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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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雲瀟愣在了當場。

  如果用後世的一句流行語來形容她此刻的心情那就是「毀三觀」,而用來形容宋五嫂的流行語也有一句,叫做「人設崩塌」。

  不過,宋五嫂仍舊是慈祥的笑著,一雙和善的大眼睛望著自己。莫雲瀟的臉紅了,逃避似的低下了頭。

  宋五嫂雖是笑著,但不知不覺間眼眶中竟然又溢滿了淚水。

  「唉,只是可憐了我的荷露妹子。」她哽咽著說:「若不是你家橫遭變故,這個牽頭的人總得是你。嫂子我是個沒見識的,凡事總得仰賴你呢。」

  宋五嫂說得懇切,伸過手來輕輕地握住了莫雲瀟的手。莫雲瀟感到一股暖意從手心傳遍了全身。她精神一振,說不清是感動還是惶恐。

  她抬眼望著宋五嫂,幽幽的說了一句:「五嫂子,不是我駁你,只是你想牽頭做股份有限公司,眼下不是時候。」

  宋五嫂眼睛微微一眨,有些茫然地問:「怎麼?」

  莫雲瀟輕聲一嘆,起身踱步來到了懸窗前。她支起窗戶,仰望著這墨一般深沉的夜,不無感慨的說:「暴風雨就要來了。」

  宋五嫂有些糊塗,同樣也走過來望了望天。

  一陣清風吹過,吹拂在二人的臉上格外舒服。宋五嫂扶著莫雲瀟的肩,說:「我瞧明兒會是個晴天。」

  莫雲瀟卻笑著搖搖頭,說:「這場暴風雨會席捲整個東京乃至大宋,朝堂上註定會有一番龍爭虎鬥。」

  「荷露,你……」宋五嫂頓了頓,帶著幾分小心的問:「你是說官家?」

  「是。」莫雲瀟望著她,正色道:「官家他要坐穩龍椅,必然要有一番大動作。」

  「可是,簡王之亂不是已經平了嗎?」

  莫雲瀟笑著說:「是平了,不過掩藏在這背後的危機才剛剛爆發。」

  她轉身回返,來到了茶室中坐定,用鑷子夾起一片茶餅放入了湯瓶中,然後一手提壺用開水衝擊一邊用茶筅急速攪拌,就像攪拌生雞蛋那樣:「五嫂子,你我都是生意人,朝廷里的事我本不該和你說。不過,你既然提到了成立公司的事,那小妹就要和嫂子說說了。」

  「你說。」宋五嫂帶著焦慮的神情坐到了她的對面

  「擁護簡王的人里有不少兩府重臣。」莫雲瀟一邊點茶一邊說:「宰相章惇就是其中之一,這還是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還不知有多少。」

  「這和咱們的公司有什麼關係?」宋五嫂問。

  莫雲瀟抬眼將她一瞧,說:「難道嫂子忘了,章相公有一個胞弟,正是長風樓的掌柜。咱們要成立公司,長風樓要不要鈉進來?若不納,章淳耳聰目明,只怕會靜急思動,對你我不利;可若是納他,他日官家秋後算帳,將章相外逐,章淳勢必倒台,而我們也不能不跟著吃掛落。」

  這番話說完,莫雲瀟的一碗桂花烏龍已經點好了。她雙手捧著茶碗遞到宋五嫂面前,說了聲:「嘗嘗妹子的手藝。」

  宋五嫂滿臉的憂慮神情,只看了一眼這青綠的茶湯,幽香的茶汽直撲鼻端也不能引起她的注意:「不過聽說這次平簡王之亂也多虧了章相,若不是他……」

  「五嫂子,難道你沒聽過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典故?」莫雲瀟猛然抬起頭,望著她的眼睛說:「況且,這章惇也並非是什麼良善之輩。他勾結楚員外和漕幫,做起鬼樊樓那喪盡天良的生意。這樣的人竊居高位是朝廷的不幸,也是官家的過失。若能將此人罷黜,豈不是天下同樂嗎?」

  宋五嫂想了想,又說:「那照你說來,這件事還得拖一拖了?」

  「拖?只怕沒那麼好拖。」莫雲瀟無奈的搖搖頭。她這次是為自己點茶:「如今這朝廷里冰炭同在一爐。自打神宗變法以來,上至兩府大員,下至升斗小吏都被捲入了這無窮無盡的紛爭之中。章惇是新黨,曾布是舊黨。官家若真的外逐章惇,勢必引起新黨的恐慌。他們為求自保必會瘋狂攻擊舊黨,而舊黨也必要還招。屆時朝政不穩,人心浮動,哪還有咱們生意人的活路?」

  宋五嫂看著眼前的莫雲瀟,眼神中充滿了驚訝、困惑、茫然、恐懼等多種情緒。這幾種情緒彼此交織纏繞,讓她心思紛亂,總也理不出個頭緒。

  「我向來以為荷露是個膽大剛毅的女子,卻不曾想她對朝政也有如此精闢的見解。唉,這麼多年,我還是看不透她。」

  想到這裡,宋五嫂黯然神傷。

  她也苦笑一聲,說:「荷露,只可惜你是個女兒身。你若是個去參加科考的男子,必登龍榜,做個光耀祖宗的綠衣郎。」


  莫雲瀟一笑,品了一口自己點的茶,說:「我只想把茗樓這份家業撐下去,若是有人企圖染指,我定叫他追悔莫及!」

  宋五嫂一呆,連連笑著:「是!是……」

  這一夜,莫雲瀟與宋五嫂同榻而眠,不過兩人都沒有睡著。她們都能聽到彼此粗重的呼吸聲。

  「趙佶,你這個官家可真不是那麼好當的。」莫雲瀟想到朝廷里的紛擾也禁不住為趙佶暗暗憂心。

  忽然,她的手感到一陣溫暖,一股力量將她的手攥住。她想要掙脫卻沒能掙脫得開。

  「荷露。」宋五嫂忽然喚了一聲,莫雲瀟一呆,才發覺那攥住自己的是宋五嫂的手。

  別看宋五嫂經常燒火做飯,一雙手卻是細膩得像柔順的綢緞一樣。莫雲瀟有些恍惚,應了一聲「嗯?」

  「你沒睡著嗎?」宋五嫂問道。

  莫雲瀟長出了一口氣,說:「你不是也沒有睡著嗎。」

  宋五嫂笑了,閉目養著神說:「是,我睡不著。最近發生了太多事,我心裡很煩亂。」

  「若要不煩亂,就要摒除雜念。」莫雲瀟頓了一頓,又說:「其實你們樊樓已經是東京城首屈一指的大鋪子,食客上至王公下到庶民絡繹不絕。嫂子你又何必貪多呢?」

  宋五嫂把臉轉過來,問:「你以為我要並了你家的茗樓?」

  莫雲瀟沒有說話,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她不說話也算作是默認了。宋五嫂攥著的她的手輕輕摩挲了一會兒,才又說:「荷露,我們兩家有通家之好,你原該信我的。」

  莫雲瀟點點頭:「是,我原該信阿姊。不過……我也曾想過要並你的樊樓。如今你趁我落魄將我並了,也不是全無可能。」

  宋五嫂稍頓一頓,正要說話,卻又被莫雲瀟打斷了:「阿姊切莫辯解,我還願叫你一聲阿姊,只因我記得你我兩家的情誼。無論你的心思是怎樣,我都不想多聽,我怕我會厭惡你。」

  宋五嫂握著莫雲瀟的手,輕輕的摩挲了幾下,說:「好,我不說,日後你會明白的。」

  「阿姊你睡不著是為了這個?」莫雲瀟又問。

  宋五嫂默認了,然後又反問:「你睡不著又為了什麼?」

  「我?」莫雲瀟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不想承認自己是在為趙佶擔憂,但越是這樣想就越是心煩意亂。

  宋五嫂沒有等到她的回答稍有些失望,也只好轉過頭去睡了。而莫雲瀟的心情卻久久不能平靜。

  這一夜對趙佶來說同樣漫長,他輾轉反側的睡不著,趙似和莫雲瀟的影子交織在腦海出現,讓他心煩意亂。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微微發亮,一抹清晨的日光透過窗來。「官家,起駕了,樞臣們在文德殿候著了。」

  趙佶從軟榻上坐起身來,搖了搖有些混沌的腦袋,問:「今兒不是上朝的日子吧?」

  「不是上朝的日子,不過昨晚官家邀兩府大臣來文德殿商討簡王的處置事宜、」張迪回答。

  「哦!」趙佶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恢復了幾分清醒。

  他幽幽的嘆了一口氣,抬眼正看見張迪推門進來,隨他一起進來的還有三個宮女。她們手上分別捧著皇帝的燕服、靴子和洗漱的臉盆。

  張迪露著一張嘻嘻的笑臉,躬身走來說:「恭喜官家,終於除了簡王這個心頭禍患。好在也沒鬧出什麼亂子。」

  「哼!」趙佶坐在御榻上冷笑一聲,說:「亂子還在後面呢。不信你就瞧著。」

  張迪一愣,帶著憤憤的語氣說:「誰敢鬧出亂子來?」

  趙佶沖文德殿的方向一努嘴,說:「就是這幫樞臣。」

  「可他們……」張迪還要再說,趙佶已經翻身下床來,在宮女的侍候下邊穿衣服邊吩咐:「好了張迪,你也莫要在我面前聒噪,先去文德殿傳我口諭,就說諸卿操勞了,特賞一碗蓮子羹,安排安排御廚做了。」

  「諾。」張迪應了一聲悻悻而退。

  大宋自開國以來就設立政事堂和樞密院二府,分別掌管行政和軍事。現今,政事堂的首腦便是章惇,官拜中書門下平章事,也就是俗稱的「宰相」。副宰相的正式官名為參知政事,此時是由蔡卞擔任。

  這二人是政事堂首腦,亦是大宋實際上的百官之長,而樞密院的最高長官便是曾布了,樞密副使名叫許將。所謂兩府重臣指的就是這一文一武,一正一副四位長官。


  此時,他們都在文德殿內的交椅上坐著等候,茶几上各擺著四盞茶碗。章惇顯得意氣風發,端起手邊的熱茶碗來輕輕吹了吹,然後對坐在對面的曾布說:「曾相,簡王雖是皇親,但罪在不赦,待會兒官家來了,你我可有口徑一致,不可有意偏袒。」

  章惇的意思很明確,希望拉著曾布一起給趙佶施壓,讓他重判趙似。曾布當然明白他這個心思,於是微微一笑,說:「章相不必叮囑,我大宋自有法度,在下直言相告就是了。」

  「是的,呵呵……」章惇乾笑兩聲,轉頭望向了身旁的蔡卞:「其實給簡王定罪自有三法司會審,倒是不勞我們多費唇舌。只是官家仁厚,怕是下不了決斷。」

  「是。」蔡卞陪著笑臉說道。

  曾布也輕呷了一口熱茶,問道:「簡王的罪責就交給三法司會審好了,在下另有一事還想問問章相的意思。」

  「曾相但說無妨。」章惇放下茶碗,專心聽著曾布說話。

  「簡王並非一人造反,其他黨羽如何處置,總得有個辦法。」曾布說。

  章惇的臉上忽然一陣發燙,錯了措手,十分勉強的笑著,說:「此事嘛……此事也頗為思量!附逆之人也要分個親疏遠近。本相以為,首惡當誅,將功贖罪者當免,至於其他脅從,官家昨日已有口諭,可以不問。不知曾相可贊同?」

  曾布呵呵一笑,說:「章相秉公而言,布自然遵從。」

  這時,張迪帶著兩個宮女信步而來。四人見了張迪急忙起身,章惇躬身行禮,問:「張內官,不知官家何時駕到?」

  張迪也還了一禮,說:「簡王之事令官家精神大耗,休息片刻便來。官家特意囑咐小的,說是諸卿操勞,特賞蓮子羹一碗聊表寸心。」

  四人紛紛鞠躬行禮,口稱「不敢」。

  張迪輕輕一揮手,他身後的那兩個宮女便走了上來。她們手裡捧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是兩個景瓷小碗。宮女小心翼翼的把小碗放在了茶几上,小碗熱氣騰騰,裡面盛的便是那加了蜂蜜的蓮子羹。

  「諸位稍後。」張迪依次向四人行禮。「內官請便。」曾布說了一聲,張迪便點點頭,帶著宮女轉身離去了。

  「唉!」章惇搖搖頭,將官袍抖了一抖重新坐下,目光落在了趙佶賞賜的蓮子羹上,說:「看來官家對簡王情深義重呀。」

  蔡卞附和說:「是呀,官家仁厚,比起神宗來也謙遜溫和了許多。這都是我們為人臣者的福氣。」

  章惇瞪了他一眼,說:「元度此言不妥吧。為人君者,最忌的便是仁懦中庸,若沒有些凌厲手段,只怕簡王的覆轍還會再來。」

  一直沒有發言的許將微微探身,笑問:「章相的意思,是要讓官家重判簡王?」

  章惇點了點頭,說:「謀逆是十惡不赦的大罪,豈能因其是皇室中人就開恩?」

  「哦!是了!」許將含笑點頭,不無嘲諷的說:「章相倒學得一手落井下石的好手段。」

  「你……」章惇怒火騰起,但畢竟是在文德殿也就只好將怒火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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