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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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沒幫,」內侍端了水來,宣仲安頓了一下,接過公公擠過的巾帕,送到了聖上手中,「就是說了幾句。」

  「嗯。」老皇帝擦過臉和手,接過茶喝了一口,才應了一聲,「你這是教太子說話,又教他怎麼行事,你這是很中意他們兩兄弟啊?」

  老皇帝的口氣說得宣仲安握拳抵嘴輕咳了一聲,方道:「也不是,有人問,臣在臣就說了,盡臣為人臣子之本份罷了。」

  老皇帝瞥了他一眼。

  這也真是個不會害臊的。

  「你跟你爹,不太像。」老皇帝把茶擱到了一邊,吃起了送上來的羹湯。

  這次,宣仲安沒接話了。

  他父親是歸德侯府沒落至今,還在險中求生的原因,也是老皇帝心中的欲拔一直沒拔掉的刺,說起來,他在聖上面前,不會比太子在他面前順眼很多。

  「你是不是覺得,朕老糊塗了,是個昏庸的君主,什麼都看不明白啊?呵……」老皇帝說著,冷笑了一聲。

  他的臣子怎麼想他的,他心裡有數。

  可他管他們是怎麼想的?

  他的江山,他的美人,他的子民,他想如何就如何,至於明君英主這個名聲,他也不愁拿不到手,史書這個東西,幾個君王不擅改?

  大韋在他手裡十幾年,這日子,沒比先皇在世時差,他享受的只是他該享受的,那些指責他昏庸無道的,別說讓他們當皇帝了,就只是讓他們當個手握權利美人的大臣,到時候原形畢露出來的嘴臉,能好到哪去?

  他們憎恨的,不過是他們得不到的。

  「微臣未曾這般想過。」宣仲安這時接道。

  「是麼?」羹湯寡然無味,老皇帝喝了兩口就沒喝了,擱在了桌上,抬起老眼看著他:「聽說你不喜歡美人?」

  宣仲安知道他是指那個霍瑩了,朝他笑了笑,「不敢。」

  「我看你左竄右跳的,精力好得很啊,怎麼就不喜歡美人了?」

  「小臣愧然。」

  「有這精力,多找個美人,你就不會這般閒了。」老皇帝狀似想了想,道:「你眼光高,朕有所耳聞,不過,朕這後宮,缺什麼都不缺美人,朕現在令人叫她們過來給你排著隊挑,你儘管挑,不喜歡了,朕把全後宮的美人都叫來給你挑,如何?」

  說著他抬頭,就要叫人。

  這時,宣仲安開了口,他笑道:「小臣從小身體有恙,不及您龍精虎猛,娶一小嬌妻就已力不從心,力有不逮了,實在不是小臣不想,而是無福消受,沒那個福氣。」

  老皇帝聽了,朝他下方看去。

  宣仲安也笑著低下頭看了看,還自嘲地笑了一下:「一個美人就已有些餵不飽了。」

  老皇帝一怔,隨即,他哈哈大笑了起來,站起來就拍宣仲安的肩:「那單老頭就沒把你這根也治治?」

  「咳。」宣仲安又輕咳了一聲,笑而不語。

  看來,這是治過了。

  這葷話說過了,老皇帝往外走,「你啊,既然身體有毛病,就不要到處亂竄,這搞不好丟了性命,這剛娶的小嬌妻,剛得的胖兒子,就得陪著你一命嗚呼了。」

  「您說的是。」

  「說說,你還沒跟朕說你為何要幫老三,這是想當攪屎棍讓朕頭疼呢,還是覺得朕拿你沒辦法?」

  「有點攪屎棍的意思,別的就沒了,我是在您手底下討日子過,您歡心了我才有活頭,哪可能讓您頭疼?您高興了我才好。」

  「那你覺得朕現在高興嗎?」

  老皇帝撇過頭,因縱於酒色有些浮腫的臉一片死白,同樣臉色蒼白的年輕尚書站在他的身後,顯得就像個剛下凡的謫仙。

  「恕小臣看不出來。」

  「呵呵,」老皇帝冷笑,「朕還當你什麼都看得明白!」

  他怒揮了下袖,袖子打在了宣仲安的臉上。

  宣仲安被袖子抽了一記臉,閉了閉眼,頓了一下,又跟了上去。

  老皇帝回頭皺眉,哼了一聲。

  宣仲安笑了笑,老實地眼在他的身後。

  沒讓他滾,沒讓他去死,這就行了,像條狗也免不了,誰叫他就是這麼幹的。

  這就是他賭著走的路。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老皇帝又開了口。

  「剛查出來不久,本來還想著以後要是靠太子成了勢,還幫太子看著點,或是握到手裡當個把柄,後來您也知道,太子覺得我不成事了,我這惡從膽邊生,就想著給他添點堵。」

  「你這哪是堵啊!」

  「是,」宣仲安也承認,還有點樂了,「小臣也覺著扒了太子爺一層皮。」

  「就一層皮?」

  「就一層皮,」更多的宣仲安就不認了,「小臣人微言輕,太子爺不是小臣能決定生死的人。」

  您才是。

  老皇帝冷笑,「單老頭說你是膽大包天、窮凶極惡之人,被人逼急了,要小心被你反咬一口,你說說,朕要是有一天把你逼急了,你打算怎麼咬朕?」

  「您這也是高看小臣了,」宣仲安苦笑,「現在都是您指哪小臣就打哪,我惡,我咬人,不都是在您手下討那麼幾天日子過?逼急了,都顧不上儀態了,要是還有更好的法子,您當我不想活的像個人一點?」

  他畢竟也是歸德老侯府的嫡長子,列祖列宗在上,皆是世族大家,再往前數一點,他的曾太祖父那是跟他們大韋開國大帝稱兄道弟,結拜過的人。

  他淪落到這地步,府中的祠堂都不太敢近,往往要路過那,寧肯抄遠路也不肯近身,生怕祖宗從裡頭跳起來扇他一巴掌。

  老皇帝陰陰地看了他一眼。

  這人的凶名,惡名,這也是滿京城有名了,聽說連他自己府里的人都被他嚇得失禁過……

  他不是個什麼好東西。

  但老皇帝意外地有點看他順眼,這個跟他爹完全不一樣的歸德侯府長子,比他爹出息多了。

  當年老歸德侯非要把他的侯位傳給他的長子,宣容宣洱那個二子和三子哪一個都要比他強,老歸德侯那個老迂腐,還是把侯位給了宣宏道那個窩囊廢。

  老皇帝根本瞧不起宣宏道那個只會虛張聲勢、又膽小怕事的東西,都不把他當人看,這些年一直在找機會弄死他,可惜他有姜家護著。

  姜家跟宣宏道不一樣,姜子浩那個老太史,還當過他幾天老師,老皇帝不怎麼喜歡他,但他那時候被他的兄弟欺辱時,這位老太史站出來為他說過話,事後還被打擊報復了,也沒見他把話收回去,這才太傅當了沒半個月就被趕出了宮,窩回了太史監當個窮編史的,老皇帝記著他那點情,還想著這老太史哪天死了,他再想辦法把宣宏道弄死就是,所以一直也沒怎麼下死招。

  就是這人太長命了,拖到現在,都拖到他一手教出來的外孫知道想門道自救了。

  想及這個人不過宣宏道生的兒子,教還是老太史那個老糊塗教出來的,老皇帝臉色好了一點,「朕暫且信你。」

  「多謝聖上。」

  老皇帝走到了皇太孫住的地方,走了進去,宮人看到他忙恭身問安,道皇太孫還在睡。

  走到皇孫的睡床邊,小皇孫果然睡得香噴噴的,臉蛋一片紅彤彤,嘴邊還帶了點笑,一看就是個健壯的小子。

  老皇帝坐了下來,看了他一眼,這神色是真真好極了。

  他回過一點頭,聲音也放低了許多,「這小子,見著了朕也不知道怕,天天笑個不停,也不知道在樂什麼。」

  「皇太孫這性子好。」

  「嗯,坐著說話。」

  「謝聖上賜坐。」

  宣仲安等公公搬來了椅子,朝人一笑頷首示意了一下,在他身後一點坐了下來,隔著點距離看向了睡床里的皇太孫。

  是健壯,睡著的樣子就一片旺盛之氣了,這還真跟他家那個吃飽了還要打幾個小呼嚕的胖小子不一樣,這個長得要俊秀文雅得多了。

  他兒子太胖了,臉上的肉多得不用搖就發顫……

  回頭還是得讓他少吃點奶。

  宣尚書心裡想著,嘴上含著點淡笑,沒說話。

  「怎麼不說話了?」老皇帝先開了口。

  「小臣看了,有點明白您為何疼愛皇太孫了,皇太孫這不愧於是龍子龍孫,小臣瞧著,這精氣神就是與一般人家的不一樣。」

  「你還知道看?」

  「小臣就有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小兒,一看,跟皇太孫差的不是一丁半點。」宣仲安心想這話應該傳不到他家婉姬耳里去。


  要知道那個護犢的,他這個當爹的捏一把兒子逗一逗,她都要瞪大眼睛盯著生怕他欺負了他,要是說她兒子不如別人了,哪怕那個人是皇太孫,也不知道又要怎麼哄望康了。

  明明那小子什麼都不知道,只會吃奶睡覺,什麼事都不會幹。

  「嗯。」老皇帝臉上沒顯出什麼,轉過了頭,又看向了皇太孫,嘴裡狀似漫不經心地道了一句:「你看他怎麼樣?」

  宣仲安半天都沒出聲。

  老皇帝也沒有。

  過了許久,宣仲安開了口,道:「我看皇太孫極好。」

  老皇帝哼笑了一聲,這一次,他的聲音顯微高了一點點,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就是小了點。」

  是啊,太小了。

  所以宣仲安哪怕知道老皇帝把他叫來就不是什麼好事,這是在逼著他表態,他也是想了一會,才說出了「極好」兩字。

  「還有,他母族一門,也沒那麼好剷除。」老皇帝淡淡道。

  宣仲安這時心裡已經是翻起了滔天的巨浪來了,聖上這是想把霍家給除了,讓皇太孫以後沒有外戚干政?

  那選他,聖上是什麼意思?

  聖上再怎麼活,也活不到皇太孫成年罷?

  不過他還沒有想到,聖上這是根本不想要霍家。

  看來,他想岔了,選他不是讓他來扶助皇太孫的,而是讓他幹掉霍家的。

  宣仲安笑了笑,果然啊,在皇帝下面討條活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他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老三那,朕跟他說了,」老皇帝像突然想起來似的,跟他道:「朕跟他說,看在你這次幫朕找出這事來的功勞上,朕答應他了。」

  「啊?」宣尚書這次是真沒跟上老皇帝。

  「回頭朕廢了太子,他就是太子……」老皇帝像沒聽到他的錯愣似的,接著道:「霍家他要是有本事,他的皇嫂也是他的。」

  「太子那個人啊……」

  這時候,皇太孫醒了,老皇帝馬上臉上就起了笑,笑得一張浮腫虛白的臉更為可怕了起來,他手伸向了皇太孫,皇太孫絲毫也沒覺他可怕,露出了長了幾粒小白牙的嘴,張著手朝他叫了起來:「祖父!祖父!」

  他要他抱。

  老皇帝把他抱了起來,放在懷裡搖了好幾下,還打起了舌頭髮起聲響笑著逗了他好幾下,等奶娘過來,這才把皇太孫放到了她懷裡。

  「小心點。」他道,臉又沉了下來。

  「是,奴婢會小心的。」奶娘恭敬地道,抱了皇太孫下去。

  「祖父?父父?」皇太孫路上還不解地回頭看他。

  「先去,皇祖父等會就過來抱你。」老皇帝又笑了起來。

  等皇太孫走了,他臉上的笑又沒了,他看向宣仲安,整個人又顯得陰森了起來,「太子朕打算先把幽禁了起來,你要做的是,別讓老三跟霍文卿在這幾年裡把他殺了,等皇太孫能記事時,再讓他們相互殘殺,讓霍文卿把太子殺了是最好。」

  宣仲安看著皇帝,面無表情。

  老皇帝見狀哼了一聲,「無毒不丈夫,他不經點事,怎麼能成的了大事?」

  您這是打算讓皇太孫記住他的母妃殺了他的父王,讓太子和霍太子妃永無翻身之地,您這是在用一個再殘忍不過的法子在絕後患吶。

  皇太孫這還沒記事,就要面臨著他母妃跟親叔叔在一起的情況,還要緊接著看到他母妃要殺他父王。

  宣仲安也不知道皇太孫當這個已經被欽定了的小皇帝當得值不值。

  「把老三哄好了,霍家吧,能先斬除就斬除,用不到留到那個時候。」老皇帝一句接一句把話拋了出來,「趁朕還在,把他們家解決了,這事朕倒是不用你出手,但你要在當中把好一個度,這個度你怎麼拿,你心裡有數罷?」

  沒數也得有數,宣尚書當下就點頭,「小臣心裡有數。」

  「哼……」老皇帝見他乾脆,稍稍有些滿意,又哼笑了一聲道:「便宜你了。」

  宣仲安笑了起來,只是眼裡沒有絲毫笑意。

  他不覺得,連太子和太子妃都要剷除的老皇帝,日後會容得下他。

  不過,現在老皇帝要用他,宣仲安再明白不過,機遇與危險同時並存,他,這次也還是得接著賭。


  不賭也不成,老皇帝今天叫他進來,壓根就沒給他另外的活路。

  **

  宣仲安這次回了侯府,一回去,就抱著胖兒子不放,打量了半晌與跟他大眼瞪小眼的兒子道:「胖點也好。」

  難看點沒關係。

  宣仲安彈了彈他的臉,又道:「侯府吧,要是還能落到為父手裡,這規矩就要改一改了,你日後不成器,就學你二叔公他們吧,去廣海,廣南隨你選,更遠的地方也行,到時候我多你備點銀子,你出去了也當是為我侯府開枝散葉了。」

  他一回來就抱著兒子說這些話,許雙婉被他說得心驚肉跳,在旁看了許久,在給他遞茶的時候假裝不在意地道:「怎麼跟望康說起這些來了呢?」

  宣仲安看向她,又看了看她的肚子,跟她道:「婉婉,看來我們要多生幾個才成。」

  許雙婉沒聽明白,等半夜聽他在耳邊說了老皇帝的打算,她腦袋不由自主地往床邊放著的小搖籃看去。

  望康正在裡面甜睡。

  皇宮果然殘忍,根本就不是人呆的地方。

  她無話可說,畏縮著躲在了他的懷裡。

  「怕了?」宣仲安撫著她的後背。

  許雙婉鼻頭酸楚,過了一會,她問道:「這世間事,真會如他所願?」

  他想如何,就真的會如何嗎?

  「這世間事,大都皆是好的不成,壞的成……」宣仲安閉著眼輕拍著她,「這世上恩愛易逝,恨卻最能歷久彌堅,聖上拿這下了一盤讓人去相互牽制的棋,一環扣著一環,不按他的來,他是不會讓人得到解脫。」

  「唉,」許雙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辛酸又無奈:「怎麼又是你啊?」

  「心疼我了?」

  許雙婉在他胸口無聲地流淚。

  宣仲安卻笑了起來,「所以啊,你要好好陪著我,我嘛,我也要好好對你,不能讓你哪天也舉起刀來對著我……」

  許雙婉打了他一下。

  宣仲安握住了她的手,吻著她的額頭不動,沒再接著先前的話,另道:「這次,我也是他手裡握的一枚重棋,但願這一次,我還能走對了。」

  他如今被聖上安排的身份,可真是太微秒了,一個走不好,還是粉身碎骨。

  不過,算來,要比以前好太多了,不說別的,只說眼前的,聖上要是把式王當太子的這樁事的功勞強按到他身上,那他還真是能借著式王風光段時日了。

  這廂又過了幾天,太子被廢了。

  旨令一出,朝廷間沒起什麼波瀾,倒是民間傳了不少關此的風言風語,還有道那蕭美人其實是太子的親姑姑、姑侄相奸的傳聞來。

  太子被關押了起來,但太子妃還住在東宮。

  式王因此又上了歸德侯府的門,他這次上門,是霍家來話說,說有些事,他們想幾人都在場的時候談一談。

  宣仲安想了想,便答應了下來。

  這廂,許雙婉這次也接到了霍家的帖子,而這時,她也收到了別的消息。

  一是她一個小時相交,後來隨父流放外地的手帕之交要隨父回京了;二是她在許家的姐姐許雙娣與當今的二王爺觀王偷情被發現,觀王妃在聞信後,當場暴斃身亡。

  觀王妃就是之前她借著名目給侯府遞帖子的那家王妃,許雙婉聽說她們倆交情甚好,情同姐妹。

  這事還不算了,沒兩天,就傳出了許雙娣有孕,孩子不是羅家的是觀王的,已有京中名醫說她丈夫羅傑康根本就不能生的話來。

  這觀王妃身前只留下了兩個女兒,一個兩歲,一個還不到半歲,膝下無子,所以話傳到到許雙婉這邊,就是她曾經許家的這個姐姐,要借著肚子進觀王府當王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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