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人事音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40章 人事音書

  到了熙寧二十年,英國公等領兵南下,朝廷調度有方,諸王、平寇、撫遠將軍漸次收復湘贛。因地方文武漸有收復,朝中局勢日趨緩和。

  沈江東兵敗失蹤之後,蕭繹對其人其事閉口不言。端王憂心沈江東之事是定藩挑撥朝廷起內訌的奸計,故而不曾對此事表態。端王不說話,其背後有一二宗親坐不住,想要翻起些許事端。江楓離京後朝中又傳出一片追究嘉國府的浪聲。

  這一次蕭繹態度極為強硬,接連駁斥要求治罪嘉國府的詔書,並於是年歲末罷免了首先提議治罪嘉國府之人,舉朝不安。眾人或言今上對沈江東有故人之情,或言今上不願意中了定藩的奸計,端王又始終沉默不語,「嘉國公叛逃」一事最終不了了之。

  江楓在秋日隨著武振英去了通河,不久就有信來,告知思卿她一切安好。思卿諸事繁冗,兩人漸漸斷了聯繫。

  朝中局勢緊張,眼見查陳南飛之事就要不了了之,思卿心有不甘,遂同蕭繹商議,仍調唐鵬回羽林衛,將清理後的府軍後衛重新編制,由兩位思卿揀選的內廷女侍官出任師貳。此事一成,思卿便使其分成兩路,一路密至泰州監看何適之,一路混入藏春樓邊的街巷觀風。大抵是之前江楓在的時候鬧得動靜太大,兩路人馬派出後並無進展,思卿也只好徐徐圖之。

  是年春末顏陌溦生辰時,蕭繹與思卿再度微服往銀杏巷的顧宅去,只見大門緊鎖房舍蕭條,一打聽才知道他們夫婦二人去年就離開帝京,一直不曾回來。

  蕭繹對思卿道:「我們回去罷。」

  思卿道:「他們沒賣這宅子,說不定還會回來。」

  「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見六妹妹,」蕭繹道,「舅舅的事,到今天也沒個了局。端王眼下這般行事,我也不好提出替靖國府和余允和翻案。」

  「端王心知眼前不能內訌,平定定藩才是首要的,想來上陽郡也能明白。」思卿道。

  蕭繹頷首道:「從前皇祖母說端王與敬王不同,我還不以為意,今時始覺皇祖母說的有道理。」

  談及已故的太皇太后,兩人都沉默下來。

  原來太皇太后故世時於身後事沒有遺言,今上曾力主為太皇太后單獨修建陵寢。而今兵事不盡,今上力有不逮,於是是年夏末同小敬王一道扶陵西去西京,準備將太皇太后安葬於武宗皇帝之側。

  京里留下先仁誠何皇后所生的皇太子,因皇太子年幼,諸事內有中宮皇后,外有內閣大學士范子冉,還有端王居中調停。今上雖對端王防範良多,但如今外敵當前,從前的芥蒂不得不暫時擱置。今上臨行帶走了京衛孫承賦,留下了資歷更深的程瀛洲。上十二衛原是沈江東的老部下,後來盡數落在中宮手中,料想端王難以掣肘生事。

  蕭繹離開帝京去西京送陵,思卿送駕歸途滿心複雜,她與蕭繹稀里糊塗在一起已經六年,說交心又相互防備,說不交心又很親密。他履行承諾讓她坐上了後位,他似乎還想得到她的心。不過思卿眼下後位不穩,滿心都是蕭繹若不肯向她交託真心,她絕對不能先動心。蕭繹離開帝京,於她這個留守帝京的中宮而言無疑是場考驗。皇太子非她所出,頭頂上還有一位一向對她虎視眈眈的端王,蕭繹將她放在帝京壓陣,不知道是怎麼想的。

  顧梁汾夫婦第二年秋里才返京,顏陌溦仍帶了丫鬟玉棠同行。季秋漕運正忙,運河阻塞不堪。距離帝京城最近的水路碼頭永通橋碼頭附近有百餘船隻被堵,綿延數里,蔚為壯觀。

  顧梁汾獨立船頭,見岸上疏疏的樹影搖曳著,舉頭是雨中迷濛的通州城樓和永通橋。幾隻寒鴉飛向天際,隱隱約約可見幾痕黑影曳動。

  忽聽臨船的綢緞商招呼:「顧老弟,大伙兒都在我船上,過來小酌兩杯如何?」

  顧梁汾應了,隔簾對顏陌溦道:「我去吃兩杯酒,片刻就回來。」

  顏陌溦連日暈船,只在艙中坐,答應了一聲,顧梁汾通過船間搭的隔板便往那綢緞商船上去了。

  進了艙,裡面煙霧繚繞,幾家商行老闆與佐酒的船妓雜坐划拳飲酒,吆五喝六,一派渾濁喧鬧。

  顧梁汾與他們招呼過了,方找了個位置坐下。剛坐下,就有釵橫鬢松、酥胸半露的粉頭湊上來媚笑:「好個俊俏可人意兒的郎君,來,奴與郎君飲個兩情鍾……」她大紅主腰上鑲著織銀眉子,頸間吻痕宛然。顧梁汾笑了笑,閃身換到旁邊位子上,讓粉頭撲了個空。又有精瘦的瓷商操著一口流利的官話嘲笑:「顧老弟可是有名的柳下惠。這麼沒眼力價,一邊去。」

  眾人飲酒聽曲兒談市利。顧梁汾喝著船上的金華酒不錯,便多飲了兩杯,踱步到窗邊,沒聽見雨聲。啟窗一看,雨果然已經停了。那清輝灑入艙內,清明澄澈,不染一塵。他惦記著顏陌溦,略坐一坐就起身告辭。


  顧梁汾夫婦打永通下船,武宅里的人告訴顧梁汾武振英往帝京城裡去了,二人於是返回帝京,仍住銀杏巷的宅子。

  宅子經年不住,還需灑掃。顧梁汾見顏陌溦面有倦色,於是囑咐了玉棠幾句,自帶了禮,要去城南雙杏街拜武振英。

  顏陌溦道:「我同你去罷,要不太失禮了。」

  顧梁汾卻笑道:「武老伯哪裡計較這個,你且歇著,我今天去說一聲咱們回來了,明兒咱們再一道去。」

  顧梁汾獨自去了武宅,拜了武振英,武振英便問:「有你傅伯伯消息沒有?」

  顧梁汾道:「我細細打聽了,傅世伯確實沒回嘉禾。路過餘杭,去問世伯的舊友林世儀林老先生,也說近幾年沒瞧見過世伯。」他有心告訴武振英思卿其實就在帝京的事,又想起思卿的話,不知道這個時機合不合適,於是閉口不言。

  武振英道:「罷了,且等等看吧。」

  顧梁汾因問:「您怎麼這時節回帝京住了?」

  「玄賓有好些東西寄放在這裡,我又不常在這裡,只恐不方便,或為人惦記,想著且安放回通河去。」武振英答。

  「誰敢打您這宅子的主意?」

  武振英一笑,沒有說話。

  顧梁汾遂道:「對了,我從前聽聞夥計說,嘉國公出了事,嘉國夫人在您這裡,怎的不見?我們打永通來,也沒見著。」

  武振英斂了笑容,坐回椅中,慢慢道:「去歲她是和我往通河宅里住了幾日,發嫁了身邊帶的一個丫頭。後來說要回撫州給她母親上墳,於是自去了,就沒再回通河宅里來,也沒有信兒給我。我那時就猜,她是南去找她夫婿去了。」

  「南下了?」

  武振英嘆道:「我也沒找見她,不知道她如今怎樣。」

  顧梁汾道:「嘉國公的事,確實古怪。我聽聞朝廷收復了湘贛,去掀了叛軍給他立的墓,竟然是空的。不管怎麼說,嘉國公說不定沒死,且緩一緩看看罷。」

  武振英頷首:「你說的是,緩一緩再說罷。當初議這門婚事,我對江兄說,齊大非偶。後來一波三折,玄賓好容易嫁了,也沒過幾天安生日子。老天有眼,叫她夫婿平平安安才是。」

  「我倒是奇怪,這門親事,怎麼議起來的?」顧梁汾問。

  武振英回想了一會兒答:「仿佛江兄於當年的老嘉國公有恩,老嘉國公夫人又挽出當年的內閣鄭以勤的夫人硬做保山,才成其親事。」

  顧梁汾道:「鄭以勤?鄭以勤不也是孤山社舊人麼?」

  正說著,武振英身邊的呂叔走進來道:「門口有夥計來,說顧先生的貨船卡在了臨清關鈔上,急著要見顧先生。」

  武振英問:「你媳婦可還好?你去做你的事罷。」

  顧梁汾道:「她還好,就是這一路委實累著了,受了一點風寒。那我先去了,明兒我們再來煩您。」

  顧梁汾這幾船貨遇上了些麻煩不好解決,他雖先行一步到了帝京,又不得不接著南下返回臨清處理。於是囑咐了顏陌溦許多話,又囑咐了玉棠許多話,顏陌溦笑道:「你去就是了,我這麼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你白囑咐幾車話。」

  顧梁汾笑了笑,又去辭武振英,匆匆南下往臨清去了。

  顧梁汾前腳剛離京,後腳翰林院杜嗣忠就火急火燎地往顧梁汾在帝京的鋪子上尋他。因為顏陌溦身份特殊,顧梁汾在帝京往來應酬從來不在自家宅子裡。夥計知顏陌溦是個不管事的,於是領杜嗣忠往城南的武宅去尋武振英。

  原來顧梁汾在乙仲巷口這家酒樓就是武振英扶持起來的,沿著巷子往另一頭走,越走越清寂,走到另一端再穿過一跳小巷,冷冷清清的,有一棵好大的梧桐樹,樹下就是武宅。

  夥計叩了門,武振英的呂姓管家開門,夥計便說:「這位翰林大老爺是顧衡先生的朋友,說是有十萬火急的事情見顧先生。可巧了,顧先生不在,小的就請這位翰林大老爺來這兒了。」

  呂叔連忙上前向杜嗣忠行禮,杜嗣忠很客氣,道:「聽梁汾說武老先生與傅臨川先生私交甚篤,我有一件傅臨川先生的事,要告說武老先生。」

  呂叔聽了連忙請他進門,打發夥計去了,連聲說薄待,一時武振英走出來,卻不識得杜嗣忠,呂叔連忙道:「這位是翰林院的杜老爺,說是有傅臨川先生的消息,本想見顧爺,顧爺不在京,所以來見您了。」

  武振英連忙和他見禮,道:「失敬。」


  杜嗣忠儀容不凡,平素衣飾一絲不苟,今日頭上的簪子卻是歪的。他新近沒了娘子,臉色蠟黃,看起來病懨懨地,開口道:「家師餘杭林世儀,當年在南與傅臨川先生投契。傅臨川先生是杏壇國手,名滿江左,在下早年與之也有一面之緣。在下無意間聽聞,安平郡王等復湘贛,抓了不少人,說是定藩叛逆,傅先生竟在其中,原因是曾為叛軍治傷。在下委實毫無辦法,特來告知先生。」

  杜嗣忠說完竟然下拜,武振英面色大變,連忙扶住了他,道:「多謝內翰告知,老夫這就去打探消息。」

  武振英送了杜嗣忠出門,回頭對呂叔說:「看來杜內翰知道傅兄那件事情!」他說的是當年傅臨川捲入余允和案子的事。

  呂叔道:「那件事情過去了。」

  武振英道:「不見得!應景發作了,恐梁汾也受連累。你去一趟梁汾那裡,將事情告訴他媳婦,送他媳婦回通河。省得萬一發作起來,出不去京,就壞事了。」

  呂叔去了雙杏巷見顏陌溦,顏陌溦自己身份特殊,最怕惹事,一聽便叫玉棠別再收拾東西,只打點了隨身東西出門。呂叔叫了兩個靠得住的夥計送她們主僕兩個。

  呂叔回武宅時天色已黑了,便點起燈,告訴了武振英。武振英道:「我方才叫人打探,說是安平郡王抓了不少人回京充數,仿佛……」說著又有人敲門,呂叔去開了門,見來人神色肅然,佩著劍。呂叔覷了覷,試探道:「請問您是?」

  來人舉起腰牌低聲答了三個字,呂叔嚇了一大跳,又看了看來人的臉,狐疑地請他稍後。那來人卻又從懷中取出一把劍來給呂叔看了看,呂叔連忙去見武振英。

  武振英問:「是誰?「

  呂叔在武振英輕聲耳邊道:「京衛的將軍程瀛洲。」

  武振英冷哼一聲,「我不和官府的人打交道,誰知他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大晚上悄悄來這兒做什麼?「

  呂叔道:「他手裡有那把劍,就是你給江姑娘那把——「

  武振英一驚,「玄賓?「

  程瀛洲走進了這間平平無奇的民居當中,只見暮色四合下的院中只有一盞燈,有一寬袍大袖的老者飄飄搖搖走下來道了一聲「失敬」。

  程瀛洲愣了愣,一揖說:「在下奉主母之命來見武老先生。」

  武振英奇道:「貴上如何稱呼?」

  程瀛洲一聽就拿出袖中短劍雙手奉上,武振英接過,起初以為是江楓那柄,剛要開口問,誰知翻看了劍身,看見上面的劃痕,忽然大驚道:「思卿?!」抬頭看著程瀛洲又問,「是思卿?她果然在帝京?」

  他開口叫了思卿的名諱,實在犯諱,程瀛洲只得道:「我家主母說,若先生還不知道我家主母的事,先生看了此劍,便知道了。」

  武振英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開口就想問程瀛洲思卿知不知道傅臨川出事。可他到底經歷得多,當下強壓下疑惑,道:「將軍登門,所謂何事?」

  程瀛洲答:「我家主母欲與先生會面,請問先生,明日晚時方便否?」

  武振英聽了心知思卿可能知道了傅臨川出事,故而現身見自己,於是說:「明日晚時此處,如何?」

  程瀛洲聽了道:「如此甚好。環顧四周又說,先生的宅子內松外緊?在下斗膽請先生肅一肅宅子,否則在下也不好處事。」

  武振英答應了,交還短劍,送他出門。原來程瀛洲是孤身來的,悄悄便從胡同這頭去了。

  武振英回到宅子裡,茫然問呂叔:「他真的是程瀛洲?程瀛洲的『主母』是誰?」

  呂叔道:「那必定是位貴人了。」

  武振英跌坐在椅子裡,「這不可能,不會有詐吧?也許這劍已經易主?」

  呂叔搖搖頭:「你稱思卿姑娘的諱時他臉色變了又變,應該不會罷。您還記不記得,當年江姑娘回門的時候,您曾經問『傅兄那丫頭是不是在京里』?也許江姑娘知道些影子。」

  武振英猛然回頭:「是了,玄賓似乎知道些影子。」卻又說,「這怎麼可能?她在京里,我竟然不知道?梁汾也不知道?」

  呂叔道:「世上的事,原本難說。」

  武振英沉默了許久喃道:「果然是思卿,傅兄的事或有些許轉機。」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