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何時可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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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何時可休(下)

  思卿慢慢坐起身,午倦未去,心裡說不出的煩躁不安。秋日的帝京城洗脫了炎夏的焦躁,似乎慢慢安靜下來。從西苑的玩月亭向太液池望去,太液池如同一匹翠緞,靜靜鋪陳在朱牆之間。陽光投射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就像翠緞上的水波暗紋。思卿慢慢伸出手,想輕輕撫摸這如煙雲般舒捲自如的織物,卻無法觸及。她望著手指間一枚碧玉「喜從天降」指約,輕輕嘆了口氣。

  范子冉在紗幕後行了禮,思卿道:「閣老不必多禮。」

  范子冉道:「多謝殿下。」

  思卿淡淡地問:「安平郡王已經把人殺了?」

  范子冉只答:「安平郡王上折說定遠將軍孫平甫貽誤軍機,其罪當誅。」

  思卿想了想,還是追問:「李元貞怎麼說?」

  范子冉又答:「大司馬提議英國公東進岳州,成國公由陝入川。」說完猶疑道,「朝中又有人重提主撫事宜……」

  思卿道:「陛下明日啟程還京,待陛下還京你們同陛下說罷。閣老辛苦。」

  范子冉躬身道:「臣不敢,臣告退。」說完在女侍引導下退出了玩月亭。

  思卿目所及處,有一隻海棠式的銀碟,內中盛放著時新果子。思卿驟然將其掃落,冷冷道:「說殺就殺了,好大的權柄。」

  菱蓁垂頭走進來,把銀碟拾起,「姑娘,事已至此,生氣無益。」

  「范子冉從來不因為無關的朝事來見我,」思卿道,「他今日來見我,你曉得是為什麼?」

  菱蓁想了想道:「因為武定侯府和孫將軍?」

  「還好承賦不在京,」思卿道,「我記得承賦家裡是分過家的,孫平甫的妻子應該在京里吧?」

  菱蓁道:「孫將軍的原配早逝,女兒去年得白喉沒了,府中還有一子,是過繼的,年歲還小。」

  思卿道:「讓老程派人去他家看看,以京衛的名義。」

  「分過家的,」菱蓁道,「京衛派人去不大好吧?」

  思卿站起身面向太液池道:「沒什麼不好的,承賦和他這位叔父一向親厚。」

  菱蓁道:「奴婢這就去告訴程統領。」

  「安平郡王雖有勇,卻少謀,氣量又狹隘。他同沈沅西恩怨已深,何守之還在前邊挑撥,如何同仇敵愾?以沈沅西總督浙閩,也不知道三哥是怎麼想的。」思卿道。

  菱蓁笑了笑,「陛下在試探安平郡王的底線罷了。」

  思卿搖搖頭,「都打到閩浙了還試探?再試探要出打亂子。」

  菱蓁笑容一斂,「姑娘的意思是?」

  思卿回首道:「召返沈沅西,何守之奪職,另委大員接掌浙閩戎務。」

  菱蓁問:「方才您怎麼不對范閣老說?」

  思卿冷笑道:「我說什麼有用麼?有誰會聽麼?」

  菱蓁忽然道:「您今年是不打算回寧華殿住了?」

  「是,」思卿道,「再這麼下去我打算直接從這兒跳下去,去住龍王的水晶宮。」

  菱蓁疑惑,「怎麼?陛下和舅太太兩邊都沒有信兒?」

  沈江東湊近燈燭,顫顫巍巍地抖開信函。窗外是江南纏綿的夜雨,打在芭蕉上,發出瀝瀝聲響。他合上眸子,心裡一片紛亂,忽然放下信函,用力合上長窗,而後慢慢,慢慢地讀起了信函中的文字。

  信函中的文字一個一個映入眼帘,仿佛有千斤重。沈江東的胸口血氣翻湧不止,他哇地吐出一口鮮血,濺在雪白的護領上。書吏大驚失色,「公爺!」

  沈江東緩緩道:「我沒事,你下去罷。」

  「小人去請大夫……」書吏小心道。

  沈江東用力搖頭,只道:「下去罷,下去罷。」

  他又慢慢湊近信函,腦海中浮現的卻是血海刀山中和孫平甫並肩抗敵的情景,又想起在帝京京郊雨夜中,他曾告訴江楓:「平甫的恩情,我一定會報。」

  以他對孫平甫的了解,孫平甫不可能無故抗命、延遲進軍。他想起江楓告訴他何守之是「孟光時第二」的話來,忍不住冷笑——何守之還活的好好的,孫平甫卻成了他沈江東第二。

  沈江東脫下染血的外衣,猛然打開長窗,探出身子,任由風雨侵襲自己。江南的煙雨不夠猛烈,他恨不能去尋一缸冷水澆在自己的頭上。


  「沈公!沈公!莫要吹風!」一個聲音在他耳邊想起。姚遠圖披著蓑衣走進來,「秋日裡最容易著涼,沅西公快合上窗子。」

  沈江東點了點頭,關上長窗,「有軍報?」

  姚遠圖摘下斗笠,「安平郡王讓發海捕文書,這是邸報,沅西公請看。」

  沈江東木然問:「還想抓誰?」

  姚遠圖嘆氣,「孫平甫孫將軍,跑了!」

  「什麼?!」

  「安平郡王命孫將軍北上,預以貽誤軍機之罪殺孫將軍。不知怎的,被安平郡王處決的不是孫將軍,孫將軍被掉包,疑似死而復生,跑了!」

  沈江東一時沒回過神來,興奮地面泛紅光,「跑了……」

  他張口差點就把「跑了好」的「好」字說出來,幸而及時收住,興奮之情卻難以掩飾,只道:「發海捕文書?那就發。」

  姚遠圖覷了覷沈江東的臉色,「是。」

  沈江東在室內來回踱步,忽然止步轉頭看向姚遠圖道:「再這麼下去全閩都要出事,姚撫院要早做打算。」

  姚遠圖見几案上兩隻茶杯沒擺端正,伸手擺將茶杯端正了,口裡仍然答「是」。

  沈江東忽然又道:「閩地若再出事,都和姚大人無關。」

  姚遠圖亦道:「也和沈大人無關。」

  沈江東的目光逼視過來,姚遠圖勉強笑道:「陛下必然是明白的。」

  沈江東淡淡道:「我也不和姚大人兜圈子,甘陝諸衛多是端敬二王故舊,成國公若想帶甘陝兵馬入川鎮川,絕對不是易事。英國公資歷雖深,東進岳州未必能施展開手段。無論如何,江左都要早做打算。」

  「江南兵備如今在按察使胡大人手中,胡大人頗得平郡王爺器重。」姚遠圖對沈江東說話也頗為乾脆。這二位一個是何家門生——宗親早就瞧看何家不順眼,另一個和安平郡王有舊怨,此刻不得不暫時同氣連枝。

  沈江東道:「我知道了。」

  姚遠圖低頭道:「時候不早了,沅西公早些歇息,下官告辭了。」

  送走了姚遠圖,沈江東卻難以入眠,雨停後索性獨自出府。雨後涼爽,西子湖畔的夜市漸漸熱鬧起來。無數畫舫游弋在湖中,星星點點的燈火伴隨著悠揚的絲竹聲和歌聲隱隱傳來。湖畔各色吃食攤子此地支開,吆五喝六的叫賣聲里熱湯熱水下鍋,給恍若仙境的湖畔帶來了一絲煙火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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