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笑中帶淚,感慨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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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6章 笑中帶淚,感慨萬千

  「先生,請問您是否需要喝點什麼麼?」

  「先生?」

  「先生?」

  穿著短裙絲襪標準制服的空姐一連問了好幾句,蘇聰才從面前的《當代》中抽出神,抬頭一臉迷茫的看向她。

  「嗯?」

  「哦,我沒什麼需要的。」

  「就給我倒一杯熱水吧。」

  空姐瞄一眼他面前的書,心裡好奇他在看什麼這麼著迷。

  金庸的小說?

  蘇聰喝一口熱水,繼續看著眼前的文字,看的那叫一個著迷:

  「剛才是誰接的我的電話?」一個腰板筆直的穿著摘去領章的軍裝的老頭子氣勢洶洶地闖進「三T」公司辦公室,「居然敢罵人,他娘的。」

  「怎麼回事?」馬青裝傻充愣地說,「您老別動氣,有什麼事坐下慢慢說。」

  「我不坐!」老頭子咆哮著,「別來這套!剛才哪個罵的站出來,說說為什麼罵人。」

  「他已經出去了,剛才接電話那個人已經出去了。」馬青陪著笑臉說,「您要辦什麼事我給您辦。」

  「出去了?我聽聲音就像你!」

  「不不不是我我剛來。」馬青臉上出了汗。

  「的確不是他他剛來。」楊重連忙幫腔,給老頭子搬來一把椅子,「那人回來我們批評他。」

  「於觀呢?」老頭子叉著腿筆直著腰坐下,「他小子去哪兒了?你們把他找來。」

  「於經理?」楊重和馬青交換了一下眼色,「他也出去了,您有事跟我們說吧。」

  「跟你們說?」老頭子橫眼上下打量楊重和馬青,「好哇,那就讓你們說說,他這陣子都在搞些什麼鬼名堂?和什麼人混在一起?是不是又讓公安局盯上了?嚇得連家都不敢回。」

  「於經理他沒有,他挺好,誰也沒盯他,倒是常聽誇他,說他淨辦好事。」

  「我就知道你們會互相包庇,你們是一夥的對不對?一夥騙子!早聽說人家傳你們這個荒唐公司的事。笑話,要你們替人解難,那還要政府幹嗎?於觀回來馬上讓他去見我。」

  「你是哪廟的和尚」

  「我是他爸爸!」

  蘇聰只是讀了一會,就被《頑主》的這個故事吸引進去了。

  他特別羨慕於觀、馬青、楊重他們仨人這種狀態。

  他們在現實與理想之間,在玩世不恭與頑強自守之中,調侃、玩耍,對各種病態人格、行為和種種不盡人意的現象進行嘲諷。

  總之,特別自在。

  不過看著看著,蘇聰也會覺得好奇,「頑主」們究竟是怎麼脫離開家庭的束縛的呢?

  難道家裡人就不管?

  於是很快看到了於觀他爸爸找到「三T」公司的情節。

  彼時的於觀,正忙著替之前已經替他談過一次戀愛的男的,和上次楊重「談戀愛」的劉美萍分手。

  一回到「三T」,楊重和馬青就告訴他糟了糟了,讓他趕緊回家處理一下。

  於觀是怎麼處理這事兒的呢?

  他先是板著臉進了家門,進到客廳脫鞋換拖鞋,接著挨個解襯衣扣子,一聲不吭。

  橫眼瞧著攤手攤腳坐在沙發上微笑的老頭子,然後猛地脫下襯衣,穿著小背心去衛生間擰開水龍頭嘩嘩地洗。

  片刻以後,他才拿著大毛巾回到客廳用力地擦,繼續用眼瞧著老頭子。

  「瞧我幹什麼?嫌你爸爸給你丟人了?」

  「沒有,您給我長臉了,這下誰都知道我有個底氣十足的爸爸了。」於觀把大毛巾扔到沙發扶手上,打開電扇站在跟前吹,「我可算知道您為什麼練氣功了。」

  「小心感冒——你那些狐朋狗友告我狀了?」老頭子站起來,滿意地圍著房間踱起步,「其實我對他們很客氣。」

  於觀鼻子哼了一聲,沒說話。

  總之,看到這兒,蘇聰倒是覺得於觀的家庭關係也沒他想像的那麼緊張,這個老爺子還算是個「開明」的老爺子。

  要是不「開明」,恐怕這會兒已經吹鬍子瞪眼抽出皮帶砸東西了。


  江弦寫的真夠真實。

  蘇聰在心底感嘆。

  如果於觀真是出身於這樣一個家庭,那打死他恐怕也不會形成現在這樣玩世不恭的性格。

  不過老爺子雖然「開明」,顯然也沒「開明」到哪裡去:

  「我是關心你。我怎麼不去管大街上那些野小子在幹嗎?誰讓你是我兒子的。」

  「所以呀,我也沒說別的,要是換個人給我來這麼一下,我非抽歪他的嘴。」

  「你瞧瞧你,照照自己,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兒,哪還有點新一代青年的味道。」

  顯然,老爺子還是不理解兒子,不同意他這兒子就這麼天天把「玩兒」當成事業。

  那於觀是怎麼處理的?

  在蘇聰看來,江弦真是寫的巧妙:

  「燉得不到火候。」

  於觀關了電扇轉身走,「蔥沒擱姜也沒擱。」

  「回來。」老頭子伸手擋住於觀去路,仰頭看著高大的兒子,「坐下,我要跟你談談。」

  於觀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抄起一本《中國老年》雜誌胡亂翻著:「今兒麻將桌人不齊?」

  「嚴肅點。」老頭子挨著兒子坐下,「我要了解了解你的思想,你每天都在幹什麼?」

  「吃、喝、說話兒、睡覺,和你一樣。」

  「不許你用這種無賴腔調跟我說話!我現在很為你擔心,你也老大不小了,就這麼一天天晃蕩下去?該想想將來了,該想想怎麼能多為人民做些有益的事。」

  於觀看著一本正經的老頭子笑起來。

  「你笑什麼?」老頭子漲紅臉,「我難道說得不對?」

  「對,我沒說不對,我在笑我自個。」

  「沒說不對?我從你的眼睛裡就能看出你對我的這番話不以為然。難道現在就沒什麼能打動你的?前兩天我聽了一個報告,老山前線英模團講他們的英雄事跡。我聽了很感動,眼睛瞎了還在頑強戰鬥,都是比你還年輕的青年人,對比人家你就不慚愧?」

  「慚愧。」

  「不感動?」

  「感動。」

  「我們這些老頭子都流了淚。」

  「我也流了淚。」

  「唉——」老頭子長嘆一聲站起來,「真拿你沒辦法,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寡廉鮮恥的兒子?」

  「那你叫我說什麼呀?」於觀也站起來,「非得讓我說自個是混蛋、寄生蟲?我怎麼就那麼不順你眼?我也沒去殺人放火、上街遊行,我乖乖的招誰惹誰了?非繃著塊兒堅挺昂揚的樣子才算好孩子?我不就庸俗點嗎?」

  「看來你是不打算和我坦率交換思想了。」

  「我給您做頓飯吧,我最近學了幾手西餐。」

  「不不,不吃西餐,西餐的肉都是生的,不好嚼。還是吃咱們的家鄉菜砂鍋丸子,家裡有豆腐、油菜、黃瓜和蘑菇。」

  「這些菜應該分開各炒各的。」

  「不不,我看還是燉在一起好營養也跑不了。」

  「不是一個味。」

  「哪有什麼別的味,最後還不都是味精味。」

  「到底是你做我做?」

  「你才吃幾碗乾飯?知道什麼好吃?」

  「得,依你,誰叫我得管你叫爸爸呢。」

  於觀懶懶地站起來,去廚房洗菜切肉。

  老頭子打開袖珍半導體收音機,調出一個熱鬧的戲曲台,戴上花鏡,拿起《中國老年》仔細地看。

  於觀繫著圍裙挽著袖子胳膊和手上濕淋淋地闖進來問:「您就一點不幫我乾乾?」

  「沒看我忙得很?」老頭子從眼鏡後面露出眼睛瞪於觀一眼,「我剛坐下來你就讓我安靜會兒。」

  「沒活你不忙,有活你就馬上開始忙。你怎麼變得這麼好吃懶做,我記得你也是苦出身,小時候討飯讓地主的狗咬過,好久沒掀褲腿讓別人看了吧?」

  「你怎麼長這麼大的?我好吃懶做怎麼把你養這麼大?」

  「人民養育的,人民把錢發給你讓你培養革命後代。」

  「你忘了小時候我怎麼給你把尿的?」


  「.」

  「沒詞兒了吧?」老頭子洋洋得意地說,「別跟老人比這比那的,你才會走路幾天?」

  「這話得這麼說,咱們誰管誰叫爸爸?你要管我叫爸爸我也給你把尿。」

  太可樂了。

  蘇聰真想不到,江弦是怎麼寫的,能把一場火藥味兒十足的家庭矛盾,寫的又充滿「火藥味兒」,又這麼「可樂」,雖然於觀的每句話都那樣的「混不吝」,偏偏就能傳遞給老爺子一個態度:

  「您說得對,您說的有道理,我是錯的。」

  您說要我跟您學習思想。

  那我給您做飯吧。

  做飯還不是老老實實去做。

  還得抖機靈。

  還得趁機數落上你兩句報仇。

  總之就是,認錯非常積極,反正不跟老爺子頂著,先把老爺子哄高興,至於改正的事兒那就回頭再說吧。

  總之,這份苦中作樂的態度,這份該硬硬該慫慫的機敏,這份有所事事的不務正業。

  蘇聰覺得這簡直就是他想要成為的模樣。

  他太羨慕江弦筆下於觀、楊重、馬青他們的精神狀態了。

  他現在的境況,要是有頑主們這份態度,那活的真是輕鬆太多。

  故事的末尾,所有的角色共同出席了一場舞會。

  楊重和劉美萍跳在一起,兩個人好似修成正果。

  可惜過一會兒,楊重一出舞池,下一秒劉美萍又被別人拉走,遊走在不同的舞伴之間,似乎象徵著她永遠不會屬於誰。

  至於林蓓呢,最後的結局也相當諷刺,從丁小魯的口中得知:

  「看見林蓓了麼?她也來了和那個寶康。他們快結婚了。」

  「她沒跟我們說。到底修成了正果。」

  「她有點怕你們。」

  「我們有什麼可怕的?你還不知道我是怎麼回事?」

  「我是不怕你們,可不了解你們的人就覺得你們形象猙獰。」

  說著說著,林蓓臉通紅地一人沿舞場走過來,跟於觀、丁小魯倆人打聲招呼。

  於觀就問:「聽說你快結婚了?」

  林蓓說:「啊,就那麼回事吧,結結看,不成就離。」

  「別那麼回事呀,這是人生大事。」

  於觀笑眯眯地說,「人家說自殺的辦法有一百種,其中一種就是和作家結婚。」

  「是麼?」

  林蓓笑彎了腰,「你說的真逗。」

  「屁!屁!」馬青指林蓓笑叫著,從她們面前舞過。

  「討厭。」

  林蓓白了已遠遠而去的馬青一眼,回頭甜笑著。

  她穿了一領印著個大大「P」字的棉織園領衫。

  這文化人罵人真是不吐髒字。

  蘇聰邊看邊感嘆。

  一直到最後,江弦也沒有交代完全他們的人生,蘇聰也不知道寶康和林蓓究竟有沒有完成婚禮,楊重和劉美萍是否修成正果,於觀和丁小魯會不會重修舊好

  都沒有。

  這些人的人生都沒有結束。

  「三T」公司將來會怎麼樣也沒有交代。

  楊重、於觀、馬青他們將來會不會賺上大錢?

  都不知道。

  一切的結局是:

  夜裡,於觀家,老頭子半睡半醒地調著袖珍半導體收音機,調著尋找台,每個台的播音員都在說:「這次節目播送完了.」

  讀完最後一行,一種悵然的情緒包裹著蘇聰。

  閱讀《頑主》的時候,他仿佛也成了「頑主」,活在「頑主們」的世界裡。

  他們把玩兒當成生活的主業,活得踏實平靜,哪怕賺不到什麼錢,沒有那種一定要成功的迫切感。

  所以結束的那一刻。

  蘇聰覺得一陣壓抑,因為他不是頑主,他也沒辦法讓自己成為頑主,只好又去面對生活的雨雪風霜。

  「寫的真好。」

  蘇聰忍不住的感嘆。

  笑中帶淚,感慨萬千!

  他第一時間是好奇,江弦是怎麼想出這樣一個故事,好在文章後面緊接著便是江弦的創作談,他將自己的寫作心路講述出來:

  「我本來想寫一個騙子故事,他們真正的弄了個公司行騙,甚至最後我還想落到教育意義上,就是結尾時他們痛心呀後悔呀內疚呀什麼的。」

  「但寫到後來,我寫不下去了,就是說完了,就此收筆。」

  「你再往下編實在編不動了,你前面寫了真的東西,再想放進虛假的東西就放不進去了,只要對自己誠實點兒的人,都放不進去。」

  「所以最後就停在這兒,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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