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老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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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2章 老Q

  在文學的世界裡,有三隻動物格外打動人心。

  一隻是余華筆下的牛。

  它老邁,衰頹,被命運的苦難一重重碾壓,毫無翻身之力,依然認認真真過好每一天。

  一隻是馬爾克斯筆下的雞。

  它被養在窮人的家裡,連吃飽都無法保證,但只要前方還有比賽,它就時刻準備去參加。

  第三隻是王小波筆下的豬。

  王小波寫過一篇廣為流傳的雜文《一隻特立獨行的豬》。

  在這篇雜文里,他懷念了一隻特別的豬,因為「除了這隻豬,還沒見過誰敢於如此無視對生活的設置。」

  豬的命運是被人設置好的。

  公豬閹掉,長肉,傻吃,悶睡,等死。

  母豬下仔。

  就算不甘心於這樣的設置,豬們能做的也不過是種豬不與母豬交配,母豬會吃掉小豬仔。

  不然還能怎麼樣呢?

  「豬總是豬啊。」

  但是那隻豬與眾不同,它有著幾乎不屬於豬的驕傲與不羈,不喜歡豬圈,卻喜歡到處亂逛。

  吃飽了以後,它就跳上房頂去曬太陽,還模仿汽車響、拖拉機響。

  最後因為跳到房上學汽笛,而與人類幹了起來。

  這隻豬生在豬圈之中,已經被安排好角色,卻不願認命,寧可逃出去做一隻食不果腹的野豬。

  毋庸置疑,任誰都能明白這不是在寫豬。

  王小波寫的這隻「多餘豬」,是《黃金時代》里的王二,也是他自己。

  在大部分人眼裡,王小波都是個怪人,他是個荒誕不羈、個性十足的怪人,也是一個特立獨行、格格不入的好人。

  兒時,因為先天的不足,使他其貌不揚,時常呆滯,所以在同齡人中,特別是在學生時代,他常常被視為怪人、傻波,是別人眼中的異類。

  到了成年以後,他的腦袋裡又充滿了前衛的思想,和妻子李銀河不顧所有人的反對,選擇這個時代大部分夫妻都不會選擇的「丁克」。

  在美國,沒錢度日,僅靠妻子李銀河的400美元獎學金生活,正常人早就急的洗盤子、刷馬桶了,王小波卻頂著所有人的不理解,不在這樣世俗瑣事中浪費時間,將閒余時間全都用在了《黃金時代》的寫作上。

  他不願意妥協於旁人眼光,苟且於世俗之中。

  不願意罔顧自身意志,壓抑真實感受,融入了喧囂的人群。

  不願意迷失自己生命的方向,過自己不喜歡的日子,活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作家黑塞說過:「人獨自行過生命,蒙受玷污,承擔罪過,痛飲苦酒,尋覓出路。」

  在王小波看來。

  生活是自己的,對或不對,只求問心無愧,好與不好,皆由自己決定。

  儘管後來回國以後,他只能一邊教書謀生,一邊抽空寫小說。

  為了生活,待在不喜歡的環境裡,做著枯燥的事情。

  但他從不溜須拍馬,也不阿諛奉承,也不低眉順眼地瞧別人臉色,謹小慎微地求外界認同。

  他就像是局外人一般,冷眼旁觀與自己無關的喧囂。

  在踏上文學道路以後,他不顧父母的反對,果斷放棄自己的公職,去過一種他認為非常獨立、特立獨行的全職寫作的日子,就像山峰高聳,獨自屹立在那,不隨波逐流。

  總而言之,種種不同凡響的選擇,足以說明,王小波是個不同凡響的人。

  或者說,他是個怪人,「多餘人」。

  所以江弦這篇《無主題變奏》之中所寫的「我」,真正寫到了王小波的心坎兒里。

  他每讀一個字,都能感到靈魂與這篇小說的共鳴。

  因為這篇小說的主人公「我」不是金庸作品中的大俠胡斐和袁承志。

  既沒有高強的武功,又沒有捨生取義、兼濟天下的崇高精神。

  「我」只是一個「多餘人」,一個不庸俗的「多餘人」。

  沒錯,別人怎麼想不知道。

  王小波覺得他很不庸俗。


  不僅不庸俗,而且氣質很高。

  他身懷一種落落寡合的孤獨,身懷不為世俗金錢美女所動心的超越性,身懷內向的沉思和憂鬱,身懷優雅的風度和旨趣。

  你沒辦法說他庸俗。

  你只能說他不合群。

  你沒辦法說他有病。

  你只能說,這個人身上有一種病態的美感。

  王小波興致勃勃的繼續往下閱讀。

  文章的後面依舊保持著前文那樣的風格,就像是德彪西的音樂一樣,沒有主題,章節和章節之間也沒什麼關聯。

  用江弦自己寫在文章里的話說就是:「我每天想起一點兒就寫一點兒,沒主題也不聯貫,等寫了一把紙頭了,就把它們往起一串,嘿!就成了。這叫紙牌小說,跟生活一樣,怎麼看都成,就是不能解釋。」

  王小波一行行的往下閱讀。

  這小說,一會兒寫「我」,一會兒寫「老Q」。

  老Q。

  王小波覺得這個名字太有意思了。

  中國有一個Q,家喻戶曉,叫阿Q。

  江弦這會兒又寫了一個Q。

  老Q。

  「他是想再創造一個阿Q這個樣的經典形象?」王小波無端的猜想。

  他覺得自己的猜想不無道理。

  不然為什麼這個人不叫老A、老B、老C偏偏就叫老Q。

  江弦肯定是有這樣的野心!

  而且這篇文章里,太多的筆墨在寫「老Q」。

  從「我」和「老Q」的第一次相遇,就能看出這姑娘的性格很特別:

  「.

  那天也是我第一次見到老Q,她穿了一件雞心領的黑紗半袖襯衣,淺藍色的牛仔褲,梳著一個馬尾巴辮兒。她整個的身體被一身瘦瘦的衣服包裹著,顯得圓鼓鼓的;最能顯現出曲線的部位隨著皮鞋跟兒誘惑人的響聲,有節奏地顫動著,好像無時無刻不在向四面八方發散著彈性;加上兩隻流連顧盼的眼睛,真能顛倒了每天站在街頭巷尾期待著艷遇的芸芸眾生。」

  「她沒票,踱來踱去,那雙腿的優美姿勢就象一匹健壯的馬在不安地等著一個好騎手,這可真是個要了命的好機會,『現在時』剛剛給了我兩張票,他這方面的路子直通羅馬。」

  「我大概是太主動了,說話的熱氣撲到她臉上,她警惕地看著我,眼睛象大山貓,拿過票謝也不謝甚至連錢都不付就走進劇院了。」

  「不用說,我挨著她,她胸前的藝術院校的校徽熠熠發光,更攪得我心神不定。」

  「不知是我身上哪根神經起了一點怪不拉嘰的作用,我盡力朝別的地方看,可還總是看見她:黑暗中兩隻又大又專注的眼睛直盯著樂隊指揮。」

  「她居然不看我,連一個稍稍的暗示也沒有。」

  「是否因為我不是卡拉揚、小澤征爾什麼的?」

  「我向來不會對人酸文假醋的,該說什麼就說什麼,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可那大山貓似的眼睛使我不敢造次,我甚至想到了討還票錢那最後一招兒。」

  「『喂!開導開導吧。』我終於忍不住舉了舉手裡的節目單。」

  「正好是一個諧謔曲樂章。那大山貓似的眼睛又盯了我幾秒鐘,盯得我直難堪,我真想用嘴皮子遮上它。」

  「半場過去了,德彪西的一個曲目快完了的時候,她突然轉過身來:『聽!這是要抓住什麼的感覺。』口氣冷冰冰地像我握著的鐵扶手。」

  「那根起作用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了,我不用直勾勾地看著她了,最後一招兒也可以棄置不用。可是和她談話困難,我象敲著一塊雄石的各個側面,看看哪一面能迸發出些火花兒。我敲得精疲力竭,可發現的還是nothing。」

  「不過以後發生的一切都證實了我當時進取精神十分可佳。」

  「音樂會結束了。不時有人和她打招呼,好像她認識全世界所有的紅男綠女,不過招呼打過了她也沒忘記回頭找我。」

  「『我也往那個方向走。』我大概是迷失方向了,那個方向對我來說正好南轅北轍.」

  「一路上她偶爾笑笑,不過總是沉默,這非常吻合我今天產生的那種要命的要向別人傾訴孤獨的欲望。」


  「.」

  讀下來,王小波能清晰的感受到,「我」和「老Q」的愛情帶著荒誕的味道,這倆人其實並不合適。

  「.我喜歡我的工作,也就是說我喜歡在我謀生的那家飯店裡緊緊張張地幹活兒,我願意讓那幫來自世界各地的男男女女們吩咐我幹這干那。」

  「由此我感覺到這世界還有點兒需要我,人們也還有點兒需要我,由此我感覺到自己或許還有點兒價值。」

  「同時我把自己交給別人覺得真是輕鬆,我不必想我該幹什麼,我不必決定什麼。」

  「每周一天的休息對我來說會比工作還沉重,每當這一天到來之前,在下班的路上我都會作出種種設想:比如我將趴在陽台上數數馬路上一小時能有多少輛車,都有哪幾種;或者走到樓下,數數這棟樓房究竟有多少扇窗戶,其中有多少是關閉著的什麼的」

  「不過每每都被老Q那高亢的進取精神破壞。」

  「她把我扔在她家裡而獨自前往,這倒也沒什麼,重要的是破壞了我的興致,我怎麼能象她要求那樣刻苦攻讀什麼,我怎麼能象她那樣抱著德彪西、威爾弟什麼的?

  」

  老Q明顯和「我」這個「多餘人」不是一路人。

  如果說「我」不是進取,那「老Q」就充滿了高亢的進取精神:

  「老Q曾對我講過她把人分成四類——」

  「聰明的好人,聰明的壞人。」

  「愚蠢的好人,愚蠢的壞人。」

  「你就是沒有堅實的臂膀讓女人來靠上疲倦的頭。」有一天老Q曾用這句詩來和我開玩笑。

  「我倒是希望能在一個女人的溫存里休息上他一輩子。我除了頭不疲倦,哪都不行了。」

  「女人更疲倦。」老Q也許說對了,不過我不願承認,她大概看出了我的心理活動,不知為什麼歸結到這樣一句話:「你是聰明的壞人。」」

  「.」

  『我們每人說出一種表情,只限於笑的,作個遊戲』。

  她提議。

  『好!我先說吧,』我趕快答應了。

  『大笑。』

  『冷笑。』

  『壞笑。』

  『竊笑。』

  『訕笑。』

  『微笑。』

  『假笑。』

  『蠢笑。』

  『痴笑。』

  『苦笑。』

  『一隻眼哭一隻眼笑。』

  『還有呢?』她頗有幾分得意。

  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我只覺得這個遊戲有點幼稚。

  『皮笑肉不笑』。

  她一本正經地加以總結,

  『這就是生活中的全部作戲感。』

  」

  這個老Q寫的太好了。

  王小波忍不住讚嘆。

  江弦把「我」寫的有多精彩,就把「老Q」寫的有多精彩。

  還有那段關於「笑」的遊戲。

  「寫的太對了,真絕!」

  王小波從骨子裡感到服氣。

  就是這麼簡單的一段話,便總結出了當代青年中某一些人對周圍生活的基本感覺。

  江弦太敏銳了。

  也太會拿捏年輕人的心了!

  小說里還有一段:

  「我這樣20歲的年紀夠老了,再加上12年前就曾流浪各地。」

  「比如說你在一個12月的三更時分流浪到張家口,如果那正是一個寒風能把人撕成碎片的夜晚,如果你在等待,等待著一列駛向溫暖的火車。」

  「你用手暖耳朵,再用呵氣暖手,最後你撿了一根草繩子系在腰裡,開始在站台上拼命跑。當你發現這一切都無濟於事時,這車就是不來,於是你就.」

  「你會想——哭吧!大哭一場也許風就會停了,車就會來了。」

  「於是你對著豬肝色的夜,咧開大嘴嚎啕一場。」


  王小波說不出讀完這一段以後心裡那種感覺。

  江弦這一系列意象的捕捉和表達,具有驚人的準確性!

  催人淚下!

  而更深刻的意義在於。

  這個寒夜,事實上可以理解為一種苦難的象徵。

  這個年方八歲,已經開始孤身流浪江湖的孩子的經歷,已解釋了為什麼他後來會成為生活中的「多餘人」。

  因為:

  「有人說一個人幼年的經驗能影響他整個的一生。」

  這一代人的早年經歷,直接形成於那樣一個時代。

  「.

  我們分手了。

  我累了,我想回家。我想起媽媽一定為了給我換一條乾淨床單把我床上亂七八糟的書都放回書架上。今天我還要從書架上把《偽幣製造者》拿下來繼續讀。

  老Q,我還會給你寫一篇故事。若干年後當你被分配到某個團示拉琴,去為香港什麼地方來的未流歌星們伴奏,下班後順便買五毛錢肉餡和幾個胡蘿蔔回家的時候,而我還會和現在一樣,心情總是莫名其妙地愉愉快快、恍恍惚惚,過馬路時不會看看是否走在人行橫道上.」

  看完小說的最後一行,王小波一下子身體癱軟,從自信中跌入到自卑。

  在他眼裡。

  江弦,這位名聲斐然的作家,已經把他們之間的距離拉得很遠很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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