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杏花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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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0章 杏花如雪

  思卿笑道:「這都成妖精了。」

  正說話間,只聽見殿外一片侍從行禮聲,蕭繹穿著朝服氣哼哼快步走進來,周貴妃等人連忙行禮,蕭繹也不顧有旁人,一把抓住思卿的袖子就往外拽。要是沒有周貴妃等人在,思卿當場就會和蕭繹惱。偏當著眾人,思卿只能道:「這是做什麼?」蕭繹並不答話,拉著思卿就往外走。

  一直走到正清殿後面,思卿一把扯回袖子,「大清早拽我作甚!」

  和順小聲道:「方才在大殿上,左都御史說話甚是無禮,陛下這是氣著了,轉身就往寧華殿……」

  蕭繹冷聲道:「要你廢話!」

  和順連忙跪下,思卿沒好氣道:「左僉罵你關我何事?非把我拽出來。」說完整了整衣領,轉身就要走,又被蕭繹拉住,「那個混帳,為了阻我去前線,就在那裡胡說八道,朕……」他噎了一下,「我罵不過他,你來,來幫罵回去,你准能罵得他啞口無言。」

  思卿氣得頭痛,「妾在陛下眼中就是個牙尖嘴利的烏鴉,嘎嘎幾聲就能啄破小雀兒的腦殼是吧?」

  和順等人見他們拌嘴,一溜煙跑了。

  蕭繹平復了一下,「我氣糊塗了!我的意思是你讓他明白明白,他說得都是些什麼混帳話!」

  近年來不知為何,言官和內閣總是相抗。內閣數位大學士在朝任職的門生們只要經言官彈劾,就為了清名不辭自去。與定藩的仗沒打完,他們就內訌,蕭繹很是頭痛。

  思卿道:「三哥,陛下,朝里還有幾個人敢想到什麼說什麼?非得都皮笑肉不笑的說好聽的就是好事了?陛下有容人雅量,那左都御史說話越難聽,不是越能顯出陛下善於納諫?他不當刺兒頭,陛下還找不著這種機會一顯聖德呢!你鬧了,他就得了意,回頭成了朝里的捨身英雄。你不惱他,反將他氣煞!」

  蕭繹一愣,「我都氣糊塗了,我……你去哪兒啊?我沒說完……」

  「去小娘娘哪兒。等會兒小娘娘該聽到五六七八個你把我從寧華殿拉出去的版本了,怎麼著你想讓小娘娘再來念叨你一遍?」

  思卿、周貴妃等前後腳去頤寧宮坐,陪貴太妃說話,除了東宮,幾個孩子也都在頤寧宮嬉戲。貴太妃喜歡熱鬧,用了午膳眾人才告辭。

  桃花盛開時寧華殿後的園子裡雲蒸霞蔚一般,深深淺淺的粉紅色隨意點染,一陣風吹過飄落許多花瓣。有宮人在輕哼《憶秦娥》的調子:

  樓陰缺,闌干影臥東廂月。東廂月,一天風露,杏花如雪。

  隔煙催漏金虬咽,羅幃黯淡燈花結。燈花結,片時春夢,江南天闊。

  午後蕭繹穿過花林,來到湛雲樓下,只見周圍靜悄悄的。上樓當地放了一架小小的紫檀雕花屏風堵住門口,他輕輕移開屏風,露出銀紅色紗簾,竹床邊上放滿了點心,思卿仰面而臥,頭上蓋著一本書,走近一看,是《洛陽伽藍記》。蕭繹伸手想拿開書,卻有一隻手將蕭繹的手一把掃開。蕭繹笑了笑,把手放下,「一會兒臉上有油印子了。」

  思卿不說話,蕭繹湊上來坐下,「給我讓讓。」

  思卿正要枕花入眠,被打攪心裡不舒坦,懶得說話,於是側過身去,把書丟開。蕭繹在她耳邊道:「你別在這兒睡。」

  思卿坐起來道:「昨兒晚上沒睡著,才想迷糊一會兒,你又來鬧我。」

  蕭繹笑道:「這裡冷,別在這裡睡。」

  思卿不理會,又躺下,把書蓋在臉上。蕭繹也躺下,在思卿耳邊道:「跟定藩這一仗打到現在,無論如何都不能再拖延下去。」

  思卿不吭聲,蕭繹問:「你有沒有在聽?」

  思卿把書從臉上拿下來,又把銀紅手帕蓋在臉色,蕭繹接著道:「我要親征。」

  他終於說出這四個字,自己先鬆了口氣,預備思卿要有什麼反應,誰知道思卿久久沒有動靜。

  蕭繹終於忍不住,「睡著了?」

  思卿道:「沒睡著。」

  蕭繹道:「你有沒有聽到……」

  「你說你要親征,」思卿把手帕塞回鐲子裡,「怎麼,我聽岔了?」

  蕭繹道:「沒有,你就沒什麼想說的?」

  思卿道:「我有什麼好說的?」

  蕭繹嘆了口氣,「我以為你會反對。」

  思卿笑了笑,「我為什麼要反對?三哥,做你想做的事,別管我怎麼想。」


  蕭繹感切太深,伸手就要摟住思卿,被思卿制止道:「我做的事,你向來都不說什麼,我當然也要投桃報李,不用這麼感動罷?」

  蕭繹又好氣又好笑,思卿坐起身來,「但是我有個要求,你去親征,我也要去。」

  「什麼?」

  「你去親征,我也要去。」

  蕭繹大為意外,「你為什麼去?刀槍無眼的……」

  「我又不會帶著一大堆宮女內侍拖累行軍,」思卿道,「我為什麼要留在京里受氣!」

  蕭繹道:「你這就是說氣話了。」

  思卿反駁,「你說去親征不是氣話,那我說我也要去就不是氣話。」說著她把書蓋在頭上準備繼續睡。

  蕭繹要離開,被思卿抓著胸口衣襟一把抓回來。蕭繹心想她蓋著臉準頭還這麼好?思卿道:「把我弄得睡不著,就想跑?」

  蕭繹道:「我摺子沒看完呢……要不搬到你這裡看?」

  晚上和順將許多奏疏搬入寧華殿思卿的小書房裡,蕭繹百無聊賴道:「你看看你看看,都是嫌我要去軍中的。」

  說完他把奏摺的封皮撕扯下來,思卿還以為他要撕奏疏泄憤,翻了個白眼就走出來了。

  到了半夜小書房還亮燈,思卿推開門道:「你要睡奏摺上?」一抬頭只見奏摺都被扯成方形,蕭繹把它們疊成會跳的紙蟾蜍,足有二三十隻。

  玉人兒一樣的陛下正在地毯上,用手指頭一按紙蟾蜍的下背,紙蟾蜍就往前一「跳」,思卿養的狸花貓興奮異常跟著紙蟾蜍跳,成堆的奏疏搖身一變都成了陛下和肥貓的玩具。

  思卿笑道:「這麼好玩兒?」

  蕭繹抬頭看思卿,紙蟾蜍就不跳了。狸貓憤怒地去扒拉蕭繹的手指,蕭繹笑道:「要不然浪費這麼多紙,總得物盡其用。」

  思卿道:「陛下節儉,愛惜物力,貓兒都知道感恩了。」

  今上要親征定南藩,在朝中引起了軒然大波,反對的浪聲過高,當日就有數位王妃進宮朝見。好在有定安貴太妃在,貴太妃一點也不希望今上冒險到陣前,有她說話,思卿只需要微笑配合即可。

  待幾位王妃告辭,定安貴太妃憂心忡忡,「三哥兒究竟是怎麼想的……」

  思卿道:「我直說,小娘娘別見怪。這一仗三哥想的是揚威立萬,結果打得這麼窩囊,折進去一個郡王,差點折進去一個國公。流水一樣的銀子花出去,三哥心裡急了。」

  定安貴太妃愁眉不展,但還是對思卿道:「你別勸,觸霉頭。」

  思卿笑著靠在貴太妃肩上,「我就知道只有小娘娘疼我。」

  這天江楓也進宮來到寧華殿小坐,江楓思卿兩人不約而同回想起今上決定削藩時江楓進言請思卿勸阻今上的故事。那時候思卿說削藩的事她「既不贊同也不反對」,否則會被罵死。再說思卿要是勸陛下削藩,倘若局勢無法控制,她就成了眾矢之的;思卿要是勸陛下不要削藩,哪天定南王兵強馬壯突然造反了自己一樣招惹麻煩。

  思及舊事,這次江楓沒勸思卿進言,思卿主動道:「今天幾位王妃給我戴高帽子,都說只有我能夠讓陛下打消親征的念頭。我就奇怪了,之前我多說兩句,那就是干涉庶務,是呂雉武媚,是十惡不赦,恨不得弄死我。現在一個一個又讓我去說話,去制止陛下,好像我現在去說話,那就是識大體顧大局是大賢大德的皇后。合著我是他們的提線木偶,順著他們就是賢德,不順著就是惡徒?這是什麼奇奇怪怪的規矩?」她負氣把簪子丟在妝檯上。

  江楓直接問:「殿下打算怎麼辦?」

  思卿一笑,「我就知道阿姊才是最疼我的。我能怎麼辦?我就直說吧,上上次三哥離京,安平郡和端王弄那一出差點讓我玩完。上次三哥離京我直接跟行轅失聯,定藩勾結內賊在東宮殿上放火雷差點給我炸死。我一個人在帝京根本就是孤木難支,多管點被罵死,不管被算計死,怎麼著都是死。」

  菱蓁在一邊呸了幾口,「姑娘,不興說那個字!」

  江楓嘆了口氣,「那怎麼辦?」

  「我說了,」思卿道,「陛下親征,我也去。」

  江楓還沒說話,菱蓁先後退一步差點跳起來,「什麼?」

  思卿道:「我說,陛下親征,我也去。」

  江楓在沈江東面前說出這句話之後沈江東瞠目結舌,江楓笑笑,「這不是范子冉他們慣用的手段麼?你就沒幹過?不擔擔子,就不會被砸死。」


  沈江東不滿,「這很值得稱道?」

  江楓道:「我可沒說這值得稱道。」

  沈江東問:「皇后還說什麼了?」

  「這還不夠讓你吃驚?」

  「皇后能說出這話,自然還有更讓我吃驚的言語。」

  江楓只好道:「皇后還說,她不會拖累進京,帶著她又不費事。到時候打贏了沒她什麼事,萬一贏不了盡可以把責任推到她這禍水上,這不是一舉兩得?」

  沈江東一口茶噴得老遠,江楓道:「你別牽扯到傷口。」

  沈江東把茶盞放下,「你就沒什麼反應?」

  「這話不是很有道理麼?」江楓反問。

  沈江東咳嗽數聲,「不知道怎麼才能勸阻陛下不要在此時涉險。陛下要親征,東宮才多大?京里肯定少不了皇后的,陛下是不會同意皇后隨去的。皇后是不是故意的,以此勸諫陛下慎重?」

  江楓掏出手帕塞給沈江東,「我覺得不像,皇后就是不想像前年一樣在京里受轄制。」

  沈江東眼神閃了一下,「恐怕還有其他原因,內庫帳目的事皇后怎麼說?」

  江楓道:「無頭帳,查不得。」

  「這就是陛下著急打贏定藩的緣由了,」沈江東道,「明眼人都看得出,再拖延,拖延不起了。」

  由于思卿執意隨蕭繹親征,蕭繹有點害怕見思卿。幾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對思卿說她留守帝京城的分量,希望她能留在帝京扶助東宮。不過思卿不買帳,「三哥想我被端王弄死?」

  蕭繹道:「你放一百個心,他病得七死八活的,現在沒這本事。」

  思卿心想,還是放九十九個吧,我自己就不放心,「那你希望我再被炸飛?」

  蕭繹接著勸阻道:「現在的帝京,不是前年的帝京,我這次必定不會再與京中斷聯。」

  思卿不說話,無論如何都是沉默,她不說話蕭繹也難開口勸阻。蕭繹勸不動思卿,群臣也勸不動蕭繹。宗親內閣各路能說得上話的人輪番上陣,以各種不能勝記的姿態勸阻今上放棄親征。

  蕭繹內奈何不了思卿,外得抵禦群臣,還有一位每天嘮叨的定安貴太妃,沒兩天就心力交瘁。思卿這時候說話了,「長哥兒確實需要翊贊,為什麼不選小娘娘?」

  蕭繹沒聽明白,思卿解釋道:「康王府謀反這麼大的事,三哥就不打算趁著宗王縮了脖子做點事?比如尊小娘娘為皇太后,留京扶助東宮,不是比我更合適麼?」

  蕭繹口中道:「這是個不錯的主意,小娘娘也該享此尊榮。不過……小娘娘終究還是與你不同。」

  思卿道:「有什麼不同,你就這麼不願意讓我跟著你,讓你天天瞧見我?」

  二月中今上忽然力排眾議重提以定安貴太妃為皇太后的舊事,並且偽稱此乃太皇太后的遺志。宗親都知道太皇太后當年曾經反對以定安貴太妃為皇太后,而尊皇太后也預示著今上堅持親征定藩,所以都極力反對。蕭繹一反常態毫不顧忌宗室的聲音,隔日直接下詔尊定安貴太妃為皇太后。

  定安貴太妃原本堅辭不受,說不願意違逆太皇太后之意,但蕭繹言辭極盡懇切,說如果太皇太后長壽,見貴太妃慈愛,必定不會再反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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