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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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簡王

  沒有一絲絲防備,也沒有一絲顧慮,他就這樣出現了。

  莫雲瀟愣了大約三秒,便著急忙慌地喊著:「別!你別進來!」

  她的慌亂比起在金明池的那個夜晚有過之而不及。

  「果然是兄弟,都這麼輕薄好色!」她還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

  但或許趙似是沒聽見,他輕輕的推開房門,一手提著紗燈,一手托著木盤,上面放著酒壺和酒盅。

  「別,你別……」莫雲瀟透過屏風將他一望,只見他身著一件緋色立領對襟單衫,外套一件紫底羅襖,下身著同樣是紫色的裳褲,腰間束帶,腳上穿著鑲著綠玉的長靴。

  他帶著淺淺的笑意,邁著四方步向前走來,然後將紗燈和托盤輕輕的放在桌上,朝莫雲瀟拱手行了一禮,說:「玲瓏姑娘,小王這廂有禮。」

  莫雲瀟看得呆了,雖說趙似的華貴她早有見識,但像今天這樣彬彬有禮還是第一次。

  在空氣中,似乎還瀰漫著一點淡淡的香氣,應該是趙似為了今晚的約會而特意準備的。

  趙似的這番舉動倒不至於讓莫雲瀟刮目相看,但也確實讓她放下了防備之心。

  「原來他也不是一個喜歡用強的人。」萌生了這個想法,莫雲瀟竟也有些忍俊不禁。

  趙似不見她從屏風後出來,便探頭一望,笑道:「玲瓏姑娘,良辰美景莫要辜負了。與本王來共飲一杯如何?」

  她一番躊躇,便一點點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趙似正含著溫柔的笑望著她,讓她的臉上一陣發燒。

  她急忙避開他的目光,帶著幾分嗔怪的語氣說:「大王這樣唐突,是怕奴家這煮熟的鴨子飛跑了不成?」

  趙似微微一笑,再施一禮,說:「本王給姑娘賠禮了。本王觀姑娘品貌,原以為是個忸怩的娘子,卻不成想也是爽利的人。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莫雲瀟望了一眼那壺酒,說:「大王要請我喝酒嗎?」

  「正是。」趙似先坐了下來,將扣著的酒盅放好,親自攏袖斟酒,說:「這是先皇御賜的桂花酒,美不可當。姑娘何不來嘗嘗。」他說著做了個請人入座的手勢。

  莫雲瀟含笑坐了,端起酒盅來湊鼻一嗅,果然一陣桂花的香氣撲鼻,叫人心生暢快。

  她抿嘴一嘗,但覺舌尖微辣,芳香之中又帶著幾分淡淡的甘甜,雖然有回甘,卻不會沉迷。

  「果然是好酒。」莫雲瀟說了一句,又抬眼望著趙似,說:「大王怎捨得拿這樣的御賜美酒來款待奴家?」

  「美人配美酒,豈不是兩全其美嗎?」趙似一面笑一面回答,身子微微離坐向前傾了傾,已能嗅到莫雲瀟身上的花瓣香氣。

  見他靠近,莫雲瀟也略略向後一仰,端起自己的酒盅湊到了趙似的嘴邊,正好堵住了他的前路,說:「大王如此油滑,又傍著顯赫的身份,天下間的女子豈不盡入你彀中?哼!只怕沒個三天五天的,你便把奴家忘得一乾二淨了。」

  趙似乾脆低首將莫雲瀟酒盅里的半杯殘酒喝了,只感覺在酒香之外還有女子口齒間的芳香,心中早已萌動,說道:「玲瓏姑娘,自你以後,本王絕不再幸他人。」

  莫雲瀟將他身子一推,嗔怒說道:「難道大王要立奴家做王妃嗎?」

  這是一句不成體統的話。任何人都不能這樣冒然詢問,不過趙似卻不介意。

  「本王正有這個打算。」他鄭重其事的說。

  但莫雲瀟哪裡肯信他的話,便揶揄了一句:「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奴家雖不經世事,但也知道簡王你有『花中龍』的美名。王侯公子,本是多情。大王又何必用這樣的酸話來哄我?」

  她說完也大大咧咧的自斟自飲了一杯,但半晌不見趙似言語也有些奇怪。

  她抬頭一望,竟是吃驚莫名。原來趙似在暗暗的抹著眼淚。

  「你怎麼……」莫雲瀟有些後悔自己口不擇言,但堂堂的王爺竟然會因此而落淚,倒也讓她始料不及。

  「玲瓏姑娘,若不是一見如故,你也不會如此推心置腹的,是嗎?」趙似這樣問了一句。

  「啊?」莫雲瀟有些尷尬,忙回答:「那就算是吧。」

  趙似欣慰的一笑,說:「我也引玲瓏姑娘為知己。雖然咱們只見過兩次,但仿佛在夢中或是前世,你我是見過的。」


  莫雲瀟瞥了瞥嘴,心想你這撩妹的話術可也太陳舊了。

  趙似沒有覺察到她表情的變化,只是自顧自的說著:「我是神宗之子,十一歲封為簡王。百姓以己度人,想我錦衣玉食,好不快活?殊不知,我也寂寥落寞,註定要在這冰冷的王府中了此殘生。玲瓏姑娘,你說天底下的悲哀可有大過我的嗎?」

  莫雲瀟見他說的淒涼,也不禁有些動容,說道:「可你貴為親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天底下多少人都羨慕不來。與他們相比,你豈不是莫大的幸運嗎?」

  「幸運?」趙似慘然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說:「是呀。我的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不過,只有一樣東西我卻得不來。」

  「什麼?」莫雲瀟好奇的問。

  趙似盯著她的眼睛,回答說:「知己。」

  莫雲瀟倒有些不以為然,笑問:「知己,就真的那麼重要嗎?」

  「我的確是錦衣玉食,華貴無比。可是,在我周圍的都是婢子小廝,她們只有唯唯諾諾。當朝大臣見了我也只有『王爺龍鳳臨凡,小臣仰望如旱地望雲霓』這樣的屁話。」

  他把玩著酒盅,嗤嗤的笑著:「只有在鎮安坊的妓館,唱曲的女子們才會說兩句酸笑話逗人一樂,有時還會無禮犯上,怪我許久都不來找她。呵呵,但我也知道,她們所愛的只是銀錢,今日我給她錢,她就對我好,明日你給她錢,她就對你好。」

  「你放心,我不會給她錢的。」莫雲瀟一邊說一邊給趙似的酒盅里斟滿了酒。

  「許多年來,我讀了許多詩。」他再次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打了個酒嗝,說:「什麼叫『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什麼叫『莫愁前路無知己,天涯誰人不識君』。呵呵,一介白丁尚有知己好友,可我貴為親王,卻是潦倒一生,苦悶也好,歡喜也罷,竟都無人訴說。如此還不悲哀嗎?」

  「可你,不還有兄弟嗎?」莫雲瀟這樣寬慰他。

  趙似將眼睛一瞪,說:「兄弟?去他娘的兄弟!」只聽「嘩啦」一聲,酒盅酒壺連同那托盤都被他一把掃落摔在了地上。

  外面的侍女們聽到聲響,,忙衝進來看。卻見莫雲瀟一臉茫然,趙似醉意朦朧。「你們進來幹什麼?出去!」

  他呼喝了一聲,侍女們就依次退了出去。

  「皇室之家,父子天倫已是淡漠,更何況什麼兄弟之情?趙佶恨我與他爭奪皇位,早想除之而後快。」

  他趴在桌上,幽幽的說:「先皇與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而趙佶與皇兄不過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你說,論起親疏遠近來,是誰該繼承大統?」

  莫雲瀟本能的左右望望,見四下無人才說:「這樣看來,的確大王你更應即位。」

  「可恨那趙佶與朝臣勾結,竟然先我一步去給皇兄發喪,坐實了名分。」

  這時候,趙似已是淚如雨下,哽咽地說:「可憐我如今卻要活在他的羽翼之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莫雲瀟的心頭也湧起了一陣酸楚。她連忙拿過手絹來為他擦拭眼淚。趙似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讓她大吃一驚。

  「大王!大王!你這是幹什麼?」莫雲瀟想要掙脫,卻又不敢使力,生怕弄疼了他

  。也不知從那一刻起,莫雲瀟已不把他看做是好色的紈絝子弟,而是一個受了傷的孩子。

  趙似緊緊攥著她的手,眼睛迷離,口中呢喃,像是在說夢話:「玲瓏姑娘,你可知我為何每次去別人家做客,總要討一兩個侍妾?」

  莫雲瀟勉強的一笑,問道:「為什麼?」

  「你聽過……聽過……」他強打起精神,說:「你聽過蕭何自污的故事嗎?」

  莫雲瀟點了點頭,說:「這個故事我聽過。漢高祖定鼎天下,蕭何當居首功。不過高祖忌他功高,起了猜疑之心。蕭何韜光養晦,幹了許多貪污、侵奪百姓田產的事,使得民間頗有怨言。高祖見他如此志短,便也不再疑心於他了。」

  趙似嘿嘿笑了起來,說:「玲瓏姑娘也讀過《史記》嗎?不錯,不錯。我之所以也這樣做,便是效仿蕭何而已。不然,我哪還有命在。」

  這番話說完,他竟趴在桌上哇哇大哭了起來。

  莫雲瀟呆在原地,一時手足無措。她望著這個哭得像個孩子的王爺,竟勾起了自己本能的、原始的母愛。

  她很想將他摟入懷中好生安慰一番,但礙於女性的矜持和顏面,她努力的克制住了這樣的衝動。


  「大王,原來你有這樣的苦衷。」莫雲瀟嘆息了一聲,又暗暗咬牙,想道:「這個趙佶真是可惡,搶奪別人的皇位也就算了,還要殺人滅口,如此陰險毒辣,怎麼做皇帝?等我救了環兒出去,還得再約他一次,叫他以後不可以再欺負簡王!」

  她又回過頭來,輕撫趙似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哭久了傷身子。」

  或許也是哭得累了,他漸漸的收了哭聲。

  莫雲瀟重新坐下來,問他:「既然如此,大王又為何要將那三十個侍妾送走?這樣做,豈不更引人懷疑嗎?」

  趙似抬起自己淚眼婆娑的臉,露出一副恨恨的表情:「我就是要做給趙佶看。他搶奪了我的皇位,我何足惜!而我卻有天下第一美人!他可遠不及我了。」

  莫雲瀟的臉蛋忽然羞紅了。

  即使她是個豁達的女子,但畢竟仍然是女子。異性夸自己貌美,即使言詞過甚,也是叫人心生歡喜的。

  「大王,你可折煞奴家了。小小舞女而已,哪稱得上美人。」莫雲瀟謙虛的推讓了一番。

  「無論你是什麼人,只要能日日與你廝守,即使趙佶拿皇位與我來換,我也是不換的了。」趙似說完又哈哈笑了起來,狂態畢露地說:「生平難得一知己,痛快!痛快!」

  莫雲瀟見窗邊有人影綽綽,想必是有侍女守在門外。她的臉一陣羞紅,伸手一拉趙似的胳膊,說:「大王,你可小點聲,叫人家聽見了多尷尬?」

  「有什麼尷尬?」趙似離坐而起,一邊踱步一邊吟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他這幾句詩吟來,但覺盪氣迴腸,讓人豪氣陡生,與前面所吟的贈別詩意境完全不同。

  他忽然轉過身來,說:「玲瓏姑娘!從今往後,你便是我趙似唯一的知己!有你便有我,有我便有你!」

  莫雲瀟哭笑不得,急忙走過來拉住他,語帶責備的說:「一個大男人,又哭又笑的,羞也不羞!」

  趙似望著她,含笑說道:「大丈夫立於世間,當哭則哭,當笑則笑,有何不可?」

  莫雲瀟一呆,心想:「皇室之家竟也有如此至情至性的人?」

  「可是……」她又說:「你我不過萍水相逢,在昨天之前還互不相識。你又怎能斷定,我便是你的知己?」

  「鍾子期和伯牙也不過是萍水相逢。」趙似輕輕的握住了莫雲瀟的手,而這一次她沒有掙脫:「古人聞弦歌而知雅意。我們又何嘗不可?今日在曾布府上,我看你舞劍,那劍就在我的咫尺,被你舞動起來萬道金光的掩映下,青鋒寶劍也變成了繞指柔。玲瓏,你的舞蹈無人可比,就是整個東京……哦不,就是整個大宋的舞女都加起來,也不及你分毫。看你舞劍,我也知你一定有自己的故事。無論你的故事是美的是哀的,我都很想接納過來,移花接木,給你明亮而溫暖的前程。」

  趙似的這一番表白情真意切,讓莫雲瀟熱血沸涌。從來沒有人這樣誇過她,即使是趙佶也沒有。她已是深深的感動,卻不知該說什麼,只能抿著嘴望著他。

  趙似的眼神中含著無限的柔情蜜意。而莫雲瀟的眼中卻滿是迷惘和困頓。就在趙似要俯下身來親吻自己的時候,她本能的向後一退,大腦恢復了清醒。

  「我是幹嘛來的?對對對,救環兒!怎麼跟這兒談情說愛起來了?不行不行。」

  她急忙甩開趙似的手,背轉過身去,說:「王爺,奴家雖出身卑賤,但也把自己看得金貴著呢,不是那麼隨便就……就……」

  趙似已明白她的意思,便也點點頭,說:「我懂,是我酒後失態了。玲瓏姑娘,今天你也累了,還是好生歇著吧。明日我再來看你。」

  他說完轉身就走,不作絲毫的停留。在他走後很久很久,莫雲瀟才敢慢慢轉過頭來,見他果然是走了,這才敢長舒一口氣,心裡暗暗後怕:「我的老天,他也太會撩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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