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海客瀛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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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3章 海客瀛洲

  沈江東道:「此事不宜由殿下拘審!事情可以交給京衛處置。」

  思卿怒道:「京衛審京衛於理不合!」

  沈江東腦中一片混亂,此刻已經有點忘我,竟然在金吾衛內當著程瀛洲的面直接回口道:「皇后殿下站在這裡本就是於理不合!」

  這要是換在城南武宅兩人當面起衝突,武振英肯定會冷冷道一句「要吵出去吵,別在我這裡吵」,也只有武振英才敢對國後勳爵這樣講話。此刻無人在側勸阻,兩人在宮城下的金吾衛衛所中如此失態,沈江東立時意識到自己已經極度逾矩。

  思卿的聲音變得很平和,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越是平和,越是在醞釀滔天的怒火。她放緩了語氣,甚至用帶些請教之意的口吻和聲問道:「這是禁軍,我無權處置,難道非要等他端王前來處置麼?」

  沈江東聞言連忙後退一步俯身行大禮,思卿怒意出口喝道:「回話!」

  沈江東連忙俯身再拜叩首,口中重複剛才的話道:「還請殿下三思。」

  思卿鮮見對沈江東發火,沈江東無言以對。好在思卿很快發現本來她冒風險來此是為了質詢程瀛洲,結果反變成她與沈江東廢話輸出無效斗口。思卿強自平靜下來,示意沈江東。沈江東頷首,思卿對程瀛洲復道:「我不想用你的女兒來威脅你,你考慮清楚。」

  即便今天她的耐心已經到達了極點,但仍然堅持以「我」自稱。程瀛洲履任京衛凡二十年,在朝素有聲望。熙寧十三年思卿入京即結識他,思卿一直堅信程瀛洲必有隱衷。

  程瀛洲還是沒有反應,思卿見此獨自摔門往外間去了。

  思卿思及沈江東與程瀛洲是故交,有的話也許當著自己的面不好說,於是自己先走,留沈江東獨自跟程瀛洲交談。

  沈江東過了半個時辰才到外間來見思卿,思卿問:「他說什麼了?」

  沈江東面色頹廢,只是搖頭。

  思卿道:「那就是報了必死之心了?」

  沈江東道:「我想不明白。」

  「你們認識這麼多年,」思卿道,「你最了解他。你都想不明白,可讓旁人怎麼辦?」說完她嘆了一口氣,又覺得舊傷劇痛,面色雪白,勉強出去登車回南內。

  思卿這病半真半假,住回清溪苑流雲殿不見人。如她所料,在蕭繹回信之前,朝中一片混亂,端王執意即刻以謀逆罪將程瀛洲論處。可惜思卿病了,並不見人,也不說話,只管拖著。

  就在蕭繹的回信傳回帝京這一日,包括唐鵬在內的京衛屬員都到南內求見思卿。思卿清楚他們都是為了程瀛洲而來,但思卿照例誰也不見。

  午後沈江東忽然到流雲殿來求見,思卿回答不見,雲初見狀十分為難,小聲告訴思卿道:「人沒了。」

  思卿大驚。

  沈江東入流雲殿,面色灰敗,看起來也像是病了。隔著素紗屏風,思卿沉默了好久才開口問:「怎麼回事?」

  沈江東道:「殿下去見了他以後,他不知在焦心什麼,發高熱。大夫來時,他偷藏了大夫的一柄小銀刀,然後夜中趁人不備,悄悄就……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沈江東話音剛落,忽然聽見一聲巨響,思卿身前嵌有大理石的大書案那樣重,卻被她一把掀翻。桌上筆墨紙硯香爐茶盞落了一地,地下青磚都被砸裂。聞得巨響宮人紛紛下拜,只有沈江東站著沒動。

  許久許久,屏風後終於傳出思卿的聲音,「準備後事吧。」

  沈江東失魂落魄回到家,江楓不在京,他無人可訴。回想過往共事時的種種,淚水無聲無息涌了出來。

  一年前程瀛洲在自己面前救了意欲自盡顧衡,一年後他選擇在同樣的地方同樣以自盡的方式結束猝然結束自己的一生,這一次沒有人來挽救他。

  沈江東也不知道枯坐了多久,直到范子冉來見他,言道人雖死了,事卻沒有完。程瀛洲在京衛數十年,平素謙退謹慎,一向為人稱道。他既身殞,眾議也有些倒向他一邊。他實在沒有當眾刺殺皇后的理由。

  程瀛洲既然自盡,身後定調自然是以死自證清白,反抗端王誣告。只是他為何會刺傷思卿,范子冉不僅想不通,也不清楚思卿究竟怎麼想。

  沈江東道:「皇后的意思,他拔劍只為以死自證,刺傷皇后,不過是不慎失手而已。」

  范子冉猶豫,「端王能願意?」

  沈江東一向溫和,很少露出狠辣的神色,「由不得端王。」


  思卿實在想不明白自己都把話說到不能再明白了,為什麼程瀛洲還要選擇這樣一條路。他究竟做了什麼對不起君父對不起自己的事,讓他覺得他除了死別無選擇?她心中五味雜陳,叫來雲初道:「你去告訴端王,除非我死了,否則他不要想借著這件事去掀程瀛洲的家,去掀孟光時的舊帳。他罵我什麼都隨便,我可以不做皇后,可以不要賢名,但不能做陰詭小人。他非要掀孟光時的舊案,那就讓他去造反吧。告訴他,這就是本宮的原話。」

  思卿心知孟光時與仁誠何皇后有不可說的秘密,孟光時傾心於何皇后,熙寧十七年孟光時是為了查探仁誠何皇后的死因被滅口,查孟光時舊案等於揭開先何皇后的隱秘。她這位現任中宮於情於理都不能做這種缺德之事。

  雲初諾諾不敢言,這時有一個聲音道:「不能去!」

  周貴妃進到屏後,「皇后娘娘,妾的話,娘娘這麼快就忘了?有什麼,等端王那老頭子死了再清算不好嗎?就這麼兩天娘娘也等不了?」

  思卿抬眼,「我自尋死路,你不是樂見其成嗎?」

  周貴妃湊近思卿,「妾害怕,害怕娘娘出事時來個魚死網破,大家都沒好下場。」

  ———

  在今上與和王返京前端王因病故世,他臨了虛晃一槍,逼死了履任京衛多年素有聲望的程瀛洲,在朝中沒留下全名。端王世子蕭紜尚未承襲父位,來見思卿報喪時不免戰戰兢兢。

  他對思卿發誓,絕無害程瀛洲之心。

  思卿想起程瀛洲說過,熙寧十三年秋天在西山端王世子曾經瞞著端王放過了他。如今想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端王世子並未真正瞞過端王。

  思卿對端王世子道:「老十一,你必然順利承襲爵位,此事今後不必再提。」

  今上返京前唯一的好消息是江楓與元凌波在蘭陵終於找到了陳南飛的蹤跡,可惜人已被滅口。並非毒發身故,而是被一劍封喉。

  小敬王在世時果然未留任何餘地。江楓最終沒能問明為何陳南飛當年因何害死自己的父親,也未能殺陳南飛為父報仇,以了舊怨。

  府軍衛哨點在山東境內的行動接近尾聲,元凌波南下留都金陵接任江南司,江楓由蘭陵返回帝京。

  今上回京前思卿由南內返回寧華殿,周貴妃為了年下的典儀早就回禁中主事。兩人在寧華殿的紗櫥內交換了彼此想要的東西,思卿拿到了太皇太后的遺詔,周貴妃拿到了思卿所立的親筆字據。之後兩人依舊是國朝最和睦的后妃,一個端方大度,一個恭敬有禮,是可以寫進宮訓的典範,連皇太后都感慨不已。

  在一個寂靜的深夜,思卿展開太皇太后賜死自己的遺詔,展開一字一字讀了無數遍,腦海中浮現的是熙寧十四年時太皇太后那張始終含笑慈和的面孔,還有她臨了執自己之手,囑咐今上要繼立自己為中宮皇后時的場景。

  她也曾疑惑,逼死兒媳仁康皇太后、迫死孫媳仁誠何皇后的太皇太后為什麼會獨獨對她關懷備至?現在她終於知道了答案。

  思卿撕不爛這塊絹帛,扯了幾下,丟入火盆中,絹帛與太皇太后慈和的笑容都在火中被焚燒殆盡。

  (終於填上了「第三十七章座中佳士」里留下的坑,端王摸的東西是太皇太后的遺詔)

  今上在新正前攜和王返回帝京。因為臨近年關,端王的喪儀沒得鋪張。蕭繹去奠了一次酒,也沒再過問。思卿對蕭繹道:「我問老程為什麼尋死,有什麼事瞞著我,他就是不肯說。」

  蕭繹始終鬱郁,聞言只是點頭而已。

  思卿覺得玉人兒的心越來越冷了,她感受不到他的溫度,他不在從冰冷的軀殼裡跳出來談笑,轉而縮在玉盔甲里日益成為越來越冷肅不可侵犯的聖上。

  定藩平,九王叛,賊寇除,蕭繹的心似乎亦變了。

  新正前因為有宗王喪事,皇太后又小病一場,今上沒上隆昌門觀燈。不過自京衛與端王府結了這樁梁子,先是皇太后在病中表示要收養程瀛洲之女,新正後宮宴上蕭繹又在從未與人商議的情況之下當眾表示要聘程瀛洲之女為東宮皇太子妃,待東宮成年元服後成婚。

  臨近年底時江楓與顧衡先後回到京中,程瀛洲五七時兩家都出城去奠酒,隔日宮宴上今上就表示欲聘程女為東宮皇太子妃,江楓遙遙望向主位,思卿稱病沒有出席,也不知道她心裡究竟會怎麼想。

  回到嘉國公府江楓因多喝了兩盅酒站在書房外的穿堂里吹風,沈江東啟窗勸道:「進來吧,別傷風。」

  江楓直接跳窗進來,把窗戶合上,沈江東問:「你今天怎麼了?」


  「程姑娘做皇太子妃,你覺得這是樁好婚事麼?」江楓問。

  沈江東嘆了口氣,江楓道:「打小就定親,彼此多了好多羈絆。就比如咱們倆,如果打小沒定過親,我最次不過守寡,你卻能取一位門當戶對於你光耀門楣有益處的閨秀。」

  沈江東道:「玄賓,你醉了。」

  江楓搖搖頭,「我沒有。」

  「陛下必然不喜歡東宮正妃有外戚預政之嫌,」沈江東嘆了口氣,「程姑娘確實是合適的人選。」

  「這不值得程將軍拿命去換這一切,」江楓道,「他有什麼苦衷,終於帶去地府了。不想讓他開口的人,終於可以長長久久放心了。沒有人問程姑娘願意不願意,沒有人問東宮太子願意不願意,一切就只為合適而已。合適的人做合適的事,大家才都是正人君子,都是忠臣良將。」

  沈江東道:「你真的醉了。」

  江楓搖頭,「皇后說她這個皇后不好當,可以預見,東宮皇太子妃比皇后更不好當。程姑娘從小無母,又失父,婚事還不能自主,何其不幸。」

  沈江東道:「你不要對皇后說這些。」

  「我知道,」江楓道,「根本不用我說,皇后心裡怎麼會不明白。」

  初七日宮中沒有慶典筵席,蕭繹到西苑承明館後的閱是樓看書,思卿尋到閱是樓來找他說話,原來菱蓁來信,說跟隨思卿入宮的雨初母親重病,雨初聽了拜求思卿出宮去。思卿和蕭繹說了一會兒話,范子冉為了戰後撫恤的事求見,蕭繹轉出屏風去見。半晌范子冉告退,思卿也走出屏風道:「我往小娘娘那裡去。」

  蕭繹道:「我就過去,你等等我。」

  他說完拿起一份摺子翻開,忽然覺得不對,只見思卿面色發白,整個人軟軟向下倒。蕭繹連忙上前扶住,因為蕭繹驚呼,殿外侍從還以為是蕭繹出了事,殿中一陣混亂,連今日宿值的學士杜嗣忠也進內殿來,卻見蕭繹和雲初正圍著思卿。蕭繹看見杜嗣忠,也不叫太醫署來人,悄聲道:「去找梁分來。」

  杜嗣忠雖然知道了思卿與傅臨川的淵源,但此時聽見顧衡顧梁分的名字從蕭繹口中說出,還是驚了一下。蕭繹又催促,「快去!」叫雲初同杜嗣忠一起去。

  杜嗣忠匆匆離開,蕭繹又找太醫署的人來,因為黃遠不在京,又在年節中,所以先來了一位面生的醫官,一會兒說思卿是中毒,一會兒說思卿是勞累太過,一會兒又說像痰症。蕭繹不耐煩,命他下去擬方。一時方子擬出來,蕭繹一看不過是平平無奇補氣養神的方子,不由生氣。煎了藥餵不下去,思卿都吐了出來,身上還有些熱。蕭繹心煩意亂,吩咐道:「先不要讓遂安宮知道。」

  正說著,顧衡穿一件玄色直領披風進來見禮,蕭繹連忙道:「快來看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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