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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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7章 冷清

  馮曉剛也特愉快。

  一家替人解難悶替人受過的公司,一群油腔滑調機智詼諧的青年,一個個真實得可觸可摸的生動場景

  江弦寫的楊重、於觀、馬青,這都是一群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人。

  這些人嘻皮笑臉百無聊賴,讓人不信任卻讓人放鬆,讓人無奈卻讓人快樂。

  表面上「痞」得不管不顧,實際上干不出什麼壞事。

  看似沒心沒肺地活著,可他們卻有理有據地構成了一種現實。

  因此,這小說馮曉剛很快就看進去了。

  與此同時,他一邊讀著這篇《頑主》,一邊在思考。

  京城以外的人能讀懂江弦這篇小說嗎?

  原因無他,這篇《頑主》寫的太「京味兒」了。

  在馮曉剛看來,江弦似乎有一種見慣了天下興衰的淡然,有一種目空一切的自大,有一種調侃世界的風趣,還有一種.誰認真誰就是傻逼的無賴。

  總之,讀著這篇小說,馮曉剛越發覺得江弦不是他所想的那種正經人。

  這個人「蔫損壞」。

  從這小說里就能看出來,不論哪個角色,都在調侃著當下的社會和當下的人。

  你不是要活得認真嗎?

  就耍你丫挺的。

  你不自我感覺牛逼嗎?

  玩的就是你。

  你想勸我認認真真地過生活?

  我保證把你拉下水還難以自拔。

  總之,讀起來就好像江弦在說:

  這個世界就是我的一個玩笑,我開個玩笑,你們只有瞧的份。

  「牛逼。」

  除了「牛逼」馮曉剛都想不到別的詞兒,換作「才華橫溢」「才高八斗」「學富五車」這種文縐縐的詞兒來夸江弦,馮曉剛感覺自己都得挨楊重幾句毒嘴。

  不過大部分時候,馮曉剛還是把自己當做一個純粹的讀者,不去給自己布置什麼閱讀任務。

  除了楊重替人談戀愛的劇情,馮曉剛還特喜歡一段相聲演員的情節:

  「哪位是管事的?」

  於觀眼皮都沒抬,有氣無力地揚了揚下巴頦:「都管,也都不管。您替誰排憂解難來了?還是自個兒需要受過?」

  「我叫冷清——您沒聽說過?」

  「哦,沒有,真對不起。」

  「我是幹這個的!」冷清大拇指和食指一捻。

  「您是數錢的?」於觀試探地問。

  「說相聲的,我師父是郭啟儒。」

  「沒聽說過。您說吧,您有什麼事,總不能是讓我們替您去孝敬師傅吧?」

  「不不,實際上我已經把他伺候走了。是這樣的,我寫了一段相聲,很精彩很有分量的相聲。

  它探討宇宙的孤獨感與人類笑聲的本質悖論,運用了後現代解構主義手法,結合傳統相聲的『捧逗』框架,進行了深刻的哲學思辨

  毫不誇張,這是相聲創作中的『另類』,是相聲的一個新品種,我稱為心態相聲,任何人看了都要驚的下巴往下掉,合不攏——我這話一點都不過分。」

  「我聽您這麼說,您這相聲恐怕已經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還不夠,光下巴被驚掉還不夠,這段相聲還需要被」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被理解!」

  「準確的說,我只希望觀眾們能笑一笑。但我認為毫無希望。瞧,我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也許你們不了解相聲,觀眾們不把相聲當什麼高雅的藝術,比起『相聲哲學』,他們只喜歡聽一些三俗。」

  「這個我們恐怕愛莫能助,我認為每個人的興趣愛好和他的性取向都是一樣的,很難掰正。」

  「抱歉,我沒讓你們去改變別人。別人品味如何我不在乎,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日子要過,我只希望在我有生之年,我的勞動能得到某種認可。」

  「您也需要被頒個獎?」於觀試探地問。

  「不不。」

  冷清有些緊張,「實際上,我這個人非常淡泊名利,我不在乎得不得獎,我只想讓你們替我組織一場演出。」


  「胡同口搭個台子也叫演出?」

  「那太輕浮了,隆重的場合才配得上我這段相聲,規模要足夠大,觀眾要爆滿,座無虛席——我有的是錢。」

  「再請些別的相聲演員怎麼樣?」

  「別人?可這是我的演出.」

  「紅花還須綠葉扶,您自個兒一個相聲能演多長時間?找幾個湊趣的,您來壓軸,這麼一對比才能襯的出您這相聲有多精彩。」

  「這樣好,你們很專業。」

  冷清喜笑顏開,「但是你得讓觀眾把勁兒留到最後,我承認,我很享受壓軸出場的滋味兒,但我一亮相,觀眾們都已經笑的沒有勁兒了,那我這錢全白瞎了。」

  「您放心,我保證,所有、我是說所有來看演出的觀眾,一定會從頭笑到尾!笑到肚子疼!笑到拍大腿!笑到岔氣兒!總之」

  於觀做出一個總結性的動作,「觀眾要不笑您抽我,抽完他們還不笑您接著抽我。」

  「這樣好,這樣合適多了,你列個預算吧,回頭我很快交錢。」

  「您下次來付錢的時候能不能給我們簽個名,請您理解一下,我只是從來沒機會和一個相聲演員面對面的接觸過,不瞞您說,我其實內心有點兒激動。」

  「當然可以,我是說現在也行。」冷清一臉謙遜。

  「不不不。」

  於觀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似得,「現在是工作時間,我們有規定。」

  「還有顧客不能給你們簽名兒的規定?」

  「不,是服務人員上崗期間,不可與客人有過於親密的舉動。」

  「了不起,制度森嚴。」

  冷清豎起大拇指,又有些憂慮,「對了,我雖然有錢,但也不想因為這件事兒傾家蕩產。」

  「您的意思是場館換小點?」

  「那倒不必,別請姜昆就行。」

  馮曉剛看的那叫一個樂。

  老早就有人吐槽,說相聲演員裡頭數姜昆的出場費高。

  在這個物價還沒飛漲起來的年代,姜昆走穴一次的出場費能達到數千元的數目。

  沒想到江弦直接把這段子寫進小說里了。

  後面當然還有這段相聲演員冷清的情節:

  天色很亮,紋風沒有,街上無聲地下著瓢潑大雨,街樹冠蓋修剪得象最簡陋的兒童畫,筆直不動地成排佇立雨中。

  馬青屁股離座兒地賣塊兒蹬著一輛蒙著塑料布的平板車落湯雞似地張望著前面雨幕中有著巍峨廊柱的劇場。

  於觀、楊重都背頭管褲,神態莊重地站在劇場鑲著沉重的銅飾的玻璃門前迎接著沿寬大花崗岩台階拾級而上的來賓,雞搗米似地文雅地點著頭。

  馬青把平板車蹬到台階下,蹺腿下來,於觀立刻在上面吼:「拉到後台門口拉到後台門口那師傅你聽見沒有?」

  馬青可憐地看著於觀,於觀不再理他,他只得忍氣吞聲地一手扶把一手拉座推著平板車往後台門繞。

  冷清穿著閃亮亮的西服,挺胸凸肚地背手站在於觀身邊,看著濕漉漉的台階上移步款行的一對對頭髮蓬鬆面孔蒼白的西服革履的男女,疑惑地問於觀:

  「怎麼這些人每個人都看上去很有身份——我真開了眼,每個人後脖都是雪白的。他們會聽相聲?」

  「當然,沒點兒身份哪能聽懂您的相聲?」

  「你從哪兒收集來的人?」

  「沒收集。」

  於觀笑眯眯的,「我發了些通知,他們就慕您的名而來,這都是愛好相聲藝術的知識分子。」

  「那你說,要是他們知道這個不起眼地站在門口的人就是冷清本人,他們會吃驚吧?」

  「會的,一定會,我打保票他們會把你圍得水泄不通就像前幾年圍觀外國人。」

  「同志,」

  一個挽著女伴的高個男青年問於觀,「演出以後真有舞會嗎?」

  「有有。」於觀忙轉過身小聲說,「請柬上印著呢。」

  「可我們經常上當,說有舞會把我們誆來,陪著那幫傻瓜看半天演出,演出結束卻什麼也沒有了,把人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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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您放心,不但有,還是一水的『的士高』。」

  「不騙人?」

  「我發誓。」

  「舞會上有免費飲料也是真的嗎?」男青年嬌小的女伴問。

  「帶。」

  「這樣十塊錢還算值。」這對男女轉身交券進了場。

  於觀回身瞟了眼冷清:「沒辦法,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

  冷清毫不介意,「有個把俗人還是允許的。」

  楊重跑過來:「頭兒,差不多了,咱們也該進去了。」

  「有人來了麼?哪個相聲演員來了?」冷清緊張的問。

  「誰也沒來。」楊重和他說。

  於觀一拍大腿,「一個相聲演員都不來,真不給面子。」

  「要不要再等等?」冷清問。

  「不能等了,我們不慣這毛病,沒他們我們照樣演,他媽的——」於觀沖後台呆立的人一揮手,「都上去演一段相聲,隨便你們說什麼,反正沒人認識你們。」

  一場分外滑稽的相聲演出開始了。

  丁小魯、林蓓、楊重這些主要角色,還有一些個不三不四的人硬著頭皮登了場。

  最後一個扭捏地不肯上場的人幾乎是被馬青推出來的。

  馬青衝上去就講今早兒剛聽說的胡砍:

  「想想吧,萬人大餐廳,多麼壯觀!多麼令人激動!就要在中華大地矗立起來!不要總說外國的月亮圓嘛,我們也有一些世界之最。

  我豁出來了,工作也辭了,不惜一切要把這件事促成,咱不就為了把事辦成嗎?不惜糜費!長城當時不也是勞民傷財麼,現在怎麼樣?全指著它抖份了。干就干史詩性的東西!」

  「可能騙來那麼多老外麼?」林蓓問。

  「能,官能!你以為老外們一天到晚在幹嗎?不就憋著到咱們中國來大快朵頤嘛。」

  「你說故事。」

  「不是故事是現實。」

  馬青努力回憶,「花旗銀行已經答應貸款了,利率百分之六,只要求中國銀行擔保。」

  「不可能吧。」

  不小心被於觀推上場的楊重接過話茬兒。「你當這是借錢給猴子打阿美瑞肯?商業貸款沒聽說過有這麼低的,不定誰蒙著誰呢。

  再說,萬人大餐廳?好傢夥!就算一天兩餐,一餐一巡,每年也得七百多萬外國鬼子,得組織多少支八國聯軍?」

  「你可能不太了解現在世界上的情況,無產階級隊伍在壯大,資產階級人數也在劇增,客源你不用操心,只希望你們幫我把中國銀行擔保辦下來。」

  「辦不了,中國銀行從來不為這種野雞項目擔保。」

  「我記得你好象說過你們家的小保姆原來在中國銀行什麼副行長家裡當過保姆?」

  「沒錯。」楊重說,「你要拐他們家孩子我可以跟她說說。」

  「辦不了就辦不了吧。」

  馬青看著楊重,「不用過於為難,你們辦不了我再找別人。」

  「的確不是不願幫忙,是沒辦法。」

  「沒關係,這事我經多了,人的能力是有限的。說實話,我就是抱著辦不成的決心來辦這事的,辦成了,意外之喜,辦不成,早已料到,永遠充滿信心。」

  「現在做事還就得這樣。」楊重衝著花蝴蝶一樣的林蓓笑了起來。

  冷清在後面拍拍於觀,「他們說的這是相聲?」

  「不知道。」

  於觀捻了下嘴唇,「不過我覺得這事情有搞頭。」

  馮曉剛看到這兒都樂得不行了,不過故事的高潮才即將到來。

  因為冷清上場了。

  一上去,表情嚴肅的好像是做學術報告,一開口就是什麼「解構」、「本體論」、「能指鏈斷裂」、「後現代性焦慮」.夾雜著一些生硬嵌入的、極其老套的、早被相聲界淘汰八百年的「包袱」底兒。

  比如在長篇大論「笑聲的形上學困境」後,突然來一句:「.所以,您說這逗哏的,他像不像您家那高壓鍋?」

  滿場靜得能聽見咽唾沫聲。


  江弦用的比喻更是一絕「像被追悼會氣氛籠罩」。

  「三T」的人只好分散在觀眾席里,努力地、誇張地、拍著大腿發出「哈哈哈」的乾笑,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顯得格外突兀。

  楊重笑得臉都抽筋了,捅捅旁邊的於觀,小聲說:「我他媽感覺自個兒像個傻逼。」

  於觀一邊機械地「哈哈哈」,一邊從牙縫裡擠出話:

  「堅持住!替人受過!受的就是這冷場的過!」

  馬青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這眼淚純粹是擠的,低聲哀嚎:「我腮幫子要抽筋了!冷老師這哪是相聲,這是酷刑啊!」

  演出在一種詭異的「成功」氛圍中結束。

  冷清滿頭大汗,鞠躬下台,臉上帶著一種疲憊而滿足的潮紅,仿佛剛打完一場大勝仗。

  「成功了!於經理!您聽那笑聲!多熱烈!多持久!我的藝術.終於被理解了!」

  於觀、楊重、馬青三人,累得跟孫子似的,腮幫子還因為假笑隱隱作痛。

  「是,冷老師,恭喜您,您這相聲——」於觀說著在楊重背上重重拍上一把。

  楊重哎呦一聲,「對呀,我一早就說,您這相聲、您這相聲——」

  「冷藏價值極高!」馬青快速說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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