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春風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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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0章 春風風人

  思卿搖搖頭,「我早就覺得他有事瞞著我,三哥去西京前,我曾不止一次提醒他,有事儘快說出來,但他一直不肯說。」

  沈江東道:「他沒有自盡的理由啊,他難道不為女兒想想?他女兒才幾歲……對了,程姑娘呢?」

  思卿道:「在太康那兒呢。」

  沈江東試探,「這不太好吧?」

  思卿搖搖頭,「沒什麼不好的。不管端王為什麼唱這一出,這一次我不會讓步分毫。人就放在金吾衛,他別想讓刑科大理寺提走,孟光時的舊帳他也別想翻。三哥回來之前,他別想算計什麼。」

  沈江東道:「程姑娘在宮裡太點眼了,還是交給我吧。」

  思卿默了默,「那你去見雲初,接她到你那裡去吧。」

  沈江東望著思卿,他們都知道程瀛洲出事可能是大事來臨的徵兆。從熙寧十七年至今,波譎雲詭,他們早已經厭倦了。

  沈江東起身向思卿一揖,同武、傅二人告辭。他想起元凌波、江楓和孫承賦都不在京,程瀛洲被抓,思卿不可能輕易再把唐鵬帶到武振英的宅中來,於是問道:「殿下,今日是誰跟殿下到城南來的?」

  思卿笑了笑,「我自己來的。」

  沈江東差點又要爆發,思卿道:「我出不了事。老程被抓,明天定要波瀾再起。今夜我就要搬去南內住,離這渾水越遠越好。你快去接程姑娘吧,今夜她更要緊。」

  沈江東還要說什麼,思卿道:「我不是一個人來的,你快去吧。」

  沈江東只好一揖,匆匆往西內去了。

  思卿像是要急著支開沈江東,沈江東走後思卿猶豫了片刻想說什麼,室內燈光昏暗,看不清傅臨川和武振英的表情。她還沒說話,傅臨川先開口問道:「姚遠圖……他究竟是怎麼沒的?」

  當年傅臨川捲入靖國公、余允和案,是姚遠圖冒險救了傅臨川,傅臨川一直想要報恩。

  思卿正等著傅臨川發問,解釋道:「他脫不了身了。他進京來、他出事,是我故意瞞著你,不讓你知道的。我知道他當年救過你,這個人情我們應該還。你上次問我,『這一次能不能算了』……」她說到這裡默了默,「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你與他之間那麼奇怪,為什麼林家與他之間那麼奇怪。他是救了您不假,但是余允和案時,證據問世,他為了自保,也曾落井下石吧。」

  傅臨川嘆道,「他確實有不是,但這是兩碼事。」

  思卿道:「他在江左多年,牽扯的事情太多太多。」

  傅臨川沒說話,思卿於是接著道:「他最後真的是無法脫身了,誰也救不了他。有些事,總要有人承擔,還得是被認可能承擔這一切的人。」

  傅臨川嘆了口氣,思卿道:「我知道,他前段時間出事的時候你要是在京中,是不會袖手旁觀的。可是伯伯,要是你在京中,你打算怎麼幫他?」

  傅臨川沒說話,思卿半開玩笑道:「總不能是去把他劫離帝京吧?」

  黑暗中傅臨川的眸子晶亮,「思卿,你讀過《說苑》嗎?孟簡子相梁並衛,有罪而走齊。齊相管仲迎而問之曰:『吾子相梁、魏時,門下使者如何?』孟簡子曰:『門下使者約三千餘人。』管仲曰:『今與幾何人來?』對曰:『臣與三人俱。』管仲曰:『是何也?』對曰:『其一人父死無以葬,我為葬之;一人母死無以葬,亦為葬之;一人兄有獄,我為出之。是以得三人來。』管仲曰:『嗟乎!我窮必矣!吾不能以春風風人,吾不能以夏雨雨人,吾窮必矣!』」

  「他不是孟簡子,在靖國公、余允和案中的角色並不光彩。」

  傅臨川笑笑,「很多事不怪他,三尺之法不行於吳久矣。」

  思卿接著道:「有些事,我很為難,我不想做那個書頁里說的碩鼠,但是伯伯,有的事,我無法左右。比方說我節儉些,不用綾羅綢緞,自己落一個好名聲,這很容易。但是我做戲也就只是做戲,不會因為我不用綾羅綢緞,織戶就過上好日子。所有人都清楚這一切不是我奢侈與否,而是朝廷得規制中是不是為碩鼠留了窩。我做戲,這很容易。我想改一改規制,這又很難,很多人想我消失。我保不了姚遠圖,他從定藩起兵江左困頓時就脫不了身了。我也不能讓您插手,因為你總得為我著想。」

  傅臨川深深嘆了口氣,道:「他的家人……」

  「不會出事,」思卿道,「他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很多人就盼著他死了,就可安心了。其實從熙寧二十年前後,所有人都知道他已難以脫身,眼睜睜看著,他最後難以脫身。給我點時間,余案會有了局,真正的了局。」


  傅臨川聞言一震,立刻道:「如果我勸你不要再管呢?」

  「傅伯伯,你以前不是這樣,」思卿忍不住道,「您從來都不是如此順受的人?為什麼你們一而再,再而三的……」

  「第一,這是上一輩的恩怨;第二,這件事跟你無關。」傅臨川道,「思卿,我心裡一直都害怕你登高跌重,我知道你如今如履薄冰,如果讓有心人知道了你跟靖國公、余案的舊人牽扯不清,你該怎麼辦?讓你為難時,我又該如何自處?」

  思卿道:「我不需要你為我考量。」

  「我也不需要你為我考量,」傅臨川道,「去年我和武兄想出京去,被你兄長的事所阻,今秋我與武兄就要出京去了。」

  思卿問:「真的要走了麼?」

  傅臨川點點頭,「我有三十多年沒去過關中了。」

  思卿縱有不舍,也不好說什麼。

  武振英一直沒插口,見傅臨川和思卿都不說話了才道:「你傅伯伯就是安生不住,喜歡到處跑。」

  思卿一笑,傅臨川這時開口道:「思卿,熙寧二十年我到京中來,其實是受人脅迫,來京位定南藩王做內應的。」

  「噤聲!!!」思卿打斷傅臨川,有些激動,平緩片刻,「永遠不可重提此事!」

  傅臨川見思卿似乎知道,面有震驚之色,思卿道:「我知道你做出一切改變都是因為我,我也知道你當初為什麼想要選這條路。不過既然事情過去了,就不要再說了。」

  傅臨川道:「對不起。」

  「這三個字很傷我的心,」思卿道,「我還是想問問,您真的不知到唐鵬是定藩的內應?」

  傅臨川搖頭,「我確實不知,我救他純屬巧合。」

  「我可以問問除了有人威脅你之外,熙寧二十年你為什麼要進京嗎?是否覺得誰得了天下無甚要緊?」

  「當然不是。思卿,你從何時開始懷疑我?」

  思卿微微一笑,「很久很久了。我至今想不通,徐文長用阿兄的家事威脅,使得你被捕進京。可你又說徐文長手中並沒有阿兄之父謝子賢先生系靖國公、余允和案逆犯的證據。既然徐文長沒有證據,你為什麼還有受他威脅?」

  「三尺之法不行於吳久矣,」傅臨川還是那句話,「徐文長官至大司農,翻手雲、覆手雨,沒有證據,他也能造出證據,我如何能夠與他相抗。」

  他平靜地對思卿說著,思卿驚覺自己身居中宮高位,早就把此節忘得一乾二淨了,竟然能夠問出如此愚蠢的問題。

  「熙寧二十年,徐文長威脅你被抓進京,除了因為你檢舉了他私販烏香阿芙蓉之外,還說了什麼?我知道徐文長不敢殺你,一是因為他自己做不到,二是害怕事敗被孤山社討伐,所以想借用安平郡的刀渾水摸魚害你。但我覺得,他一定還說了什麼。我想親口問問,他是不是定藩在朝中的內應?」思卿道。

  傅臨川搖頭,「他不是,他也正在被他背後的人威脅。而我,成為了他看中的斧子。後來傳信,由他背後的人繞開他來傳,那時候我就確定,徐文長只是被威脅而已。他背後的人是誰,相信你不僅查到了,還早已滅口了。否則我入京後,為什麼沒人再來找我?」

  思卿頷首,「這還要多謝您,讓我熙寧二十年就懷疑上了徐文長。」

  熙寧二十年,傅臨川因檢舉徐文長偷運烏香,被徐文長用顧衡的身世威脅,不得已進京待宰。熙寧二十年,徐文長也正在被他背後的蕭紆蕭續威脅,需要一枚棋子替他做事。

  熙寧二十年端王力主殺俘,怕的就是定藩內奸活著奔逸到朝廷的後方。而傅臨川本人,只差一步就成為端王所忌憚的目標。

  武振英在一旁無奈道:「你們真是沒有一天安生。」

  思卿無奈笑了笑,「是啊,沒有一天安生。傅伯伯說你們要離京,今日我來,還想請二位伯伯再幫我一個忙。傅伯伯,您還記不記得上一次——就是去年秋天您到我那兒去,我給您看的那部《水荇堂詩鈔》麼?」

  傅臨川一愣,連忙頷首,思卿微微笑了笑,「我想您一定想見它現在的主人。」

  傅臨川聽了沒說話。

  三人吃了一頓便飯,餐後飲茶時雲初領著一位麗人走進來。這位麗人身穿嫣紅色盤金錦繡五彩底襴長裙,蔥綠大袖織金通袖圓領衫,領口露出寸長的乳白豎領,戴一對兒金燈籠墜子,燈下華彩非常,頭上卻只戴一玄色幅巾。她容長臉,一雙杏眼脈脈含情,溫柔端麗,雖看起來比思卿年長,但忍不住讓人將目光從思卿移到她身上去。她看見有外人,連忙以袖掩面,行動如弱風拂柳,向思卿見禮,卻沒有稱呼。


  思卿微微一笑,拉過周貴妃,對她道:「周姊姊,你不應該姓周,應該姓余。這是你祖父余允和公當年的莫逆之交,姓陸,名淵,自文量。你幼時他為你看過病,你還記得吧?」

  她盯著周貴妃,眼見周貴妃的笑容先消失,然後又慢慢,慢慢地從眼底蔓延上來,這次她對思卿有了稱呼,「娘娘再說什麼?妾怎麼聽不懂?這麼晚了,咱們還是快回去吧。」

  思卿又看向傅臨川,只見傅臨川滿面震驚,思卿遂又對周貴妃道:「你祖父當年出事,親朋故舊大都被牽連其中,唯有這位陸先生僥倖……」

  「我們回去吧,」周貴妃依然笑著,牽著思卿的袖子往門口拉她,嘴角卻在發抖,十分局促不安,「天晚了,這不合規矩。」

  思卿望著她,繼續道:「他與你祖父私交甚篤,你的乳名還是他取的,你怎麼會忘了他呢?」說完她轉顧傅臨川和武振英,「這是余允和余公的孫女。」

  傅臨川聞言大驚,面色變了又變,待上前來,周貴妃卻極力拉著思卿往外,「娘娘這是……這是怎麼了?我不認得他,娘娘弄錯了,咱們回去吧。」

  思卿將自己的袖子從周貴妃手裡抽出來,改色道:「你那本《水荇堂詩鈔》上,不是還有陸先生的題跋麼?」

  周貴妃的笑意中午徹底消散了,她渾身發抖,「你要做什麼?」然後又掩飾改口,「你在說什麼?」

  思卿解釋道:「這位是令祖故人,這麼多年以來一直掛懷於你,我只是希望你們能見一面,僅此而已。」

  「不!」周貴妃道,「我不認得他,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意識到自己失態,於是轉為強笑,「是娘娘是認錯人了。」

  傅臨川面色不定,思卿握了握傅臨川的袖子,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後轉頭對周貴妃道:「我沒有認錯人,也沒有不利於陸先生之心。」她重新拉起周貴妃冰冷的手,「姊姊,陸先生就要離開京城了……」話沒說完,誰知道周貴妃突然用力甩開思卿的手。她手心裡全是冷汗,又膩又滑,思卿沒捉住,只見她從袖中刷得掏出一柄果刀,倒退了兩步指著思卿質問,「你要做什麼?!你究竟要做什麼?!」

  武振英和傅臨川沒料到她反應這麼大,都吃了一驚。思卿再次用眼神示意傅臨川稍安毋躁,然後儘量用平和的語氣道:「我想做什麼,方才已經說過了。但有一句話我還想再說一遍,我並無不利於陸先生之心。」

  周貴妃忽然把刀刃對準了自己,「有句話妾也要再說一遍,咱們走,立刻離開這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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