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多情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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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4章 多情劍客

  夜色漸深,明月高懸,月光揮灑萬里黃沙,夜空澄澈,單掛銀月。

  沙源綠洲,兩匹馬兒站在湖邊,迎著月色,俯首喝水。

  咔咔湖岸不遠處支了營帳,趙無眠盤腿坐在篝火前,用木棍攪著火堆,火星偶爾爆起脆響。

  季紫淮與洛朝煙師徒兩人燒了熱水,在帳篷里簡單沐浴,入夜後,大漠由熱轉涼,帳篷前便掛了毯子。

  幾人行走江湖,雖不曾帶著馬車,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各種東西皆有準備,馬鞍袋裡甚至還放了口小鍋。

  嘴饞時他們還能在野外吃頓小火鍋。

  嘩啦啦營帳內傳來水花輕響,以趙無眠的五感,單聽這些細微水聲便能判斷出她們此刻在做什麼—季紫淮在洗團兒,洛朝煙沒什麼聲音,約莫是在羨慕看著。

  趙無眠聽了一陣兒,有些難耐,起身自馬鞍袋中取出清徐劍,坐在水潭邊,

  拔劍出鞘。

  劍身在清麗的月光下,顯出些許污漬與被風沙侵蝕的痕跡。

  趙無眠自西涼入大漠,沿途碰見不少戎人與聖教教眾這些人都成了他的劍下亡魂,劍身染血之多,甚至難以輕鬆洗淨,如今又灌了風沙,才成這般模樣。

  他將潭水撩在劍上,用白布一寸寸清理,倒也沒用內息武功,純粹是在為自已找點事做,心底則在琢磨·—

  烏達木在何地暫時不知,但申屠不罪與他結盟,待去拜火城一探究竟,自有收穫。

  申屠不罪如今主持拜火祭,遠暮與蘇小姐定然已去拜火城為趙無眠踩點。

  待趙無眠殺了溫無爭再去尋她們,只望遠暮別一個衝動,直接殺上聖教總壇可他暫時還沒有孟婆的消息,也不知這小胡女如今怎樣她多半也在追殺溫無爭,過幾日應當便能碰見。

  趙無眠斟酌間,又看向手中的清徐劍。

  他用劍尖在沙中畫像,一位白衣女俠的輪廓在劍下漸漸惟妙惟肖。

  可笑趙無眠這字跡醜陋,畫功抽象的江湖浪子,偏偏最會畫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的劍領著趙無眠闖蕩了十幾年的江湖天涯,如今他早已拿到了她的劍,卻仍不知她在天涯何處。

  也不知這西域是否會有她的線索——..或許也不會有。

  但趙無眠並不悵然若失,一切風霜只會讓他的成仙執念更為堅實。

  他不信自己成仙后,還尋不得一位女子。

  俗世尋得,仙界尋得,九幽尋得他已找了酒兒十年,不在乎再多幾個十年。

  沙沙身後傳來細微腳步聲,洛朝煙裹著披風,穿得嚴嚴實實,髮絲盤起,單自雪白細頸瞧見幾滴水珠。

  她在趙無眠身側坐下,好奇回眸,「想什麼呢?你那位小胡女?哼,多情劍客....」

  「孟婆嘛,我哪有那麼想她?」趙無眠將清徐劍收回劍鞘,用黑布包起,以防再進風沙。

  「我在想酒兒。」

  「喔—....」

  洛朝煙抬手挽了挽耳邊碎發,知道趙無眠最大的執念就是找到酒兒,可他在任何方面皆有所成就,偏偏尋不得酒兒,偏偏在此處一無所獲。

  小娘子有心想安慰幾句,卻又不知該說什麼——-畢竟酒兒一家如此淒涼,與她的祖輩有洗不淨的干係。

  當初若不是因為趙無眠失憶,兩人見面,定是劍拔弩張,恨不得殺之而後快如今兩情相悅乃至走到成親這一步,純粹是這對小夫婦皆講情義。

  洛朝煙便說:「我給你唱首歌吧。」

  「唱歌?」趙無眠從沒聽洛朝煙唱過歌—畢竟這世上除了趙無眠,也沒人配讓一國女帝唱歌。

  「對呀。」洛朝煙嗓音清脆。

  於是小娘子便在自己的相公面前唱起了歌。

  「啦~啦啦~」

  她的嗓音如此空靈,似深谷夜鶯,又是如此富有活力。

  趙無眠與自己剛成親沒多久的小娘子坐在靜謐潭水邊,聽她唱歌。

  大漠飛沙,寂寞無聲,於是歌謠才能裹著風沙傳去很遠—倘若酒兒當真生活在這萬里沙漠中,沒準也能聽見。

  夜深了,小娘子唱得口乾舌燥,又不曉武功,沒一會兒她便靠在趙無眠的肩頭,兀自酣睡,睡顏可愛。


  趙無眠樓著自己媳婦,並未起身擾她歇息,只是輕手輕腳將她攔腰抱起,俯身鑽進營帳。

  帳內鋪著棉絨綢緞,小暖和,吃飯小案等生活器具應有盡有,雖然如此顯得帳內空間狹隘了些,卻並不凌亂。

  季紫淮也已洗完,身著淡紫衣裙,以鴨子坐的姿勢,臀兒緊貼棉絨地毯,手持銅鏡,梳理白髮。

  剛洗過澡,衣裙布料緊貼肌膚,顯出幾分肉色。

  瞧趙無眠走進,她轉身瞧來,趙無眠正好能看到帝師腿彎一抹可愛飽滿的小凹。

  「讓她睡這兒來。」季紫淮梳著柔順白髮,用銅鏡指了指身側絨毯。

  趙無眠將洛朝煙輕輕放下,蓋上毯子,這才坐至季紫淮身側,捏住她柔弱無骨的小手。

  李紫淮並未言語,只是俏臉微紅,回眸望了眼大離女帝。

  趙無眠探出內息,感知少許,又摟住季紫淮的小腰,「帝師體內這仙氣·」

  「又有啦?」季紫淮目光躲閃,朱唇輕抿。

  「嗯·——」

  「那,那你輕點,別吵了朝煙歇息—————」季紫淮移開側臉,似羞含怯。

  她心想自己可不是偷吃喔,只是若不如此,自己就得沒命。

  她才剛成親不久,萬一死了,相公就得成夫—這可不行。

  「我可把握不住勁道,萬一到時候用力太猛,頂撞了帝師———

  季紫淮一愣,銀牙緊咬,緩緩起身按著趙無眠的肩膀,後又以同樣的姿勢坐在相公腿上,沒好氣道:

  「就知道你存這心思·

  紫衣小手摸索了會兒,才柳眉緊,腰肢一前一後,旋即忽的呼吸短促,卻是趴在趙無眠胸膛上不動彈了。

  「累了?」

  「你不會讓本姑娘緩一會兒?」

  「都這多少次—」

  「那也習慣不了,誰讓你這麼,這麼—

  季紫淮羞於啟齒,適應了會兒,才雙手扶著相公肩膀,又直起腰兒來。

  「嗯?師父繼續說呀~」洛朝煙的嗓音幽幽響起,讓季紫淮瞬間頓在原地,目光躲閃。

  洛朝煙如今可不是純情大小姐,對這氣味兒已算熟悉,怎麼可能在一側酣睡,當『無能的夫人』。

  她輕哼一聲,自懷中取出手帕,俯首擦拭季紫淮這體質,若不擦得乾淨些,她可得被毒到。

  洛朝煙如今可算有經驗,畢竟師徒倆兒一塊,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營帳燭火早已熄滅,昏暗無光,些許夜風掃過,揚起少許飛沙。

  ?

  翌日清晨,趙無眠自營帳鑽出,篝火早已熄滅。

  他重新點上,架起小鍋,淘米倒水,開始煮粥。

  袋畏白煙自綠洲上空緩緩升起。

  師徒倆兒一時半會起不來,還在帳中慢吞吞穿衣洗漱。

  待穿戴整齊,三人坐一塊喝粥用膳時,趙無眠忽的抬眼,看向潭水對岸。

  清晨時分,潭水水面有淡淡霧氣籠罩,但以趙無眠的武功,對岸人影,依舊清晰可見。

  綠洲於大漠沙客,自是天然的避風港,有一單刀獨騎的江湖客,風塵僕僕趕來,於潭水對岸簡單休整。

  西域太亂,江湖客在野外碰見,少不得要見番血,如今那江湖刀客主動選擇這般遠的地方安營紮寨,顯然是不願平生變數。

  也是給趙無眠釋放「互不打擾」的信號。

  趙無眠又不是殺人狂,只要別招惹他,自不會主動找茬,因此只是掃了那江湖刀客一眼便收回視線。

  但只此一眼,卻讓他眉梢輕桃。

  魁梧似鐵塔的身影,掛在腰間的環首刀,只有一條胳膊———

  獨臂刀客,羊舌叢雲這特徵實在太明顯,趙無眠當然認得。

  畢竟羊舌叢雲的骼膊便是被他砍的,刀魁的名號也是自他身上搶的。

  如今已有一年未見,羊舌叢雲久經風霜,鬍子拉碴,變化很大-他還在尋他的家人。

  趙無眠知道,羊舌叢雲大哥被聖教擄走,兒子也失蹤良久,這才來西域許久。


  趙無認出了羊舌叢雲,羊舌叢雲卻不曾認出他。

  他來西域,只是想找到自己大哥與兒子的下落並沒有閒心正眼打量江湖偶遇的年輕男女。

  只是隨意打量一眼,武功遠遠不如趙無眠的緣故,彼此隔著霧氣,沒太看清。

  單在心底嘀咕一句這年輕人怎麼頭髮都白了,江湖的奇人異事就是多哈。

  顯然,趙無眠的變化可比他還大,羊舌叢雲也不會想到,二月剛同天子成親,本該在京師享受婚後甜蜜的未明侯竟會不遠萬里跑來西域吃沙子。

  羊舌叢雲拔出自己的環首刀,在潭水中自顧清洗,顯然在西域的這段日子,

  讓他也殺了不少人。

  「是誰?」

  洛朝煙緊張起來,此次西域之行,基本碰見一個江湖人就殺一個人,哪怕是她也養成了風聲鶴喉草木皆兵的警惕心。

  趙無眠低聲道:「羊舌叢雲——」

  季紫淮神情微愜,端著小碗,默默喝粥,口中壓低聲線,問:「怎麼辦?」

  趙無眠與羊舌叢雲的恩怨早已了結,既然當初能放他一馬,如今江湖再遇,

  自然沒必要趕盡殺絕。

  他要尋酒兒,羊舌叢雲也要尋自己的家人,兩人其實還有一絲天涯同路人的感覺—

  眼瞧羊舌叢雲居然沒認出自己,那他自也懶得搭理,起身自馬鞍袋裡取出幾片臘肉,拌進粥里,口中則道:

  「只要他不找茬就行,該幹什麼幹什麼———

  話音剛落,羊舌叢雲簡單休整一番,便已再度跨馬離去。

  這傢伙竟走得如此匆忙趙無眠默默喝粥,偏頭望著羊舌叢雲離開的方向。

  按孟婆給的情報,溫無爭便在附近,而這大漠黃沙中,唯一的歇腳地名為『漠煙驛」,背靠一片綠洲,供大漠行路的江湖人整備歇息。

  趙無眠便打算去那兒尋孟婆與溫無爭。

  羊舌叢雲不會忽的在此地現身-而他的大哥,羊舌朝便是被孟婆擄走。

  所謂冤有頭債有主,羊舌叢雲若要尋兄長,自是該追殺孟婆——·

  念及此處,趙無眠心頭微跳或許羊舌叢雲與他是同一個目的地。

  他丟下白粥,收拾營帳,口中道:「我們走,孟婆興許會被溫無爭,羊舌叢雲兩人圍殺」

  兩女微愣,卻也知輕重,也顧不得爭風吃醋,起身幫著一塊收拾,只有洛朝煙稍顯酸溜溜,感慨一句。

  「孟婆也是命好,幫了你一次,就這麼被你記在心底。」

  「誰幫我都一樣的。」趙無眠繫緊馬鞍袋,翻身上馬,拉起洛朝煙,當即策馬。

  蹄噠,蹄噠季紫淮騎馬跟上,馬蹄揚起飛沙,待衝出綠洲,在方里黃沙間飛馳,沙子偶爾順著風鑽進衣領。

  他們將防沙披風又裹緊了些,帶上兜帽,遮住臉龐,單露出一雙眼睛,做西域尋常的江湖人打扮。

  趙無眠知道劉方定會遇敵,已握上黑布包裹的清徐劍。

  三人疾馳,千里馬放開了跑,響午之前,遙遙便看到沙漠中原一片翠意。

  趙無眠勒馬停步,站在沙中凸起,眺望綠洲,可見四周沙漠,馬蹄車轍各類痕人,多了不少。

  一行車用正自天邊,遙遙通向綠洲,在潭水旁一處連綿屋舍停下,人群聚集,正往下搬著生活物資,險多卻是酒罈。

  客棧臨水而建,贏立在這沙漠方圓數十里唯一一座遼闊湖畔,飛檐映水,過往商亢,江湖遊子皆在此歇腳,遠望如衣襟環繞碧波。

  雖是險漠客棧,卻給趙無眠一絲江南之景的錯覺。

  亥趙無眠在萬里黃沙奔行久了,遠遠看到這客棧青簾,也會駐足停馬,來喝上一杯酒的。

  青簾門上,立有牌匾一一漠煙驛,不「險漠孤煙的客棧』之意。

  客棧算是遼闊,可架不住西域的江湖客太多,當趙無眠策馬而來時,潭邊馬既,已停靠了許多馬匹,不乏駱駝。

  趙無眠打量幾眼,也不知這乏中有沒有求婆的坐騎。

  屋內分外熱鬧,喝酒言笑聲不絕於耳。

  趙無眠稍顯新奇—這偌險西域,竟有處地方沒有殺人爭鬥,也算西域一片難得淨土。


  預仗見三人來此,上劉迎接,抬手牽馬,笑道:「客人可是第一次來漠煙驛?」

  趙無眠翻身下馬,又抬手將洛朝煙抱下,聞言頜首,「想為我介勾一二?我們可不是來旅遊的。」

  「客官說笑了,能來這西域腹地之人,又有誰是來亢游的呢?」小二仰頭晃腦,牽著兩匹,朝馬走去,口中則道:

  「客官這馬,價值萬金,可在漠煙驛這地界,卻不用擔心賊人偷馬。」

  「因為你們漠煙驛背後有高人背書,立了規矩?」趙無眠望著小二背影,自他的步伐,便知他也是武林高手,宗師之境。

  小小一個小二,卻有如此武功,他在當小二劉,或許也是威震一方的江湖亡命徒。

  「規矩的確是這個規矩,在漠煙驛地界,不能殺人,不能偷搶,知法印禮,來此地界,只為喝酒交友,不得爭鬥————·翻來覆去,也就這層意思。」

  小二微微一笑,朝趙無眠三人介勾,道:

  「但不是因為背後有高人背書,這偌險西域,能人輩出,全天下的惡人都在這裡,誰又會服誰?哪怕是聖教教主,申屠不罪,也不配。」

  「哦?」洛朝煙來了興趣,「那亥有人壞了規矩,豈不是無人問責,那這規矩,又有何用?」

  趙無眠作為江湖老油條,對此倒是清楚,回眸笑道: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但江湖人也是人,誰也不想自己整日提心弔膽行走江湖,總得需要個避風港,亥這不能殺人的規矩壞了,那這方圓數十里唯一的避風港也沒了—」

  「如此自然不可,因為這地方背後雖沒高人背書,可背書的人,卻可稱西域江湖——-誰敢壞了規矩,自然便會遭所有西域江湖人的敵視追殺。」

  小二朝趙無眠豎起拇指,「半點不差,客官也是老江湖了,那小的也無需多費口舌為您解釋——·直接問啦,您是要打尖兒還是住店兒?」

  「尋仇。」

  小二頓時僵在原地,好在這種江湖刺頭,每天都有,他也不東驚慌,直接提醒道:

  「規矩,客官也知道,倘亥尋得仇家,待離開漠煙驛,再行殺人,否則什麼後果,您肯定比我這客棧小二清楚———」

  「知道。」趙無眠微微頷首,拋出一錠銀子,「先來頓熱食。」

  「好嘞,您先坐!」

  客棧險堂,也算遼闊,桌椅攏共擺了五六十桌,都能趕上吃席了。

  但西域的江湖人更多,待他們來時,已近乎坐亨,好在角落還有位置。

  三人落坐,趙無眠將黑布包裹的清徐劍放在桌上,環顧四周。

  羊舌叢雲果然也在,他正大口喝酒,目光卻時不時看向客棧門口,顯然是在等人。

  等誰呢?

  滅婆·—

  趙無眠收回視線,抬手撩開兜帽,解開蒙面白布,待小二先上了酒,他才解開清徐劍上的黑布,拔劍出鞘,慢條斯理,擦拭劍身。

  羊舌叢雲在等仇家。

  他又何嘗不是?

  襟帶綠水拭青鋒,獨坐孤麼候仇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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