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向東,向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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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6章 向東,向東

  鐺,鐺,鐺戰鑼脆響在深夜雪原接二連三響起,驚得周圍飛禽走獸皆四散而開。

  戎人先鋒大將被未明侯堂而皇之當著幾萬人的面一劍梟首,讓軍營瞬間大亂,有人緊錘鑼鼓,鳴金警報。

  夜本幽靜,此刻嘈雜,多少人望著那被趙無眠一劍砍出的百丈凹槽,呆滯在地,兀自出神。

  斬首行動並不少見,這麼些年,戎人不少派刺客,朝廷也不少派殺手。

  彼此之間你來我往,斗得頭破血流,

  哪怕是烏達木都親自刺殺過皇帝,只是朝廷前兩任天子皆是武魁,武藝之高哪怕比烏達木弱,也弱得有限,如此才不好下手。

  但兩方爭鬥一甲子,從未有人如此正大光明,在軍營腹地大方露面,提劍殺人,再拂衣而去。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當戎人軍營是青樓啊趙無眠今日能殺黑鴉,明日就能殺大汗,就能殺草原每一個人。

  念及此處,哪怕是在刀口舔血的戎人,也不免心神顫慄,雙腿宛若彈琵琶,

  兩股戰戰。

  有人安慰道:「趙無眠要殺也是殺國師,殺薩滿,何至於屈尊同我們這些尋常士卒過不去?」

  「以他的武功來殺我們,可謂殺雞焉用牛刀,不如將這點精力與時間用在其餘地方,這不,他都已去尋薩滿了。」

  以驍勇善戰,兇悍無畏著稱的戎人,此刻話語竟只有撿回一命的慶幸。

  「死不死倒無所謂,只是看不到希望———」

  有人癱倒在地,眼神渙散。

  趙無眠近乎殺穿了中原江湖,又去鶴拓大鬧一場,雖已名滿天下,但草原一方只有耳聞,不曾面見,總歸缺乏實感。

  如今親眼所見,才知海闊山高。

  大離朝的三十年,是太祖高皇帝的三十年。

  他的武功與烏達木相差無幾,文韜武略,休養生息,社稷安康。

  後二十年,是景正皇帝的二十年。

  景正皇帝的武功比起烏達木雖差了些,但十武魁政策詔安了一批江湖人,緩和了朝廷與江湖的關係,對內穩固江山,對外發展軍備。

  雖武魁戰力弱了草原一些,但質量不夠,數量來湊,國力更是遠勝草原。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景正皇帝駕崩,太子洛述之野心太大,平白葬送晉地偏頭關,又因皇位之爭,中原內鬥,朝廷實力銳減。

  本該是最有希望的一年,可怎麼就橫空殺出一個趙無眠?

  太祖高皇帝三個十年,景正帝兩個十年,那趙無眠呢?他又能護佑大離朝幾個十年?

  聽說他今年還不到三十歲啊。

  念及此處,不免心生絕望。

  因趙無眠來此的目的並非為了割草,所以黑鴉副將撿回一條命,他眼瞧此景,便知此乃軍心潰散的前兆。

  此刻他軍銜最高,只能咬牙指揮,卻是沒敢派人去追,而是儘快整頓營地,

  更換紮營方位。

  趙無眠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殺完十萬大軍,但如今他一走,若再耽擱幾個時辰,說不定燕雲鐵騎就得殺過來。

  到那時,此次即關不等出兵就得中道崩列。

  順道再派些人去搜羅跑散的馬匹,隨行馬匹皆是精挑細選的軍馬,不乏日行千里的良駒,若全丟給趙無眠,讓他帶去關內—

  到底誰才是戎人?

  往常只有他們掃秋風的份,如今怎麼反過來被搶了·

  ?

  蹄噠蹄噠一一身無雜色的汗血寶馬在雪原間飛馳,宛若一抹刺破雪幕的利刃,風雪被它奔行間的勁風帶動,肆意飛卷。

  趙無眠依舊白衣,纖塵不染,腰後挎著青徐劍,雙手穿過觀雲舒的小腰握住韁繩。

  他白衣劍客般的打扮,十足十的劍宗扮相,但衣服怎麼穿,顯然還是得看人尋常人穿白袍是騷包臭美,趙無眠穿便是出塵清雋。

  不過兩人周圍倒是沒了那些自營中救出的囚徒,顯然,他們已被趙無眠安排回了關內。

  如匯報軍情,是否要安排人手速攻戎人軍營這種事,趙無眠懶得參與,反正他救回來的那批人中有此間專業人士,不勞他這外行多費心。


  如那些戎人所想,以趙無眠的武功,心氣,顯然沒必要將精力時間都浪費在殺這些士卒上。

  薩滿天,烏達木,才是自己的心腹大患。

  只有他們死了,戎人才會真正失去與朝廷抗衡的資本。

  而觀雲舒雖是身姿高挑,但此刻靠在趙無眠身前,仍有幾分弱柳扶風之感。

  她很少與趙無眠同乘一馬,有時哪怕只有一匹馬,趙無眠也是讓她坐著,他自個在下面牽馬,就跟娶媳婦似的。

  如今身在關外,條件艱苦,江湖中人不拘小節,她也沒有多言。

  只是雙手輕扶馬鞍,坐姿端正,並未與趙無眠緊貼,既不顯得親密,也不顯得疏遠。

  仿佛當她又用回觀雲舒的身份時,那在帳中與趙無眠動情擁吻的人兒便不再是她一般。

  卻是忘了,方才從戎人那裡搶了許多馬,她大可再騎一匹。

  或許兩人心底也默契想過一同仗劍天涯,浪跡江湖。

  趙無眠沒有在乎這些細節,只是抬眼望著東方夜色,在心底想著莫驚雪與薩滿天的事。

  此時聽觀雲舒開口。

  「以你的武功,殺那先鋒大將也好,救那些階下囚也罷,皆可暗中行事無人察覺,何必冒那種風險?」

  策馬奔襲,風雪吹在臉上,不太好受,她取出氈帽戴在發上,幾縷黑髮自帽子下探出,被風拂在趙無眠臉上。

  趙無眠收回視線,神情沒什麼變化,伸出一隻手捏住觀雲舒的柔順髮絲打量,口中好奇問:

  「你很擔心我?」

  「恩。」

  趙無眠又是啞然,回回觀雲舒如此不加掩飾對他的關切,都讓他為之動容。

  他笑道:「莫驚雪在東鬧出那麼大動靜,所謂風起雲湧龍蛇起陸,我又豈能當一藏頭露尾之徒?」

  「不理解——.」

  觀雲舒不給趙無眠把玩她頭髮的機會,抬手又將髮絲挽下,後回首看她,清麗俏臉帶著幾分疑惑,在風雪中反而有股異樣的呆萌。

  「好勇鬥狠,便要讓自己置身險境?」

  「以我的武功,本就不險,自然要與莫驚雪爭上一爭,但哪怕我沒這武藝,

  也得與他一較高下。」

  觀雲舒更茫然了,繼續說道他,宛若數落相公的小夫人。

  「若證明自己比莫驚雪強,殺了他便是,何至於用這魯莽法子?」

  「男人都是這樣的。」

  趙無眠用每個相公都會說的話來回答。

  觀雲舒又看了他一眼,似是拿他沒辦法,收回視線,自視前方,

  「但你那劍消耗不輕吧?你心跳的很快。」

  「那劍暗含幻真閣的《太虛玄淵訣》與太玄宮的《挽無辰》,炸魚倒是綽綽有餘,但與高手對決,這種招式便過於浪費氣勁體力了——」

  趙無眠微微一頓,後想起什麼,笑了幾聲。

  「不過心跳的快,是因為剛剛你的頭髮擦到我的臉。」

  「恩?」

  觀雲舒竟抬手捏起自己的發穗,回首對著趙無眠的臉撓痒痒。

  「那此刻你為何不心跳加速?騙人。」

  觀雲舒不經意的小舉動,混雜著她發上的幽香,不僅會讓趙無眠動容,也會讓他動心。

  「的確是騙人,我心跳加速是因為我們兩個難得同騎一匹馬,你不妨再貼近一些試試?」

  「別以為貧尼喜歡你,你就能隨便對我說這種調情話,若讓常人聽了去,還當我是什麼傷風敗俗的下流尼姑。」

  她認真道,可惜這話對於聽的人而言,毫無殺傷力。

  趙無眠笑得開心。

  尼姑倒是開始生氣,她自覺自己說的很認真,沒有開半點玩笑。

  歡聲笑語中,馬匹在雪地留下一行輕快的足印。

  很快風雪停了,後天也漸漸亮了,一輪火紅赤日自雪原的天際線外緩緩燃燒著升起,散昭昭烈輝。

  空中也環繞起一面淡淡薄霧,但很快霧氣被陽光吹散,也一束束驅散了地平線上的黑暗。

  兩人一馬,朝著日出之地策馬奔行。


  滿地銀裝素裹,視野似是可及千里之外,迎面便是半輪升起赤日。

  赤紅晨光在他們的身後拉出狹長黑影。

  雖然蹄聲急促好似悶雷,但趙無眠與觀雲舒卻半點不覺得心中火急火燎,反而愜意自然,欣賞起遼闊景色。

  兩人策馬同行,心中輕快,自然闊達。

  草原的天空似與地平線相連,如此才顯得總是好似觸手可及,趙無眠此刻回首看去。

  似是離天三尺三。

  +

  莫驚雪在東部戰線,相距此地不遠不近,畢竟高句麗的目標也是鴉關,總不能把軍營安在十萬八千里遠。

  而根據趙無眠探聽的情報,薩滿天一大早聽得莫驚雪消息才離開軍營,甚至都沒等凝血丹煉好。

  但薩滿天究竟是去尋莫驚雪,還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偷摸去了鴉關,亦或其他地方,趙無眠還真說不準。

  因此他也沒有喚來姨娘,依舊讓她在關內穩固大局。

  在親手殺死薩滿天前,他絕不放下戒心,更何況——-烏達木還不知在什麼地方。

  趙無眠的想法自然不錯,方方面面皆有所考慮,可惜他還是不太了解薩滿天。

  又或是說,這種大事,不能將希望寄託於薩滿天的性子上。

  薩滿天不在乎趙無眠夜闖軍營,殺人搶馬,肆意妄為,也不在乎戎人究竟能不能破關燕雲,入主中原。

  他只在乎,莫驚雪,趙無眠與他皆在關外這件事,只在乎自己的羽化飛升。

  但他為何如此執著於飛升成仙,倒是忘了。

  可習武之人,銳意無前,只要上面還有路可走,自然便要去,哪怕與人斗得頭破血流....這不是很正常嗎?

  他想殺他,他想殺他,彼此之間都在尋著對方下落。

  隨著莫驚雪堂而皇之現身東側,那無論是趙無眠,還是薩滿天,自然都會往東去,相信莫驚雪也知道。

  武藝到了他們三人這個地步,所謂一力破方法,尋常伏兵毫無用處,玩弄計謀更是難上檯面,攻心離間單是一笑而過。

  烏達木與大離朝鬥了這麼多年,洛述之不是第一次用計殺他的人,可時至今日,烏達木依舊逍遙,便可見一斑。

  彼此若想殺了對方,只有靠自己,他們也只相信自己的武功。

  所以莫驚雪會等著趙無眠與薩滿天的。

  三人對此皆是心知肚明,這才會不約而同向東而行他會來的—...三人皆是如此想到。

  只不過在趙無眠夜闖軍營之際,薩滿天卻是來了一處故地。

  位於關內,一個平平無奇的夜晚,一處平平無奇的鎮子,一座平平無奇的院子。

  破舊,逼仄,狹隘。

  大門早已腐爛,布滿了歲月的凹槽條痕,院牆也早已爬滿了青藤。

  薩滿天站在院門前,他身著灰衣,身姿挺拔,過分年輕的面容富有朝氣,與眼前破敗的院子可謂格格不入。

  他望著沒有牌匾的門框,默然無語,片刻後才輕聲自語:

  「我活了一百多年,常人都覺最大的好處便是這身時間積累下的通天武藝,

  但在我看來,活得久,最大的好處,反而是沒人知道我的往事——」

  他抬起僅剩的一隻手,輕輕推門,早便不堪重負的門扉當即發出牙酸般的嘎哎脆響,後竟是向後一倒,摔在地上,咔嘧斷裂。

  薩滿天呆愣著踏過門扉門扉殘骸,看向院子。

  他記得,院子裡以前有顆梅花樹如今早已不見蹤跡只是院中枯井裡,竟也長了棵樹,但此刻連那樹也已經乾枯了。

  曾經那被踩得發黑的地磚也布滿青苔,此刻已被積雪掩蓋,單泄出幾絲綠色。

  薩滿天今年一百一十歲,要知大離朝如今也才立國近六十年,也就是說,他乃出生在前朝的人。

  那時候,燕雲還歸戎人管轄治理。

  所有人都知道,薩滿天的娘親是個戎人,卻沒人知道他的阿爹,是個中原人。

  這院子,便是他阿爹與娘親的宅子,也是薩滿天的祖宅。

  他站在門前,望著井中枯樹,元自出神。


  雪還在下,這院子已不知有多少積雪,融化了多少次,又落了多少次。

  只知枯木無葉,雪便成了枝葉。

  薩滿天不知自己的爹娘是如何相識,更不知他們是如何頂著戎人與中原人的仇恨成親。

  但在他印象中,自己兒時在這院中生活時,盛夏時提捅自井中打水,灑在身上,冬日裹著羊皮襖,數著院中梅花,倒也快意輕鬆。

  他望著枯木,不知自己為何要來這個地方。

  他想,自己雖有自信,但此次與趙無眠,莫驚雪搏殺,定然兇險,有去無回也並非沒可能,所以他在東去前,才想來祖宅看看。

  會是這個緣由嗎?他不知道。

  想來,於是他便來了,卻也不知自己為何想來。

  他下意識摩起腰間掛著的人皮鼓,卻是摩了空。

  他的手被錯金博山爐弄斷.這是他平日摩人皮鼓的慣用手。

  此刻才過去幾個月時間,習慣尚未調整過來。

  他將人皮鼓掛在有手的那一側腰間,後才踏步走進院子,在院子裡側彎腰一掃,卻是在雪下看到幾抹翠意。

  是幾棵野菜.這個地方,是他們家以前的菜園子。

  「嘿,樹都枯了,你們倒是頑強。」

  薩滿天啞然失笑,想起自己娘親每逢冬天,給他煮的豬肉白菜餃子。

  戎人沒有吃餃子的習俗,薩滿天也不吃,但因為自己娘親愛吃,他小時候,

  也吃了幾年。

  如今已經吃不到了。

  他回憶片刻,忽的拔起這幾根野菜,走進灶房,掃開蛛網灰塵,取出一口勉強能用的小瓷罐。

  盛雪燒水,將野菜拋進去。

  他想起娘親以前說,雪是很髒的東西,便是用它煮了水,也不能喝。

  髒嗎?

  薩滿天站在灶房門口,回首看去,天地一片銀白。

  待瓷罐內的雪水沸騰,他在枯木折了兩根短小樹枝當做筷子,才坐在大堂前的石階上,將瓷罐放在大腿夾著,默默吃著煮熟野菜。

  口感乾澀無味,難以下肚,但薩滿天也嘗不出味道。

  他元自吃著,元自發呆。

  忽然間,這老舊的瓷罐忽的破裂,燒水當即落在他的大腿,小腹處,不斷往下淌,滴進雪裡,作響。

  以薩滿天的武功,並不疼痛,卻也不願身上濕漉,沒有拿筷子的那隻斷手下意識想探進懷中,想取取東西擦拭,卻是恍然想起,自己只剩一隻手。

  可他視線一警,卻是身形凝固,恍惚間,他看見一隻手替他取出手帕,擦拭著他的大腿小腹。

  這隻手很是消瘦,手掌有些粗糙繭子是全天下所有幹活的婦人都有的手兒時的畫面自眼前閃過,他好似看到一位素裙婦人,笑罵他半點不省心,只會給自己找麻煩。

  他順著那手,抬眼看去。

  院中空無一物,除了銀白積雪,什麼也沒有。

  薩滿天向來波瀾不驚的表情忽的難以抑制掙獰幾分,似是痛哭,竟淚眼婆娑。

  他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祖宅了。

  他想娘了。

  也想起自己為何要如此執著於羽化飛升了。

  他想找到自己的娘親。

  天亮後,薩滿天走出院子,表情一如往日般平靜。

  他也向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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