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雪上梅花,花上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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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8章 雪上梅花,花上白雪

  呼呼雪勢又大了幾分,耳邊縈繞諷諷風聲,駿馬在雪原疾馳而過,於空中殘留的鼻息呵成白氣,同蹄印一塊兒很快被落雪掩埋。

  趙無眠白衣勝雪,腰間挎劍,純白的防雪披風在風中繃直,拉至身後,獵獵作響。

  幾天前為去關外,輕裝上陣,朝煙的狐裘也便落在姨娘那裡保管,省得弄髒弄破。

  趙無眠並不知莫驚雪具體在什麼地方,只從線報得知他在附近。

  可他卻頭也不回,輕車熟路朝一方向策馬而去,既不茫然,更不猶豫,整個人宛若出鞘利劍,若有常人遠遠看他,都會被這股氣勢震住。

  他不是第一次來燕雲,酒兒還在的時候,兩人時常來這萬里雪原。

  有時候,單是來此喝酒。

  有時候,是為了看望燕王妃。

  有時候,是為了殺人·殺一個酒兒嘗試過許多次,皆以失敗告終的人。

  趙無眠記得,附近有一處酒家,那家的酒味道很不錯,讓酒兒如痴如醉,總在腰間掛著一壺解饞。

  他與酒兒總在春天來,因為若入冬才來買酒,怕是便不能在年關前趕回臨安了。

  因此他記得很清楚,酒家那朱紅欄杆,淡青酒帘,四面紅花,凌空浮翠。

  距離趙無眠上一次來這酒家,已過去十年,物是人非,但他依舊記得路,

  很快,一座在風雪中屹立的屋舍落入他的眼帘。

  四周紅花已被白雪覆蓋,滿天浮翠也成了飛雪,但朱紅欄杆不變,淡青酒帘依舊隨風飄蕩,只是多了幾分歲月的痕跡。

  他還記得,酒兒身著白衣,手裡提著酒,倚在欄杆前,同他笑著說自己從前在燕雲遇見的江湖趣事。

  一切與趙無眠記憶中並沒有什麼兩樣,只是如今只有他獨身來此。

  不來喝酒,是為殺人。

  他知道,以莫驚雪那酒鬼脾性,方圓百里,哪家的酒最好喝,他定然不出幾天便刺探得一清二楚。

  酒家門前,有淡淡足印,雖被積雪掩埋,但依舊能看出幾分痕跡。

  按理說,哪怕是大雪天,這處酒家依舊會有過往的江湖客落腳,喝酒暖身。

  但此刻卻有些過分寂靜了,根本不復趙無眠記憶中的熱鬧喧譁,只有酒幡被風雪吹動的獵獵作響。

  趙無眠暗道自己果真沒有來錯。

  他神情不變,翻身下馬,輕拍馬屁股,讓其一溜煙跑開躲藏,而後自己才踏上門前木階。

  嘎吱,嘎吱-

  一過分陳舊的木頭受到壓力,當即尖嘯起來,在此刻幽寂環境下,足以挑動每個人的心神。

  但趙無眠並未在意,待來至近前他便已知道,有人在酒家等他。

  那人正大光明,毫無遮掩,他又何須藏頭露尾?

  趙無眠抬手一拉披風系帶,露出內里勝雪白袍,抬手掀開酒帘,躬身進屋。

  咻!

  迎面便是一壺酒凌空飛旋,朝他射來。

  趙無眠穩穩接住,神情平靜,側目看去,莫驚雪坐在桌前,身側早已擺了幾處空酒罈,桌上則有幾盤小菜,已吃了大半。

  他眼神微,瞧見趙無眠,露出一抹輕笑,輕聲道:

  「等你許久了。」

  一些江湖酒客正躲在角落瑟瑟發抖,既不敢逃走,也不敢出聲,不知方才與莫驚雪起了什麼衝突。

  四方桌椅,有三人低著腦袋,坐在椅上,一動不動,宛若人偶。

  細細看去,潺潺鮮血早已染濕他們的胸前衣襟,在長椅上積成一灘血泊。

  他們的咽喉早已被洞穿。

  大廳地上,擺著火盆,火星四濺,咔咔作響。

  「殺心這麼重?」

  趙無眠提看青徐劍,在莫驚雪對面坐下。

  他已尋了莫驚雪許久,但此刻見面,並未急切出手。

  「如果當初,未明侯殺了洛述之後,天子不願把無德之名攬在自己頭上,那侯爺如今便是刺王殺駕的逆賊。」

  莫驚雪無可奈何嘆了口氣,道:


  「若是如此,那麼待侯爺去了江湖,就當如我這般境遇,連安安穩穩喝杯酒都成了奢望,走到哪裡,都有人想要我的腦袋。」

  話音落下,莫驚雪為趙無眠推來酒碗,笑道:

  「這樣的天氣,喝些酒,暖暖身,對誰都沒有壞處的。」

  「你請的酒,我不喝。」

  莫驚雪側眼看他,語氣不免帶上一絲疑惑「侯爺覺得我乃魔門中人,一同喝酒會壞你身份?」

  趙無眠道:「當初在東海蓬萊,說過要待你我死後,活著的那個請一杯酒現在你請我,豈不就是默許我會死在你手中?」

  莫驚雪微微一愣,後哈哈大笑,「侯爺果真是個妙人。」

  趙無眠自腰間取出未明侯的牌子,在桌上輕拍,警了眼周遭瑟瑟發抖的江湖客。

  「未明侯前來緝拿幻真閣閣主,肅清江湖閒者退散。

  話音一落,周遭江湖客與掌柜皆是如獲大赦,雙腿好似大風車當即衝出酒家,腳步聲很快漸行漸遠。

  趙無眠起身自櫃檯後另外取了壺酒,這才嘗了一口。

  暗道十年過去,時過境遷,斗轉星移,江湖上許多東西都變了,但這酒的味道,卻依舊不變。

  此刻莫驚雪的笑聲才緩緩平息,饒有興趣道:「聽聞侯爺於萬軍從中殺了戎人先鋒大將,好不痛快。」

  「你不也殺了高句麗的將軍?聽聞你曾經受過燕王恩惠。」

  「不差,小時候在關外,天寒地凍,走投無路,偶遇出關剿戎的燕王,賞了衣服,給了熱食,這才苟活一命。」

  趙無眠微微頜首,並未多言,只是看向大廳後方小院,笑道:

  「燕王身處邊關,清剿戎人,應有之義,我總不能差了岳丈什麼,否則都無言登門提親·出來吧。」

  聽這話音落下,身後小院當即響起腳步聲。

  莫驚雪眉梢輕,身後那人隱匿之術,委實高超,他原先也沒有察覺。

  不過不管有沒有察覺,都沒什麼區別。

  他能在江湖活這麼久,可不單單只有武功高強自從當年師父莊半仙暗中偷襲,想奪他功力反哺自身後,他這一身戒心便從未消退。

  自不會被失算偷襲。

  只是趙無眠居然能察覺到異樣,也不知是感知敏銳,還是單純靠詐。

  他微微搖頭,自顧喝酒。

  只見一條胳膊用衣袖扎著的獨臂少年,戴著氈帽,神情平靜自後院走進,朝趙無眠露出一抹輕笑。

  「未明侯的此間劍,名不虛傳。」

  趙無眠端著酒碗,神情稍顯驚訝,

  「我還以為,你一定要等我與莫驚雪分出勝負,才肯現身,撿一漁翁之利。」

  「未明侯既知我在此地,那我若繼續遮遮掩掩,豈不是小人行徑?」

  「你不是嗎?」趙無眠反問。

  薩滿天疑惑看他,又聽趙無眠冷笑一聲,

  「你身上的傷,還沒痊癒吧?」

  薩滿天抬起自己空蕩蕩的衣袖,「一條胳膊罷了—」

  「我說的是蕭酒兒當年殺你一事。」

  薩滿天愜了證。

  莫驚雪望著兩人,覺得有趣,沒料想趙無眠原先居然與薩滿天還有一番恩怨。

  當年趙無眠年紀尚小,酒兒外出殺薩滿天,自然沒帶上他,因此薩滿天此前倒是沒見過趙無眠。

  他回憶片刻,才又露出笑容。

  「我的傷無關痛癢,但據我所知,蕭酒兒當年本就毒質入體,同我一戰後傷勢不輕,

  待壓不住那毒,定然要吃不少苦頭。」

  趙無眠眼神微冷·薩滿天沒說錯。

  酒兒吃了許多苦,忍了許多痛。

  趙無眠時常懊悔·懊悔自己為什麼沒能在東海蓬萊就恢復記憶。

  如此就不會讓薩滿天多苟活這幾個月。

  薩滿天單手負在腰後,在大堂掃視一圈,看出這酒家除了他們三人,再無人有實力插手。

  無人插手,便是無人打攪,此次搏殺,定要分出生死不可。


  這才側眼警著兀自喝酒的莫驚雪,語氣冷冽。

  「避世鞘,可還在你身上?」

  莫驚雪輕笑一聲,半點不虛薩滿天,「你殺了我,不就知道了?」

  「不過—」莫驚雪語鋒一轉,搖著酒碗,望著其中晶瑩酒液,語氣稍顯不滿。

  「若是薩滿方才老老實實在後院待著,讓我與侯爺先分生死,你再出手,料想尚能有結果——

  但如今我們三人皆是江湖頂尖,此刻混戰不分敵我,怕是能分勝負,卻難決生死。」

  薩滿天雖對自己的武功有十足自信,卻也不得不承認莫驚雪所言非虛。

  武功到了他們這個地步,單挑搏殺,若一方執意要逃,基本也很難分生死。

  畢竟能在江湖混這麼久,逃命的本事肯定不差。

  便如無相皇,他若想逃,即便最後還得死,至少也能牽扯趙無眠幾個時辰。

  可他偏偏生死關頭,仍舊相信自己的劍,硬要與趙無眠比一比快劍,這才落得被一劍穿喉的下場。

  不過這也算是武夫的宿命了,若連自己的劍都不信,那即便最後逃出生天,心氣也便徹底散了。

  武人沒了心氣,那就什麼都不是只能說無相皇的確是純粹的武者。

  單對單搏殺都是如此,此刻再加一同級別的高手,廝殺間的變數可謂幾何拔高。

  除非趙無眠與莫驚雪作為中原人,決意先聯手對付薩滿天這戎人。

  薩滿天雖知以趙無眠與莫驚雪的傲氣,恐怕不會如此簡單聯手,可當初在東海,他剛被莫驚雪與歸一老道聯手打過,心底難免多幾分防備。

  啪一一可此時,耳邊忽傳來酒碗放在桌面的啪嗒輕響。

  卻是趙無眠昂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放下酒碗,道:

  「你繼續在後院藏頭露尾,作壁上觀也好,此刻大方現身,與我廝殺也罷不礙事,無外乎是你死得或早或晚罷了。」

  聞聽此言,莫驚雪與薩滿天都是一愣,稍顯錯望著趙無眠。

  卻看他掌心摩著青徐劍柄,劍出三寸,垂首望著清亮劍身,看也不看兩人,單是輕聲道:

  「你們一起上也無妨,今日我來此,不為避世鞘,也不為民族大義,不為肅清江湖,

  只為做一件事。」

  「酒兒殺不了的人,我殺!」

  嗆鐺!

  伴隨著「殺」字說出口,趙無眠的劍便已猝然刺了出去。

  刺向薩滿天的咽喉!

  寒芒猝然於酒家乍現,火盆被勁風帶動驟然向後搖曳,後眨眼熄滅。

  呼呼酒家之外,一抹風雪猝然刮過,將酒家門前翠簾猝然吹起,拉扯,繃直,獵獵作響。

  +

  大雪瀟瀟而下,鴉關內的燕王府,後院丫鬟,來來往往,掃雪做飯,養花弄草,將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條。

  可人數雖多,卻依舊憑生得一抹寂寞。

  蕭冷月撐著油紙傘,穿著淡青長裙,披著純白風擎,站在雪中的梅花樹前,亭亭玉立。

  有丫鬟抱著掃把路過,皆是屏氣凝神,壓低腳步。

  她們都知這位是未明侯帶來的女眷,卻不知與侯爺究竟是何關係。

  但蕭冷月站在梅花樹前,讓梅花與白雪都沒了顏色。

  如此年輕,如此容貌,如此氣質,單是站在這裡,每每還是會讓一些丫鬟站在原地發愣,看呆過去。

  但自從未明侯走後,她便時常站在梅花樹下,往往一站就是幾個時辰,也不知在幹嘛有丫鬟斗膽上前,小聲道:「這位,恩—夫人,您都在這裡站兩個時辰啦,還是回屋暖和吧,否則若受了風寒,侯爺怪罪下來——」」

  蕭冷月聞聽此言,回過神來,微微搖頭,「我不會染疾。」

  「那您這是—」

  「閒來無事,數梅花上的雪,與雪上的梅花罷了。」蕭冷月輕聲道。

  趙無眠天生就是忙碌命,自小便不消停,總在江湖跑,蕭遠暮武功高些後,也時常不著家蕭冷月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獨處。

  當然會習慣,在她二十歲時,娘親便死了,爹與酒兒也不知流落在江湖什麼地方。


  她獨自一人在太祖高皇帝的通緝追殺下,將太玄宮發展起來。

  她從不覺得自己寂寞,她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

  但偏偏此刻,她卻是寂寞到開始數梅花。

  蕭冷月不知自己這是怎麼了。

  當初自己一個人闖蕩江湖,開宗立派,不寂寞。

  酒兒失蹤,趙無眠遊歷江湖,蕭遠暮繼任太玄宮宮主,主持大局,她一人留在聽瀾莊,也不寂寞。

  如今卻頓感寂寞。

  忽然間,梅花上的雪被震落少許,蕭冷月下意識抬手接過。

  望著掌心雪花,她美目出神少許,後忽的抬首,望向關內那厚重的城牆。

  那是關外的方向。

  踏踏踏以蕭冷月的五感,在城內熱鬧朝天的戰備雜音中,可自關外隱隱約約聽到千軍萬馬,

  黑雲壓城的細微輕響。

  她臉色微變,撐著油紙傘飛身躍起,繡鞋輕點屋檐,眨眼掠至城牆之上。

  卻見牆上守軍密密麻麻,卻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每個人都竭力站在高處,注目遠眺。

  城牆之外,滿天白色,銀裝素裹,好似白毯鋪灑天地。

  可白毯盡頭,竟是出現一道左右都看不到邊際的黑線。

  踏踏踏馬蹄聲愈發近了,馬蹄揚起白雪,擴散白霧,好似雪崩,又似純白的滾地龍蟒,朝鴉關壓來。

  城牆之上死寂一瞬,而後猝然響起無數扯起嗓子的大喊,伴隨著戰鼓鐵鑼聲。

  「敵襲」

  戎人與高句麗此次叩關,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經過最開始的騷動後,終是整頓完全,即刻出兵,不容再拖。

  霜降早已去也。

  今日大雪,凜冬將至。

  老樣子,下一章徹底打完,以防斷章吊書友姥爺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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