還會一隻腳踩在長椅上。

  季應時站在屋內,不動彈了。

  一股沒由來的惱火與酸澀,忽的在他心頭升起,且來勢洶洶,勢不可擋,仍由他如何默念清心咒,也無甚用處。

  季應時忽發瘋一般,又衝出了木屋。

  待他再度回屋時,已是入夜,

  季紫淮吃過晚飯,抱著娘親的衣裳,縮在榻上,兀自安睡。

  季應時站在榻邊,定定望著自己的女兒。

  他緩緩探出手,掌心在靠近季紫淮側臉的三寸之處,猝然停下。

  屋內死寂一瞬,後忽然間,季應時的衣袍無風自動,他苦修百年的底蘊,拋棄一切得來的仙氣,盡數灌進季紫淮體內。

  屋內屏風窗紗,不斷輕搖。

  他不知,自己女兒這先天萬毒體,日後是如何解決的,但季應時知道,自己修出的仙氣,能保她二十年無憂。


  這仙氣非常人所能承受,即便季應時全心壓制,也遲早有一天,會奪去季紫淮的命。

  但至少,比先天萬毒體的危害,來得輕。

  當風波散去,屋內恢復平靜,聽得「咔』一聲,季應時離開木屋。

  他的頭髮已經蒼白,年輕的面容帶上皺紋,作為武人,挺拔一輩子的腰杆,也已彎下。

  他再度攀登上那座隔壁山峰。

  這一次,他不似當初那般輕鬆隨意。

  他走得很慢,宛若行將就木的老人。

  季應時,在山崖中,盤腿而坐,

  這處峰頭,最好,是他精挑細選的。

  能看到自己的女兒。

  天亮,季紫淮發覺自己的頭髮,忽的白了,將她嚇哭了,好久好久後,才緩過勁兒,尋法子為自己染髮。

  季應時望著她,坐在屋中小院,試著各種染劑。

  時光流轉,日月如梭。

  無數場雨,落在季應時身上。

  無數場雪,將他掩蓋。

  季紫淮一天天長大,季應時一天天老去。

  季紫淮力氣大了些,開始修木屋,插欄杆,補屋頂。

  也漸漸有了顆愛美的心,開始給自己買些胭脂,首飾。

  就是沒什麼活計,也便沒什麼錢兩,只能賣毒賣藥。

  季應時望著她。

  一天,又是平平無奇的一天。

  季應時沒了氣息。

  他已經死了。

  他不知未來如何。

  他並不知自己的女兒,借著他的仙氣活了下來,十年後,在晉地,救下一位埋在雪中的江湖浪子。

  也不會知道,那位浪子,借著季紫淮體內的仙氣,在不足三十歲的年紀,登山為仙。

  他只知一件事。

  自己尋了一輩子的仙。

  最後成仙了,卻不當仙了歸玄谷沒有仙跡,只有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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