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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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雲瀟成為大宋朝第一位女差遣已在東京城傳得沸沸揚揚,而她藐視聖旨的做法更被編成話本在勾欄瓦舍之間來回演繹。若不是宋五嫂的堅決禁止,只怕這樣的話本也要在樊樓說起來了。

  她被封為「城內外譴討使」的事已經過去六天了,儘管她足不出戶,但外間的浮議早已甚囂塵上,讓她不由得不心煩。

  煩則生亂,她的心裡是一團亂麻。

  鬼樊樓里的一眾失身女子的確可憐可憫,可趙佶將這樣一口滾燙的豆腐餵到自己嘴裡,真是咽不下吐不出,這樣的苦只怕旁人是難以理解的。

  所以這些天裡她誰也沒有見,就連宋五嫂和家人都被拒之門外、照理來說,身為客人這樣的做法是很失禮的,但誰叫她是莫雲瀟,誰叫她是官家新封的「城內外譴討使」。

  此時,她坐在桌前,桌上是一套精美的茶具,高山紫雲的幽香四散瀰漫。她的手邊是一本攤開的書。她正用纖纖玉指指著書上的字,隨著目光的移動而移動。

  這個年代的書都是由繁體字寫成的,沒有標點符號、沒有注釋信息,豎版的排列方式無疑讓閱讀難度陡然加大。

  當然這還不是所有的障礙,窗外紛擾吵鬧的街市更令她煩躁。她只能將懸窗緊閉,雖也能隔絕一部分聲音但畢竟不能保證完全的安靜。

  莫雲瀟讀的吃力,只能用手指著,一個字一個字的讀下來。

  就在這時,門外小廝輕聲叫道:「莫家娘子,有人來看你了。」

  「不見,什麼人我都不見。」莫雲瀟蹙眉說道,頭也沒抬一下。

  「怎麼,莫非娘子做了官兒就不認老朋友了。」一個聲音幽幽的傳了來。

  莫雲瀟心頭一震,臉上露出了一絲難得的笑容。她急忙去開了門,魏夫人站在門口也是一臉含笑的望著自己。

  兩人都是矜持的一笑。莫雲瀟對小廝說:「我有話與魏夫人說,你且去吧。」

  小廝答應一聲便去了。莫雲瀟目送他離開,然後才拉過魏夫人的手一起進了屋裡來。

  「玉如,你可來了,這些日子真是愁死我了。」莫雲瀟一邊為魏夫人倒茶一邊說。

  魏夫人卻呵呵一笑,沖她一拱手,說:「我倒要先恭喜你了,從古至今還沒有哪個女子能做差遣的呢。」

  「哎呀玉如!」莫雲瀟端著茶盅來遞給她,語帶埋怨的說:「怎麼連你也挖苦起我來了。」

  「我可沒有挖苦你。」魏夫人坐下來輕呷了一口茶,說:「只是如今東京城裡已傳得是沸沸揚揚。大傢伙都眼巴巴的看著你呢。」

  「看我出醜嗎?」莫雲瀟問道。

  「不乏其人。」魏夫人並沒有反駁。不過說過這句話,她的笑容也漸漸收斂。

  她用鑷子重新夾起茶餅放入湯瓶中,說:「這幾日不僅民間有此議論,朝堂上也吵翻了天。我家老爺帶著許將、李格非、李清臣等老臣極力向官家上札子,希望官家能收回此成命。」

  「那官家怎麼說?」莫雲瀟好奇的問道。

  魏夫人苦笑著搖搖頭,說:「官家力排眾議,有一次吵得急了甚至都把龍案都掀了,嚇得那些兩府大臣跪了一地。」

  「他為何執意要我做這件事?」莫雲瀟皺著眉頭,眼神中滿是困惑。

  「唉,咱們這位官家真是叫人琢磨不透。」魏夫人此時已將一碗茶點好,分給了自己和莫雲瀟,問道:「你有何打算?」

  莫雲瀟幽幽一嘆,說:「我還能有什麼打算,權且一試吧。」

  魏夫人品茶時目光一瞥,看到了莫雲瀟桌上的書,便也拿來一瞧,不禁笑了起來。

  「呦!咱們的女差遣又打算做將軍了?」魏夫人笑道:「怎麼連《孫子兵法》都讀起來了。」

  莫雲瀟靦腆的一笑:「一籌莫展之時,只能聊以安慰了。」

  魏夫人「啪」地將書本一合,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怠。荷露,要破眼前困局,你只需記住這一句話就夠了。」

  莫雲瀟仍是一臉迷惘,問道:「玉如你此話怎講?」

  「以前那個殺伐決斷的莫荷露哪兒去了,怎麼如此萎靡陰循?」魏夫人半開玩笑的說了一句,才解釋道:「官家要你處置鬼樊樓的迷途女子,此事的確難以措手。不過細細分析,我們有三利三不利。這便是知己的第一步。」

  「哦?」莫雲瀟來了精神,不禁將身子一挺,追問:「何為三利?」


  「一利在權。」魏夫人從茶盤裡拿過一個小茶碗擺在桌上,說:「城內外譴討使這個差遣可大有學問。城內外,指的是東京城的內外,也就是說,只要不離東京,你莫荷露的命令便如君命一樣可以暢行無阻,即使是當朝宰執也無權干涉。如此權柄握在你手,豈不是一個大大的利好?」

  「那二利呢?」莫雲瀟繼續問。

  「這二利在民。」魏夫人又擺了一個小茶碗,解釋道:「漕幫和鬼樊樓倒行逆施,喪盡天良,在這東京城裡早已是天怒人怨。只是漕幫有章氏兄弟撐腰,百姓人人皆憤,卻是敢怒不敢言。而如今有人能替天行道,解民倒懸,此乃順應天地民心之事,只要辦事得法,自然能一呼百應。」

  魏夫人說完又咂了一口熱茶,繼續說:「至於這三利嘛,那就你莫荷露這個人了。」說著,她將大茶壺擺在了兩個小茶盅的旁邊。

  莫雲瀟一愣,問道:「玉如,你這是何意?」

  「何意?嘿嘿!」魏夫人吟吟笑著,說:「你莫荷露自幼就與一幫浮浪子弟廝混,長大了更常縱馬在鬧市奔馳,人們談你色變,送上了女閻羅的諢號。」

  「這又怎麼樣?」莫雲瀟仍是不解。

  魏夫人笑道:「只怕在東京城裡,出了官家也就你莫荷露最惹人注目。雖說你行事是乖張了一點,但這些年來也未闖過什麼大禍。而這次簡王這個花中龍被廢,也有你的一份功勞。試問如此人物怎能不讓人愛恨交加?怎能不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她說完才又伸出手來握住了莫雲瀟的手。莫雲瀟本能的想要閃躲,但魏夫人攥的緊沒有叫她抽出手來。

  「更重要的是,你是女子。」魏夫人收起了笑容,語重心長的說:「官家說得對,女子最能體諒女子。你以一介女子之身卻能行許多男子未行之事,這樣的膽魄和氣度,天底下幾人能有?官家力排眾議,良苦用心或許就在此處。」

  望著魏夫人誠懇的目光,莫雲瀟只覺得內心熱血翻湧。

  她長長的出了一口氣,不免一笑,說:「玉如你這樣說,反倒叫我不自在了。」

  「荷露,你莫要看輕了自己。」魏夫人收回了手,再為自己倒滿熱茶,說:「有此三利,這件事也並非不能辦好。另外,只要你下定決心,我和宋家嫂子也會盡力幫襯的。」

  「那還有三不利呢?」莫雲瀟又憂心起來。

  魏夫人頓了一頓,才緩緩說道:「不錯,還有三不利。不過要是處置得法,也總有化解的法子。」

  說著,她拿起茶碗的碗蓋輕輕的放在了第一個茶碗之上,說:「一不利,便是悠悠眾口。唉,這也是叫官家和朝廷為難之處。」

  「我朝不比唐代,女子守禮已成風尚。若一個女子失身於人,此惡名傳播開來,就算親族不怪責,恐怕也再難嫁人了。」魏夫人帶著幾分沉重的語氣說:「更何況這些迷途女子大多來自鄉野,其本人和父母愚昧混沌,一時想不開尋死的,被責罵虐死的,或是嫁人做妾委屈而死的只怕大有人在。」

  莫雲瀟深以為然的點點頭,說:「若是如此,救人便與殺人一樣了。」

  魏夫人點點頭,說:「天下好事人多有,要讓人們不妄議實是不能。所以這是一不利。」

  她說完又拿起一個碗蓋來蓋在了第二個茶碗之上,說:「二不利便是漕幫和丐幫的紛爭。丐幫只想鳩占鵲巢,而漕幫為求生計恐怕也要殊死一搏。城門失火,池魚遭殃。這便是二不利。」

  莫雲瀟默默的點著頭,表情越發凝重了。

  「至於這三不利,唉……」魏夫人也是一聲長嘆,說著便帶著悵然的情緒將茶壺的蓋子也輕輕的蓋上了。

  「朝中的鬥爭波橘雲詭,你得了如此大的權柄,自然也會捲入這無聊且兇險的紛爭當中。」

  魏夫人帶著幾分憂慮說道:「我真怕你這橫衝直撞的性子叫人捏住了把柄,到頭來不僅救不了別人更會害了自己。」

  「關於這一點,我知你知,東京城裡的大小官吏自然也都瞭然。」魏夫人說:「若是有人要害你,難免陽奉陰違,使你的威權不能伸張。」

  聽完魏夫人的一番分析,莫雲瀟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當中。她沉著臉閉著眼,能清楚的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撲撲的心跳聲。

  「總之,這條路十分兇險,你若不願走,我這就回去與我家老爺說,叫他即刻進宮以死相諫,或許官家能收回成命。」

  莫雲瀟就這樣閉目養神著,卻說了一句讓魏夫人始料不及的話。


  「他,恐怕也很艱難吧。」

  魏夫人一愣,問道:「他?哪個他?」

  莫雲瀟這才幽幽的睜開眼睛,望著魏夫人說:「我是說官家。」

  魏夫人倒吸一口涼氣,頗為吃驚。畢竟她從未聽過任何人膽敢把天子稱為「他」。

  「是,這些日子官家焦頭爛額。」魏夫人調勻了呼吸,緩緩說道:「宰執們與官家爭論你的事,簡王在朝中樹大根深,雖有三法司會審,一時也動他不得。還有丐幫和漕幫之間……唉,官家被這三件事左右牽扯,據我家老爺說,人都消瘦了一圈兒。」

  莫雲瀟目光一瞪,說:「這三件事的癥結大概就在我這裡。若我能將鬼樊樓的女子們安置妥當,朝中的爭論會平息,一切都會朝著明朗的方向發展。」

  聽了這話,魏夫人面露驚喜之色,說:「荷露,你肯幹了?」

  莫雲瀟微微一笑:「我從未說過不肯干,只是不知如何干起。當局者迷,幸而有玉如你為我指點迷津。如今疑竇全消,豈有不干之理。」

  「好!」魏夫人興奮的一拍桌子,站起身來說:「我就知道我的荷露仍是那個不讓鬚眉男子的好女兒!」

  莫雲瀟也站起身來,淡淡一笑:「玉如你說的沒錯,知己知彼百戰不怠。你的三利三不利也分析的入木三分,不過,眼下我們只是知己還未知彼。你若不棄,這就隨我去鬼樊樓走一遭。」

  鬼樊樓占地廣大,屋舍眾多。不過此時已顯得破敗,空蕩蕩的大堂之上到處是殘垣斷壁,地板上還有那時隱時現的洗不掉的血跡,樓梯的扶手、牆壁、木柱子上也都留有斧鉞刀劍的痕跡,可見朝廷的掃蕩也確是慘烈。

  此時的大堂沒有紅燭香案,只有十數個兵卒在把守著。起先幾天,兵卒們尚且能佩刀執守,可現在已經顯出了疲態,佩刀扔在一邊,或靠牆站著或席地而坐,一副無精打采、意興闌珊的樣子。

  「我說,咱們這當的是什麼差?」一個出去撒尿的兵卒對自己的同伴倒起了苦水:「整日價的守著這些婆娘,哭哭啼啼的還不讓碰,也不知這樣守到什麼時候去。」

  「唉,這幾天女閻羅都沒來,她不來倒好,咱兄弟可以鬆快鬆快。她若是來了,只怕沒咱好果子吃。」同伴也附和道。

  「是了是了。」先前那個一紮褲腰帶,頭往鬼樊樓的方向一偏,笑著說:「橫豎也沒人,咱要不近水樓台……叫個婆娘樂呵樂呵。等女閻羅來了,可就沒機會了。」

  另一個人也一紮褲腰帶,謹慎的望望左右,說:「能行嗎?長官三令五申,不可輕薄。咱們……」

  「唉,也沒人看見,你怕什麼。」先前那個說:「大不了叫上弟兄們一起,大傢伙都樂呵了,誰還說誰去。」

  另一個細細一想也覺得有理,便說:「好!大哥我打頭陣了。」

  話音未落只聽一陣聒噪的鑼聲傳來,一個士卒高聲喊著:「弟兄快來,令使來了!」

  二人聞言一驚,不覺互相對視著,雙雙提著褲子:「泡湯了。」

  第八十六章好像丟了,也不知道怎麼丟的。這一章是講趙佶決定封莫雲瀟一個使職,但是大臣們激烈反對,雙方有一番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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