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再起殺心
第216章 再起殺心
誰知道這些誰踹開大廳的門，像搜捕親犯一樣衝進來，沈江東嚇了一跳，剛要喝止，只見為首的將官跟著進了廳來。
因為除了思卿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思卿恰好被傅臨川擋住，所以將官一進門先看見坐在門邊的武振英和傅臨川。他顯然見過武振英，正在發愣，沈江東斷喝一聲：「唐鵬！你昏了頭了！」
羽林衛的唐鵬看見沈江東也在，更是嚇了一跳，林執中夫婦以為唐鵬來抓顧衡來了，一時都嚇得六神無主。這時思卿也沒站起身，只是略微側了側頭，語調平平，毫無感情，「唐鵬，做什麼來了？抄家來了？抓我來了？」
這一聲把唐鵬嚇得魂飛天外，連忙伏拜叩首。
沈江東斥命隨唐鵬進來的禁軍都出去，廳門被重新關上。思卿終於慢慢站起身來，卻好像是變了一個人，不再是方才異常平靜好脾氣的思卿，此刻周身散發著迫人的威勢，壓得人不敢抬頭。雖然她衣著未變，卻好似無形之中換了軀殼。她踱了兩步，仍然是輕聲細語，每個字卻似有千金重，「怎麼不回答我的話？做什麼來了？抓我來了？」
沈江東一個激靈，想要說什麼，唐鵬叩首小聲道：「是津口織物失竊，餘杭來函，南城兵馬司請羽林衛協查……」
沈江東的臉色更難看了，求救一樣看向思卿身邊的傅臨川，傅臨川還不解，下一秒思卿竟然從袖中拔出短劍來，眾人大驚，傅臨川連忙阻攔。誰知道思卿並沒有拿劍刺什麼，反而將短劍啪得丟在了唐鵬的面前。
唐鵬雙手捧起短劍，再拜，竟然回手就要自盡。這下傅臨川還沒攔，思卿先開口道：「誰讓你死在這裡了？」
唐鵬的手一抖，思卿喝道：「出去！」
唐鵬雙手捧著劍消失，思卿仍然一動不動站在原地。沒人敢說話，思卿自己回頭一笑，身上迫人的威勢一瞬間就消失不見，又變成那個好脾氣的思卿，「我……我出去看一下。」說得仿佛是自己打攪了謝家，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只有沈江東的面色沒變，依然十分緊張，在思卿離開後向傅臨川求救一般道：「傅先生！」仿佛下一刻「傅先生救命」就要脫口而出了。
傅臨川會意，跟隨思卿一道出去了。
沈江東終於鬆了口氣，這時候後面又傳來吵嚷聲，沈江東害怕又人再從後面闖進來，於是道：「我去後面看看。」抽身出去。留下面面相覷的林執中夫婦和面無表情的武振英。
傅臨川跟著思卿出去，只見片刻的功夫院中已經不見了其他的禁軍，只剩下跪在遠處的唐鵬和站在唐鵬面前的思卿。思卿的短劍已經回到了思卿的手裡，她背著手將短劍拿在背後，傅臨川見此站在屋檐下，沒有靠近。
思卿慢條斯理地道：「織造局厲害啊，遠在餘杭，一張條子，就能指揮禁軍。誰讓你來的？讓你協查鬧出這麼大動靜，你告訴陛下了麼？好巧不巧，今兒我就在這裡，你想幹什麼？」
因為不合規矩，唐鵬反覆叩首，思卿又道：「它兵馬司出個條子你就聽他的，它讓你跟他造反，你聽是不聽？」
秋夜裡一颳風已經很冷了，傅臨川站在檐下，見思卿說著說著話已經不那麼激動了，於是悄悄走到思卿身後，拿走了她手中的劍。思卿正要發火，一回頭看見是傅臨川，這火又沒處發。傅臨川微笑了一下，又慢慢拿著劍回屋。他一進廳，所有人都看他，林夫人問：「沒事兒吧？」
傅臨川笑了笑，武振英代答：「炮仗似的，一點就著，著過去就好了。」
這時沈江東也回來了，見此剛鬆了一口氣，只聽門哐啷一響，原來是思卿進來了。思卿把門合上，背抵著門，笑嘆道：「五城兵馬司宵衣旰食，這是出動了多少人？不知道的以為是它夜裡起反了呢。」
沈江東道：「后街全是南城兵馬司的人，整片都是，這動靜鬧得這麼大，殿下不知道？」
「別叫我殿下，」思卿冷聲道，「國朝從來沒有我這麼窩囊的殿下。我要是知道，會讓他們衝進來？」她與沈江東說話時少了幾分嚴肅，帶了些玩笑的意味，氣氛就不像剛才那麼尷尬。
沈江東道：「那就讓他們撤出去。」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回來，」思卿道，「讓他們鬧吧，否則鬧到一半不鬧了，又是怎麼說。但是京衛就別跟著摻和了。」
沈江東堅持道：「我再去看看。」
「你去沒用，」思卿又道，「找李元貞去。南城兵馬司……小九是不是署著副都指揮？」
沈江東搖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
屋中的燭火一跳一跳，不知怎得，叫人覺得有暗流涌動著。沈江東執意所為之事，思卿似乎有些不屑，她開口道：「沅西公，上一個當著我的面帶一群人衝進來搜查的，你還記得是誰麼？」
沈江東又搖搖頭，疑惑地看向燈燭那邊的思卿。思卿默了片刻，冷冷道：「是孟光時。」沈江東聽她今夜再提孟光時，只覺得心神不寧，提醒道：「殿下！」
思卿笑笑，「這麼怕提他？這個人，明明死了挺久了。」
沈江東縱有許多話，當著這麼多外人也無法宣之於口。孟光時的死固然是一場笑話，但他不明白眼見山雨欲來，思卿暗諷的又是什麼笑話。
屋裡沒人說話，兩人都處廟堂之高，或是遙不可及的貴胄，或是為人朝拜的神祗，隱隱在這間根本裝不下這麼大氣魄的小屋當中對峙。貴胄的不滿，神祗的嘲弄，忽然這樣真切地展現在眾人面前。
思卿叫雲初拿過一隻小匣子來，對武振英道：「伯父，您還是懷疑阿兄出事，跟徐文長有關，對不對？」
武振英道：「沒錯，無論怎麼樣，他心裡有鬼。」
「他想要什麼？」思卿道，「如果是要錢，好辦。」她把匣子放在武振英面前，「這是您給我的，請您幫一個忙，他要是要錢，先拿錢穩住他。」
沈江東鬆了口氣，思卿對他的反應卻相當不滿。
沈江東道：「他現在要錢，未免奇怪。他不是反手就能做平幾萬的帳麼？」
思卿道：「他要是沒有這個本事，還能活到今天？」
沈江東又道：「他的本事也沒用到正地方。」
「內庫沒有幾萬的帳要他做平，四司六局也沒有幾萬的帳勞他費心，」思卿道，「管他有沒有本事，用沒用到正地。不過話又說回來，要是姚遠圖姚撫院能有這樣的本事，也不至於玩出這種花招了，是不是？」
思卿拿起那份底稿晃了晃，沈江東試圖以沉默化解這不合時宜的緊張，不過片刻，思卿又恢復了玩世不恭的神情，「你去找李元貞吧。」
兵馬司歸兵部掌管，李元貞仍然署兵書職。
沈江東於是不再說話，向思卿長揖，又向武、傅和林執中夫婦告辭。走過傅臨川身邊時他特意又向傅臨川示意，不過傅臨川有些不解，沈江東就出門去了。
武振英對思卿道：「我不問你這麼做的原因，不過我覺得他徐文長也不敢來找上我，畢竟他的命比我的值錢多了。」
冷風吹開長窗，眼見又要下雨了，思卿又去看了看兄長顧衡，便要告辭。顏陌溦在內間聽見了剛才的一切動靜，憂心忡忡看著她，她向顏陌溦笑著輕輕搖了搖頭。不知出於什麼目的，她走了兩步又回頭跟傅臨川道：「伯伯，我家囡囡你見過，她出痘，怎麼也出不透，斷斷續續發燒，我真怕燒壞了，請你來看看她吧。」
傅臨川嚇了一跳，開口道：「我去？」天色已晚，他覺得去思卿處始終不便。
思卿點點頭，「要不你就跟阿兄出京去了，我上哪兒找你去？」
傅臨川找不到推脫的理由，於是只得答應著。因為外頭亂著，所以只送了傅臨川和思卿出門，思卿又囑咐了林夫人幾句，與顏陌溦單獨作別，方攜同傅臨川回清溪苑去了。一路上不知怎麼選的路，竟然沒遇到任何盤查的人，傅臨川還是有疑慮，「我過去……」
「伯伯放心，」思卿道，「又不去大內，沒事。」
一時車駕靜悄悄進了清溪苑，思卿笑道：「我喜歡住在南內，就是為了出入方便些。」也不知道走了多遠，下來是一道垂花門，菱蓁早就等候在側，看看傅臨川也不奇怪，只聽思卿道：「囡囡怎麼樣？睡醒了沒？」
菱蓁道：「一直睡著，沒吃晚飯。」
說著引著思卿和傅臨川七拐八拐走過長廊，走到一處精舍中。原來清溪苑臨湖而建，思卿特意把大公主安置在背湖風處。傅臨川進了內室，見供奉著痘疹娘娘，上前撩開紗簾，大公主沉沉睡著。傅臨川拿著燈燭看了看，摸了脈，同思卿出來道：「用的藥太收斂了。」
思卿剛要說什麼，菱蓁走過來耳語一番，傅臨川道：「忙你的去吧，我來看看孩子。」
思卿點點頭，就留下菱蓁，同雲初先走了。
思卿同雲初一路向西走到中路流雲殿前，雨點越來越密。但見唐鵬正跪在中庭，思卿心裡還是有火，也沒理會他，徑直步入流雲殿坐定，這才讓他進來回話。
唐鵬入殿行禮，思卿凝視無言。作為首次同思卿到訪武宅之一的侍從，他曾深受信賴。看似魯直的背後，卻埋藏著定藩門戶之爭的火雷。他曾為定藩所棄，曾在宮變前一刻反戈勸思卿離開，卻又在最不該出現的時候無詔擅動京衛。思卿終於開口道：「唐鵬，真是看不透你，也真是不放心你。」（唐鵬前情見第六十二章四兩千斤和第八十四章黑雲壓城）
唐鵬道：「臣死罪。」
思卿慢條斯理地打開香爐，又慢條斯理地合上，淡淡道：「以前的事我都可以不論，去歲這個時候我說過，既然你出首他們謀逆，那去歲我保你的性命。我說到做到了，去歲沒殺你，甚至未曾追究你，你還是羽林衛的指揮，想來你沒事，定藩也不會輕易動你母親，我說的沒錯吧？」
唐鵬不敢答言，唯有叩首而已。思卿接著道：「你應該知道去歲的事最近再被重提，連汝原郡王也被牽連，你要是曉事，那就應該放聰明些，離得遠些。這個檔口無詔動禁軍，你到底想幹什麼？就僅僅是因為五城兵馬司求你襄助？」
唐鵬道：「確實是臣思慮不周……」
「好一個思慮不周啊，」思卿嘆道，「但這不能抹消所有的疑點，你身上的怪事太多太多，不是麼？」
唐鵬叩首道：「此番確實是臣思慮不周，臣不知……」
「你不知道我在，」思卿道，「換而言之，你覺得是你撞破了我的陰私，所以我要為難你，是麼？」
「臣不敢！」
「那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思卿盯著唐鵬道，「最後一次機會，你說說看，你還有什麼事瞞著我，瞞著陛下。」
唐鵬道：「臣再無一事敢欺瞞皇后殿下。」
思卿搖搖頭，「你的話不能讓我信服，你再好好想想，好好想想還有沒有要說的。」
唐鵬一味搖頭，思卿嘆了口氣，頷首道：「沒什麼要說的了是吧？」
唐鵬本在發抖，此刻覺得如有利刃懸於頭頂，然後那說話聲從極為遙遠的地方一字一字飄來，「來人。」
有侍從應聲進殿行禮，思卿開口道：「帶下去，杖斃罷。」
思卿說得好似有無限的悵惘，一旁的雲初嚇得連忙跪下，待欲說什麼，又因素性膽小，只得看著唐鵬向屏後數度叩首行了大禮，然後被侍從拖了下去。
思卿回想起帶他出城去見韓守慎，想起他首次被定藩獻祭，又想起去歲臨門一腳他倒戈示警，嘆了口氣，卻終究沒說什麼。
傅臨川寫了方子，菱蓁遂引他去流雲殿找思卿。清溪苑侍從不多，今日蕭繹還沒來，更是清寂得有點可怕，一路上都沒看見什麼人。因為下著雨，所以打遊廊里經過，只見雲初氣喘吁吁跑過來，跟菱蓁說了什麼。菱蓁面色一遍，「我正要帶傅先生過去，你先回去吧。」
(本章完)
誰知道這些誰踹開大廳的門，像搜捕親犯一樣衝進來，沈江東嚇了一跳，剛要喝止，只見為首的將官跟著進了廳來。
因為除了思卿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思卿恰好被傅臨川擋住，所以將官一進門先看見坐在門邊的武振英和傅臨川。他顯然見過武振英，正在發愣，沈江東斷喝一聲：「唐鵬！你昏了頭了！」
羽林衛的唐鵬看見沈江東也在，更是嚇了一跳，林執中夫婦以為唐鵬來抓顧衡來了，一時都嚇得六神無主。這時思卿也沒站起身，只是略微側了側頭，語調平平，毫無感情，「唐鵬，做什麼來了？抄家來了？抓我來了？」
這一聲把唐鵬嚇得魂飛天外，連忙伏拜叩首。
沈江東斥命隨唐鵬進來的禁軍都出去，廳門被重新關上。思卿終於慢慢站起身來，卻好像是變了一個人，不再是方才異常平靜好脾氣的思卿，此刻周身散發著迫人的威勢，壓得人不敢抬頭。雖然她衣著未變，卻好似無形之中換了軀殼。她踱了兩步，仍然是輕聲細語，每個字卻似有千金重，「怎麼不回答我的話？做什麼來了？抓我來了？」
沈江東一個激靈，想要說什麼，唐鵬叩首小聲道：「是津口織物失竊，餘杭來函，南城兵馬司請羽林衛協查……」
沈江東的臉色更難看了，求救一樣看向思卿身邊的傅臨川，傅臨川還不解，下一秒思卿竟然從袖中拔出短劍來，眾人大驚，傅臨川連忙阻攔。誰知道思卿並沒有拿劍刺什麼，反而將短劍啪得丟在了唐鵬的面前。
唐鵬雙手捧起短劍，再拜，竟然回手就要自盡。這下傅臨川還沒攔，思卿先開口道：「誰讓你死在這裡了？」
唐鵬的手一抖，思卿喝道：「出去！」
唐鵬雙手捧著劍消失，思卿仍然一動不動站在原地。沒人敢說話，思卿自己回頭一笑，身上迫人的威勢一瞬間就消失不見，又變成那個好脾氣的思卿，「我……我出去看一下。」說得仿佛是自己打攪了謝家，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只有沈江東的面色沒變，依然十分緊張，在思卿離開後向傅臨川求救一般道：「傅先生！」仿佛下一刻「傅先生救命」就要脫口而出了。
傅臨川會意，跟隨思卿一道出去了。
沈江東終於鬆了口氣，這時候後面又傳來吵嚷聲，沈江東害怕又人再從後面闖進來，於是道：「我去後面看看。」抽身出去。留下面面相覷的林執中夫婦和面無表情的武振英。
傅臨川跟著思卿出去，只見片刻的功夫院中已經不見了其他的禁軍，只剩下跪在遠處的唐鵬和站在唐鵬面前的思卿。思卿的短劍已經回到了思卿的手裡，她背著手將短劍拿在背後，傅臨川見此站在屋檐下，沒有靠近。
思卿慢條斯理地道：「織造局厲害啊，遠在餘杭，一張條子，就能指揮禁軍。誰讓你來的？讓你協查鬧出這麼大動靜，你告訴陛下了麼？好巧不巧，今兒我就在這裡，你想幹什麼？」
因為不合規矩，唐鵬反覆叩首，思卿又道：「它兵馬司出個條子你就聽他的，它讓你跟他造反，你聽是不聽？」
秋夜裡一颳風已經很冷了，傅臨川站在檐下，見思卿說著說著話已經不那麼激動了，於是悄悄走到思卿身後，拿走了她手中的劍。思卿正要發火，一回頭看見是傅臨川，這火又沒處發。傅臨川微笑了一下，又慢慢拿著劍回屋。他一進廳，所有人都看他，林夫人問：「沒事兒吧？」
傅臨川笑了笑，武振英代答：「炮仗似的，一點就著，著過去就好了。」
這時沈江東也回來了，見此剛鬆了一口氣，只聽門哐啷一響，原來是思卿進來了。思卿把門合上，背抵著門，笑嘆道：「五城兵馬司宵衣旰食，這是出動了多少人？不知道的以為是它夜裡起反了呢。」
沈江東道：「后街全是南城兵馬司的人，整片都是，這動靜鬧得這麼大，殿下不知道？」
「別叫我殿下，」思卿冷聲道，「國朝從來沒有我這麼窩囊的殿下。我要是知道，會讓他們衝進來？」她與沈江東說話時少了幾分嚴肅，帶了些玩笑的意味，氣氛就不像剛才那麼尷尬。
沈江東道：「那就讓他們撤出去。」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回來，」思卿道，「讓他們鬧吧，否則鬧到一半不鬧了，又是怎麼說。但是京衛就別跟著摻和了。」
沈江東堅持道：「我再去看看。」
「你去沒用，」思卿又道，「找李元貞去。南城兵馬司……小九是不是署著副都指揮？」
沈江東搖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
屋中的燭火一跳一跳，不知怎得，叫人覺得有暗流涌動著。沈江東執意所為之事，思卿似乎有些不屑，她開口道：「沅西公，上一個當著我的面帶一群人衝進來搜查的，你還記得是誰麼？」
沈江東又搖搖頭，疑惑地看向燈燭那邊的思卿。思卿默了片刻，冷冷道：「是孟光時。」沈江東聽她今夜再提孟光時，只覺得心神不寧，提醒道：「殿下！」
思卿笑笑，「這麼怕提他？這個人，明明死了挺久了。」
沈江東縱有許多話，當著這麼多外人也無法宣之於口。孟光時的死固然是一場笑話，但他不明白眼見山雨欲來，思卿暗諷的又是什麼笑話。
屋裡沒人說話，兩人都處廟堂之高，或是遙不可及的貴胄，或是為人朝拜的神祗，隱隱在這間根本裝不下這麼大氣魄的小屋當中對峙。貴胄的不滿，神祗的嘲弄，忽然這樣真切地展現在眾人面前。
思卿叫雲初拿過一隻小匣子來，對武振英道：「伯父，您還是懷疑阿兄出事，跟徐文長有關，對不對？」
武振英道：「沒錯，無論怎麼樣，他心裡有鬼。」
「他想要什麼？」思卿道，「如果是要錢，好辦。」她把匣子放在武振英面前，「這是您給我的，請您幫一個忙，他要是要錢，先拿錢穩住他。」
沈江東鬆了口氣，思卿對他的反應卻相當不滿。
沈江東道：「他現在要錢，未免奇怪。他不是反手就能做平幾萬的帳麼？」
思卿道：「他要是沒有這個本事，還能活到今天？」
沈江東又道：「他的本事也沒用到正地方。」
「內庫沒有幾萬的帳要他做平，四司六局也沒有幾萬的帳勞他費心，」思卿道，「管他有沒有本事，用沒用到正地。不過話又說回來，要是姚遠圖姚撫院能有這樣的本事，也不至於玩出這種花招了，是不是？」
思卿拿起那份底稿晃了晃，沈江東試圖以沉默化解這不合時宜的緊張，不過片刻，思卿又恢復了玩世不恭的神情，「你去找李元貞吧。」
兵馬司歸兵部掌管，李元貞仍然署兵書職。
沈江東於是不再說話，向思卿長揖，又向武、傅和林執中夫婦告辭。走過傅臨川身邊時他特意又向傅臨川示意，不過傅臨川有些不解，沈江東就出門去了。
武振英對思卿道：「我不問你這麼做的原因，不過我覺得他徐文長也不敢來找上我，畢竟他的命比我的值錢多了。」
冷風吹開長窗，眼見又要下雨了，思卿又去看了看兄長顧衡，便要告辭。顏陌溦在內間聽見了剛才的一切動靜，憂心忡忡看著她，她向顏陌溦笑著輕輕搖了搖頭。不知出於什麼目的，她走了兩步又回頭跟傅臨川道：「伯伯，我家囡囡你見過，她出痘，怎麼也出不透，斷斷續續發燒，我真怕燒壞了，請你來看看她吧。」
傅臨川嚇了一跳，開口道：「我去？」天色已晚，他覺得去思卿處始終不便。
思卿點點頭，「要不你就跟阿兄出京去了，我上哪兒找你去？」
傅臨川找不到推脫的理由，於是只得答應著。因為外頭亂著，所以只送了傅臨川和思卿出門，思卿又囑咐了林夫人幾句，與顏陌溦單獨作別，方攜同傅臨川回清溪苑去了。一路上不知怎麼選的路，竟然沒遇到任何盤查的人，傅臨川還是有疑慮，「我過去……」
「伯伯放心，」思卿道，「又不去大內，沒事。」
一時車駕靜悄悄進了清溪苑，思卿笑道：「我喜歡住在南內，就是為了出入方便些。」也不知道走了多遠，下來是一道垂花門，菱蓁早就等候在側，看看傅臨川也不奇怪，只聽思卿道：「囡囡怎麼樣？睡醒了沒？」
菱蓁道：「一直睡著，沒吃晚飯。」
說著引著思卿和傅臨川七拐八拐走過長廊，走到一處精舍中。原來清溪苑臨湖而建，思卿特意把大公主安置在背湖風處。傅臨川進了內室，見供奉著痘疹娘娘，上前撩開紗簾，大公主沉沉睡著。傅臨川拿著燈燭看了看，摸了脈，同思卿出來道：「用的藥太收斂了。」
思卿剛要說什麼，菱蓁走過來耳語一番，傅臨川道：「忙你的去吧，我來看看孩子。」
思卿點點頭，就留下菱蓁，同雲初先走了。
思卿同雲初一路向西走到中路流雲殿前，雨點越來越密。但見唐鵬正跪在中庭，思卿心裡還是有火，也沒理會他，徑直步入流雲殿坐定，這才讓他進來回話。
唐鵬入殿行禮，思卿凝視無言。作為首次同思卿到訪武宅之一的侍從，他曾深受信賴。看似魯直的背後，卻埋藏著定藩門戶之爭的火雷。他曾為定藩所棄，曾在宮變前一刻反戈勸思卿離開，卻又在最不該出現的時候無詔擅動京衛。思卿終於開口道：「唐鵬，真是看不透你，也真是不放心你。」（唐鵬前情見第六十二章四兩千斤和第八十四章黑雲壓城）
唐鵬道：「臣死罪。」
思卿慢條斯理地打開香爐，又慢條斯理地合上，淡淡道：「以前的事我都可以不論，去歲這個時候我說過，既然你出首他們謀逆，那去歲我保你的性命。我說到做到了，去歲沒殺你，甚至未曾追究你，你還是羽林衛的指揮，想來你沒事，定藩也不會輕易動你母親，我說的沒錯吧？」
唐鵬不敢答言，唯有叩首而已。思卿接著道：「你應該知道去歲的事最近再被重提，連汝原郡王也被牽連，你要是曉事，那就應該放聰明些，離得遠些。這個檔口無詔動禁軍，你到底想幹什麼？就僅僅是因為五城兵馬司求你襄助？」
唐鵬道：「確實是臣思慮不周……」
「好一個思慮不周啊，」思卿嘆道，「但這不能抹消所有的疑點，你身上的怪事太多太多，不是麼？」
唐鵬叩首道：「此番確實是臣思慮不周，臣不知……」
「你不知道我在，」思卿道，「換而言之，你覺得是你撞破了我的陰私，所以我要為難你，是麼？」
「臣不敢！」
「那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思卿盯著唐鵬道，「最後一次機會，你說說看，你還有什麼事瞞著我，瞞著陛下。」
唐鵬道：「臣再無一事敢欺瞞皇后殿下。」
思卿搖搖頭，「你的話不能讓我信服，你再好好想想，好好想想還有沒有要說的。」
唐鵬一味搖頭，思卿嘆了口氣，頷首道：「沒什麼要說的了是吧？」
唐鵬本在發抖，此刻覺得如有利刃懸於頭頂，然後那說話聲從極為遙遠的地方一字一字飄來，「來人。」
有侍從應聲進殿行禮，思卿開口道：「帶下去，杖斃罷。」
思卿說得好似有無限的悵惘，一旁的雲初嚇得連忙跪下，待欲說什麼，又因素性膽小，只得看著唐鵬向屏後數度叩首行了大禮，然後被侍從拖了下去。
思卿回想起帶他出城去見韓守慎，想起他首次被定藩獻祭，又想起去歲臨門一腳他倒戈示警，嘆了口氣，卻終究沒說什麼。
傅臨川寫了方子，菱蓁遂引他去流雲殿找思卿。清溪苑侍從不多，今日蕭繹還沒來，更是清寂得有點可怕，一路上都沒看見什麼人。因為下著雨，所以打遊廊里經過，只見雲初氣喘吁吁跑過來，跟菱蓁說了什麼。菱蓁面色一遍，「我正要帶傅先生過去，你先回去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