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金熊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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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1章 金熊獎

  和《棋王》相似,這部《樹王》也是以一個旁人的視角,來寫這部小說的「王」—肖疙瘩。

  這小說依舊如《棋王》一樣語言精煉,和《棋王》里的王一生一樣,寥寥數語,這個「樹王」的形象就立了起來。

  肖疙瘩是一位貴州山民,這個人懂山,也懂森林,他說森林是山的髮膚,最後森林被砍倒了,人間的樹王肖疙瘩也倒了,一病不起,衰竭而死。

  因此這部小說是帶有悲劇色彩的,是一篇人與自然偕亡的悲劇。

  江弦將這篇《樹王》寫完,這時候夜已經有些深了,自打從商以來,他就有點怠惰了,沒怎麼提起過筆,寫作的時間越來越少。

  這篇《樹王》原封不動的抄寫了出來,並未做什麼更改。

  在江弦看來也是沒必要改動的,原文寫的就已經足夠好了。

  說起來,這個「八王」的寫作其實是《棋王》也是《樹王》的原作者阿城的設想,不過他僅僅寫作了《棋王》《樹王》《孩子王》三部小說,就沒有再寫了,沒有完成當年的設想,成了後世讀者們心中的一樁遺憾。

  而江弦如今的計劃,便是《棋王》《樹王》《孩子王》三部小說之後,再擴寫「五王」,以八部小說完成這個「八王」系列。

  寫完「樹王」,江弦稍定心神,又開始譽寫《孩子王》這篇小說。

  孩子王的主角是一位老師,這個人原本是插隊七年的知青,但因為山區的簡陋小學缺少師資,因此抽取他去擔任老師,知青夥伴高興地稱他為「孩子王」。

  後世陳皚鴿拍過一部電影,就是這部小說,拍自《霸王別姬》之前,送去坎城,老外看不懂,只覺得異常沉悶,最後被一群電影記者簽名評為「最令人厭倦的影片」並授予「金鬧鐘獎」。

  但是平心而論拍的還是很不錯的,非常還原那個年代的記憶。

  莉亞給江弦端了杯咖啡過來,看江弦還沉浸在寫作之中,有些吃驚,沒想到他會工作到這麼夜深,她還沒怎麼見到過自家這位僱主在寫作上太操勞。

  但是看樣子,這是進入寫作狀態了,因而不敢打擾,躡手躡腳的離開了。

  江弦伸個懶腰。

  久違的勤奮一次,忽然一口氣寫這麼多東西還是挺爽的,而且特別有成就感。

  不過之所以趕著寫這兩部小說,也是因為他計劃著過段時間回一趟京城。

  想到光是自己回去沒什麼意思,所以想把這兩篇小說儘快完稿,先帶回內地發布。

  京城。

  秘書輕手輕腳地將一封來自香港的信件放在陳荒煤的桌上。

  陳荒煤剛剛結束一個冗長會議,眉宇間帶著疲憊,但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江弦」落款時,眼睛驟然亮了起來,疲憊一掃而空。

  「好!回信來了!」

  他罕見的急切,甚至有一絲如釋重負。

  幾乎是用扯的,撕開了信封,抽出薄薄的信紙,臉上甚至提前浮起了一絲準備接納「同志」的欣慰笑容。

  然而,他的目光剛落到開頭幾行,那笑容就凝固了。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在瞬間被抽乾。

  陳荒煤捏著信紙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看得極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讀,嘴唇緊抿成一條凌厲的直線。

  「啪!」

  一聲不算響,卻異常清晰的拍桌聲,打破了死寂。

  陳荒煤沒有暴怒,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靠向椅背。

  這個簡單的動作,此刻卻仿佛耗盡了力氣。

  他再次舉起那頁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信紙,對著光,似乎想從字裡行間找出一些「言不由衷」、「以退為進」的意味。

  但江弦的措辭清晰、客氣,也堅決。

  感謝信任,說明自己不宜兼任公職的顧慮,最後懇請「部里另擇賢能」。

  每一個字都合乎邏輯,無可指摘。

  這是對他陳荒煤、對文化b、甚至對北影廠這個沉重擔子的一次徹底「婉拒」。

  陳荒煤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步伐又快又重,帶著一種被困住的焦躁。


  菸癮犯了,他摸出煙,手卻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抖,劃了兩根火柴才點著。

  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銳利如刀,卻又深藏著巨大的困惑與挫敗。

  這北影廠廠長的位置,是多少人夢寐以求、削尖腦袋也想登上的位子。

  不誇張的說,能坐在這個位子上,就執掌了中國電影一方山河的權柄!

  一個廳級幹部的差事。

  江弦......這個年輕人,他竟然就這麼輕飄飄地......推開了?

  而且他陳荒煤都已經是親自寫信,以近乎懇請的姿態發出邀請。

  結果還被江弦給拒絕掉了。

  這個位子在他江弦眼裡就這麼燙手?

  「不識抬舉!陳荒煤有點兒生氣的說。

  秘書這時候湊過來,覷著臉色,小心翼翼地問:「電影局的劉局長和王洋老廠長今天都來過電話,想問您......江弦同志那邊回復了沒有?」

  「告訴他們。」

  陳荒煤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硬,但仔細聽,卻能品出一絲複雜的疲憊,「江弦同志......暫時有困難,來不了。」

  他頓了頓,將幾乎燃盡的菸蒂狠狠摁滅在菸灰缸里,火星四濺。

  「但是,北影廠這攤子事,不能等,也等不起!」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點,擴大會議,所有相關司局、電影局領導、北影廠在京班子成員全部參加。」

  「重新議!重新定人選!就是掘地三尺,也得給我找出個能扛事的人來!」

  又過了幾天。

  陳荒煤的辦公室里,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空氣渾濁得化不開。

  陳荒煤掐滅手裡今天的不知第幾支煙,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

  對面,電影局劉局長和王洋老廠長,臉色同樣難看。

  這些日子暫時討論了三個候選人。

  第一位,是上影廠一名老導演,藝術造詣無可挑剔,但一聽要接手北影這個「財務黑洞」和複雜人事,當即婉拒:「荒煤同志,我搞創作行,當家......怕是誤了大事。」

  第二位,來自峨眉廠,是最近被評了改革先鋒的年輕幹部,有衝勁,懂點市場,不過自己去北影廠實地調研了幾天後,立刻打了退堂鼓:「積重難返,非我一人一時之功可扭轉,需要投入的資源太大,我沒有把握。」

  第三位,是北電院校一位以穩健著稱的行政幹部,倒是願意服從安排,可他的「施政設想」拿到部務會議上討論,得到的一致評價是:「守成或可,開拓不足,恐難解北影廠燃眉之急。」

  三條路,又全堵死了。

  「難道偌大一個中國電影界,就真的無人可用了嗎?!」

  陳荒煤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里迴蕩,帶著疲憊,更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煩躁。

  王洋老爺子嘆了口氣,敲了敲手裡一份嶄新的報紙,推到他面前:「荒煤,看看這個吧,剛送過來的。」

  陳荒煤看了一眼,是《文匯報》,頭條標題醒目:

  《中國導演張藝謀勇奪柏林「金熊獎」!》

  旁邊配圖是身穿西裝的張藝謀,穿西裝打領帶,站在舞台中央,身後兩名老外,他則手裡捧著個大獎盃,臉笑成了朵菊花。

  文章里則是寫著:「在第三十九屆柏林國際電影節上,由來自美、蘇、法、德等國的國際電影界知名人士擔任的評委們,第一次沒有任何爭議,將十一張選票一致投給了由中國「海馬影視創作中心」攝製的故事片《紅高梁》。

  這是中國電影第一次獲得金熊獎,也是亞洲電影第一次贏得此項殊榮...

  99

  「這,柏林電影節?」

  陳荒煤主管電影,自然知道柏林電影節,這是世界三大國際電影節之一,和坎城國際電影節、

  威尼斯國際電影節並稱世界三大國際電影節,是國際A類電影節之一。

  能拿到這個獎,幾乎不亞於拿到美國的奧斯卡獎項。

  奧斯卡偏商業化,且代表的是美國內部的審美趨向,雖然美國經濟第一,但國際上公認的是電影的藝術在歐洲,技術在美國本土。


  所以電影作為藝術來看,柏林電影節、坎城國際電影節、威尼斯國際電影這歐三的含金量高於奧斯卡,因為更加開放和客觀。

  而且因為奧斯卡基本上只選美國電影,歐洲三大則是過來參選的、世界各國的電影,更國際化一些。

  所以張藝謀能拿到這個獎,真是帶著中國電影在全世界面前狠狠賺了一把面子。

  「紅高粱?」

  陳荒煤對這部影片也有印象,這是江弦的一部長篇小說,當年一發表,開啟了國內尋根文學的寫作潮流。

  電影則是今年年初在國內上映的,影片拷貝量賣了不少,在電影院火了好一陣子,聽說一張幾毛錢的電影票,居然在外面炒到了5元一10元,「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也唱了好一段時間。

  電影呢,陳荒煤在審片的時候就去看了。

  要他評價的話,這電影拍的確實有水平,因為陳荒煤讀過江弦的那篇小說原文,因此想像不出張藝謀要怎麼來拍攝這部小說。

  江弦寫的,就好像一部中國的《百年孤獨》一樣,文字魔幻而虛浮。

  結果張藝謀愣是拍出來了,把這些縹緲的文字轉變成了確切的畫面。

  陳荒煤對小說印象最深的,就是江弦那種文字中對原始生命意志的崇拜。

  張藝謀把這一點表現的很好。

  電影裡,有對性的崇拜,有對死的崇拜,有對酒的崇拜...

  十八里坡人,男歡女愛,活得自由自在,活得痛痛快快,為了族仇國恥,他們奮起抗爭,報仇雪恥,哪怕是為此而死,而且是說死就死,李大頭、冒充「禿三炮」的路劫者等等,死得那麼容易、那麼輕鬆又那麼無聲無息。

  還有羅漢、九兒,乃至「禿三炮」死於日本侵略者的屠刀與炮火之下,壯烈犧牲、震懾人心。

  陳荒煤當時就誇了這個張藝謀,說他很聰明,沒有照搬小說的意識流結構,他也照搬不了。

  能將故事改為直線敘述,而且復現了小說構造的色彩世界。

  這就很厲害了。

  電影的畫面全都非常具有視覺衝擊力,陽光般眩目、熱情似火。

  只是陳荒煤一點兒也沒想到,這部電影居然能做到這一步,在柏林電影節放了這麼大一個衛星!

  「這是個好事兒啊,好好宣傳一下這件事,等他們回了國內,好好表揚。」陳荒煤臉上露出喜色,這段時間難得的高興。

  「你看出品單位。」王洋這時候提醒說。」

  ..海馬影視創作中心。」

  陳荒煤愣了一下,隨即很快反應過來。

  這部第一次贏得「金熊獎」殊榮的亞洲電影,並非出自國內哪個電影廠之手。

  而是出自一家......文化館下屬影視單位..

  「海馬這個成績,得讓咱們全國的電影廠汗顏吶。」王洋頗為感嘆的說。

  「海馬...

  」

  陳荒煤嘆一口氣。

  又是海馬!

  他又怎麼會不知道,這個海馬正是江弦一手創立,而今這家海馬不僅在電視劇界屢屢推出爆款,在電影界也開始嶄露崢嶸。

  「一個掛靠在文化館的小單位,拍出了舉國電影廠多少年都沒拍出來的、能拿金熊獎的電影..

  」

  陳荒煤沒有再說下去,但未盡之言,劉局長和王洋都聽懂了。

  諾大一個北影廠,集全廠之力拍出來的影片無人問津。

  一家從0開始的小單位,拍出來的電影卻已經走向國際,完成了前無古人的壯舉。

  這對比太殘酷,也太諷刺。

  最關鍵的是,海馬今天的成就,海馬的模式和成績,都要歸功於一個人——江弦。

  「江弦不需要北影廠,但是如今的北影廠需要他江弦啊。」良久,陳荒煤發出一聲感嘆。

  在看到《紅高梁》奪得金熊獎之後,他便已經清晰地認識到:

  不是江弦需要北影廠廠長這個崗位。

  而是北影廠,乃至他們,需要江弦這個人,需要他的能力、視野。

  「不是廠長的位子燙手,是我們給的,還不夠多,想得,還不夠透。」

  意識到這一點,陳荒煤拉開抽屜,取出信紙,擰開鋼筆,深吸一口氣,筆尖懸停片刻,終於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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