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無力(4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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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無力(4000)

  ……

  中海市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

  「……」

  路邊,

  唐槿在公交車上一群人有些怪異的眼光中,默默的下車,

  有些麻木的抬頭看了眼醫院大門後,便邁著遲鈍的腳步走過去。

  離著概十數米遠時,她停下了。

  她對拿在耳邊的電話小聲說:「媽,先不說了,我到醫院了。」

  但,正是因為聲音小,

  於是很輕易的就被周邊的嘈雜人聲,或者汽車鳴笛掩蓋過了,以至於電話中根本沒有對她這句話做出什麼回應,

  並依然還持續著持續了一路的吵嚷:

  「……你說你干點什麼行!我辛辛苦苦掙錢供你上大學,還是名牌大學,你就這麼報答家裡的是吧?讓你照顧著點你妹妹,你到好,去了一天就不去了,就知道死讀書,你妹妹都差點死了你知不知道!」

  「……」唐槿知道自己說什麼對方都不會理,但她還是忍不住辯解:

  「可是,醫生說她已經沒什麼事了,而且現在是期末,我的課程都排的很滿,我還答應了兼職,不去就沒錢了……」

  電話里這次倒是聽清了,但卻絲毫沒有理解話中的意思一樣,繼續埋怨:

  「什麼沒錢!我看你就是沒有心!我昨天不是給你打了五千塊錢嗎!怎麼就不夠?看個病能要多少?你是不是自己偷著花了?」

  「……」唐槿艱難張了張嘴:「媽你這樣說就過分了吧……」

  但電話里不依不饒:「我過分?我告訴你,唐槿,誰都沒有你過分!我問你,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去了名牌大學,就覺得自己厲害了?瞧不起家裡人了?瞧不起你妹妹了?是不是我們死了你更開心啊……」

  「……」

  這話說的就有點嚴重了,宛如一柄大錘,悶的唐槿心口疼。

  電話里,還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在說:「行了,你說這些有什麼用……她確實得上學,以後找了工作才能掙錢,花點就花點唄……」

  是唐槿的父親。

  「……」

  唐槿嘴角蠕動了一下。

  她很想說,自己從來就沒有過把重要的錢私自花掉的行為,甚至,那些錢根本不夠,還是她把自己的生活費還有兼職賺來的錢墊上去了,又親自跑前跑後的,申請了很多醫保、福利之類,就這樣,還欠著一些錢,需要在出院前都還上;

  她也很想說,真沒必要說的這麼過分,她雖然的確對過來照顧妹妹有點小怨念,也有點懈怠,但不是因為她對妹妹沒有感情,是真的因為學校和生活中的很多事都太麻煩了,她已經處理的很艱難了……

  她還想說,她其實很感謝父母和妹妹,感謝家人,

  可是,

  她本以為考上名牌大學是最好的報答了啊?現在她卻沒有得到應有的誇讚和鼓勵,她也不知道還怎麼辦能更好……

  但她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

  只是默默聽著電話中那農村婦女特有的尖銳嗓音和語調,其中還摻雜著些方言的責罵。

  「……」

  她其實已經心煩意亂到極致,

  但她唯一能排解這種煩悶的方式,也只是悄悄握緊另一隻拎著塑膠袋的手,感受到手心裡濕滑的汗水後,又無力的鬆開……

  哦對,

  她這次來看妹妹,還自己花錢買了一些水果之類呢,量雖然不多,但種類可不少。

  「……」

  天氣有些熱,陽光很足,

  周邊嘈雜和電話里的吵嚷連成一片。

  唐槿感覺手機上已經沾了一層汗水,於是她稍微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而這時,她聞到了馬路飄來的陣陣尾氣,剛剛坐了幾十分鐘公交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眩暈感又上來了,

  強光,眩暈,噁心。

  帶著這些感受,她腳步遲緩的,默默找了個陰涼的地方,默默的蹲下繼續聽。

  電話中還在不斷重複著那些令人心寒和委屈的話。


  什麼「你妹妹的命重要還是學業重要」、

  還有「你就是個冷血動物」、

  「養不熟的白眼狼」

  諸如此類。

  「……」

  唐槿有點煩。

  她其實有很多很多話想說,因為她知道現狀不該是這樣,其中有一些錯誤和誤會應該解釋清楚,是父母的認知和觀念出現了問題,也是她自己對一些事情的處理方式有問題,

  但她此時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默默的聽。

  沒辦法,有些話她已經說過無數次了,沒用。

  不是因為她說的不對,

  而是因為,

  有些話誰都能說,誰說出來都有用,偏偏只有她說出來沒用,因為,她就是個「孩子」。

  無論她說什麼,用什麼樣的方式說,都不能把正確的觀念傳送過去,父母的耳朵就像是自帶過濾網一樣,只要她稍微說的比較認真一點,那麼層層篩漏之下,到自己父母耳里也會只剩下掐頭去尾、斷章取義的那一部分,

  而他們能說的,也只剩下「你憑什麼這麼和我們說話」這一句……

  突然,

  就在這時,

  電話中的一句「你妹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就和你斷絕關係,你就上你自己的大學去吧!」傳入了唐槿耳中。

  「……」

  「……」

  唐槿臉色變了,眼睛微微睜大,有些空洞的瞳孔中滿是不敢置信。

  這樣的話,對方是怎麼說出來的?

  「我……」

  她艱難張了張嘴。

  電話里,她的父親似乎也在勸,說她母親說話有些重了。

  但,

  那個尖銳的聲音卻還在說。

  「別說了!」

  唐槿終於忍不住了,強壓著哽咽道:「你們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你們是我見過的,最愚蠢,最無知的人!斷絕關係就斷絕關係!我也不想再和你們有聯繫了!」

  說完,她用力的掛掉了電話。

  這次,她是真的生氣了,內心擠壓了很久的委屈終於忍不了了,溢了出來。

  她一直不明白,別人家的父母都很和善,知書達禮,每個人都在夸父母的好,為什麼自家的父母就這樣?

  如果平時也就算了,

  可是,

  就在妹妹這件事上,她真的很難以接受。

  因為,她的父母根本不了解發生了什麼……

  他們甚至不知道妹妹傷到底怎麼樣,

  只覺得,快死了,很嚴重那種,但是拿錢又拿不出多少錢。

  然後,還非要一副很在乎家人感情的樣子,不顧其他事情,只蠻橫的把她安排好的課程、還有生活規劃全都打亂,指使唐槿去照顧妹妹。

  唐槿很想問:

  「你們難道不知道,我現在處於期末的關鍵時期,如果掛科,會花更多的錢嗎!?」

  這還不止。

  而更令她生氣的是,

  父母就是嘴上說的厲害,口口聲聲把親情,家人放在嘴邊,

  但卻根本沒有愛!

  唐槿也沒覺得他們對妹妹付出了多少,不然,他們怎麼不來這裡照看呢?

  甚至更匪夷所思的是,

  他們也並不是偏愛某個人或者怎樣,他們在很多時候,對妹妹也是剛剛那種蠻不講理的樣子!

  始終一副過來人的口吻,始終自以為是的,灌輸著他們覺得對的事,平日裡不是埋怨就是責罵,致使她和妹妹就沒有感受到一點家的溫暖……

  他們只是單純的愚蠢而已!

  所以,

  他們有什麼資格來指責自己呢?

  ……

  也不知過了多久後,唐槿心情終於平復了一些,扶著酸麻的腿,有些緩慢的站起,

  但一步還沒邁出去,她就感覺眼前一黑。


  「……」

  天旋地轉,星星點點,嗡嗡作響……

  唐槿只能扶著牆邊又重新蹲了下來。

  汗水順著臉側流淌而下,

  這一刻,她感覺自己嘴唇乾的厲害,呼吸無力。

  她不敢到處看,因為亂七八糟的東西會加劇眩暈,於是她只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塑膠袋。

  好久之後,眼花和重影才慢慢褪去。

  她看清了塑膠袋中的水果。

  有蘋果,草莓,葡萄,芒果……

  莫名的,那些鮮艷的顏色突然讓她再也無法移開視線。

  她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吃過水果了。

  「咕嚕……」

  唐槿咽了下口水。

  此刻,她口腔內似乎產生了一種乾澀的欲望,迫使她很想吃一些酸甜的東西。

  於是,

  她小心翼翼的伸進塑膠袋,從中摘下了一棵葡萄,用纖細手指擦拭後,塞進嘴裡。

  「……」

  汁液在她嘴裡爆開。

  酸味在口腔瀰漫,她瞬間感覺渾身都湧起了一種快感,外界的一切聲音都被隔絕了。

  於是她忍不住又吃了一個。

  沒吐皮。

  「……」

  唐槿感覺自己似乎有力氣了。

  她重新站起來,作了幾次深呼吸。

  隨著眩暈和噁心的感覺緩解,她內心的很多情緒也平復下來。

  趁著這難得的清淨,她開始構思自己接下來的一些事情該如何處理。

  嗯,

  首先是昨晚火鍋店的事。

  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是明事理的人,甚至那個婦人最後也在警方的調解下,解釋清楚,說這事怪她。

  所以到最後,除了她那七八歲的小兒子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其他人都知道,一切都不怪唐槿。

  不過,終究還是造成了一些損失的。

  最起碼,衣服得洗吧,那一大盆火鍋都撒了,還有一些菜品,也都打翻而來,林林總總加起來少說上百。

  除此之外,所有人還陪著耽擱了那麼長時間呢?

  ……所以唐槿該賠償的還是要賠償。

  好在比較暖心的是,老闆明面上讓她賠償了,但是私下裡偷偷把錢又返給了她,表示看她學生也不容易,讓她不用放在心上。

  唐槿當時就非常感激對方。

  但,

  生活中的善意是有限的。

  老闆在安慰她一番後,又說:

  考慮到唐槿確實體格偏瘦弱,也看她這兼職第一天,就很辛苦,很吃力,那繼續幹下去對身體負擔大不說,也難保不會再發生那種事,所以……

  嗯,

  言外之意,

  也就是讓唐槿還是別在火鍋店幹了。

  不過也沒說死,老闆表示她可以給唐槿介紹別的活。

  可,

  話都說到那個份上了,唐槿哪還好意思?

  也只能說些,「謝謝老闆」,「給您添麻煩了」,之類的話,然後便回去學校。

  ……總之,

  這次回去後,唐槿還要重新找個兼職。

  這是其一。

  除此之外,有關於自己學校生活的先不提,

  其實有件事她一直沒敢說出來,在剛剛和父母打電話的時候也沒提。

  就是,她妹妹。

  嗯,

  其實她在昨天下午到晚上的空閒時間,一直在查妹妹的事。

  她很清楚,妹妹唐魚不是什麼刁蠻任性、小心眼,或者玻璃心的女孩,相反,唐魚非常懂事,聽話。

  於是,懷著這樣的疑問,唐槿就憑各種手段,方式,查了一下。

  這其實不是什麼難事,


  只要諮詢一下唐魚的老師、同學、朋友,哪怕沒有得到確切的答案,也能知道很多事了。

  加上她本身又是中海大學計算機專業的學生,她還有能力查更多事。

  然後她就查到,妹妹被欺負了。

  唐槿難以置信的發現,原來,在她無心的忽視下,竟然發生了那麼多她難以想像的事……

  自己的妹妹,從進入那個技校之後,就沒好受過。

  被孤立,被辱罵,被起外號,被人身攻擊,等等很多很多,

  無法想像,那個平時還努力給家人笑臉的妹妹,背地裡會多痛苦!

  而反過來,

  正因為唐槿所在的中海大學,學生素質極高,就算有時會被人看不起,但至少不會被人欺負,所以唐槿根本沒去關注妹妹的那些事。

  也沒意識到,技校魚龍混雜的,唐魚一個弱小的女孩,很多事根本身不由己……

  可是回到現實中來,唐槿又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身為一家人中學歷最高,見過世面最廣的人,完全應了那句話——知道的越多越無力。

  她清楚的查到,欺負妹妹的人,她們一家絕對惹不起,就連老師,都在幫那些人打掩護……

  「……」

  想到這,唐槿突然感覺無力。

  剛剛打起的精神又有些散去,眼神也黯淡了少許。

  為什麼,生活這麼難啊。

  什麼都無力改變……

  而且,

  外面艱難也就算了,她可以忍受很多事,忍受很多辛苦、疲憊,

  但,

  她唯獨不能忍受的,就是父母的態度……

  那種自以為是,那種無理取鬧……

  「……」

  唐槿嘆了口氣。

  她感覺很累。

  一面是蠻不講理的父母,一面是妹妹那解決不了的麻煩,一面是生活中的種種壓力,學業、課程、兼職等等等等,

  她現在一籌莫展,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

  突然很想擺爛,躺平,什麼都不管……

  ……

  又過了幾分鐘,

  唐槿終於拎著水果,低頭走進醫院大門。

  乘上電梯。

  恰好,電梯中央有一個躺在病床上的,痛苦不堪的老人,不斷的掙扎哭鬧著,

  一旁,家屬和護士在關心,在安慰,

  但……唐槿在角落裡,卻只感覺吵鬧。

  終於,電梯到了。

  她默默擠出去。

  一路來到住院部,唐槿和一些護士和醫生報名了自己的身份……

  然而……

  她得知了一個令她迷茫困惑的消息——

  「你妹妹……唐魚?你妹妹是唐魚?」

  「那個,不好意思,她已經被轉到特護病房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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