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兵火焚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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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兵火焚燎

  江楓自去查陳南飛下落,思卿卻心裡十分不安,因和蕭繹說起自己覺得事情越查越詭異。但蕭繹知悉了魁首是陳南飛之後卻無心再管,削藩之事使得朝野烏雲密布,他少不得打起精神應付。

  定藩占據金銅礦產之利,兼山川關河之險,經營多年,樹大根深,朝廷削藩有諸多顧忌。端敬二王主政時都希望定藩樹大自空,但定藩多年來並未有頹廢跡象。今上執意削藩,可削去定藩,必然要令派官兵戍守,遷來移去,沿途地方苦累,靡費不菲。要削藩,無論有沒有戰事,都必然消耗國帑。錢從何處來,又是朝廷的一大疑難。

  這日蕭繹在正清殿發怒,立時有人去請思卿來平息。

  寧華殿裡瀰漫著各種香料的味道,新進宮的何美人不似之前的族姐寧嬪那般跋扈,很是溫柔嫻雅。此刻她坐在思卿窗下的几案上,正在替思卿合香。

  蕭繹身邊的大璫和順匆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向思卿行禮,道:「陛下發了好大的火,誰都勸不住。還請皇后娘娘移步去勸勸吧。」

  思卿漫不經心問:「來找本宮做什麼?找你九王去。」

  「九王不在府上,出城去了,一時半刻哪裡找的見?」

  思卿命菱蓁:「這般沒規矩?還不上茶?」

  和順連忙道:「小的哪有喝茶的命,還請皇后娘娘……」

  「本宮有本宮的事,不得閒。」思卿說著給菱蓁遞眼色,菱蓁上前半拖半勸把和順攆了出去。

  何美人輕輕一笑:「不知陛下緣何發火?」

  思卿道:「不過是朝里的事。你……想好了?」

  「自從嬪妾偶然間聽到寧嬪姊姊真正的死因,嬪妾就已經想好了。皇后娘娘,但願您能夠……」

  「我信不信守諾言你也只能選擇信我,否則你覺得何適之會善待令尊令堂麼?這樣不單對我有好處,對你也有好處,你甚至可以憑此向何適之提出些條件。」

  何美人慢慢靠向椅背,只覺得渾身綿軟無力,淚水不自覺的流了下來。

  思卿冷漠道:「人各有命,沒什麼好哭的。」說完見她依舊咬唇啜泣,思卿忽然試探問:「你恨我?」

  何美人道:「妾本以為,妾出身何氏,就算陛下看上妾,皇后也會設法阻攔。」

  思卿笑笑道:「最危險的人,有時候因為知根知底,才是最安全的。這都是命,你認不認?」說完問菱蓁,「你去正清殿看看,陛下那裡情形如何?」

  話音剛落,和順又進來道:「皇后娘娘,陛下有請。」

  菱蓁也進來道:「舅太太來了。」

  何美人連忙揩淚告辭,思卿讓雲初送她出去,復對菱蓁道:「請姊姊稍等,我先去趟正清殿。」

  思卿走到正清殿偏殿門口,遣退從人,就聽到蕭繹告說程瀛洲打算請定藩「進京述職」作為試探。

  「『杯酒釋兵權』這典故為藝祖所用,廣為流傳,人盡皆知。三哥覺得定南王有那麼蠢麼?」

  程瀛洲在一旁向思卿行禮,思卿擺手示意他免禮,蕭繹道:「我又沒說請定藩進京是為了『杯酒釋兵權』。」

  「不是『杯酒釋兵權』,難道是『煮酒論英雄』?」

  跟著思卿的菱蓁聽思卿越說越走嘴,連忙輕咳一聲。

  思卿問菱蓁道:「近來柳絮多得很,你的喉嚨也受不得柳絮麼?」

  蕭繹終於繃不住一笑。

  思卿瞪了蕭繹一眼,只說:「沅西夫人來了,我要和她說話去。」起身便走了。蕭繹待要叫住她,她並不應答。

  江楓進禁中和思卿說話,思卿從正清殿回來見了她,先問:「有線索麼?」

  江楓搖搖頭道:「也許是近來我們盯得太緊了,他們都隱蔽起來了。妾想著,要麼先冷一冷。」

  思卿道:「那也只能這樣了。」

  江楓趁機說起從前沈江東曾說不贊同撤藩的事來,「也許殿下勸還有用。倘若削藩,朝廷與定藩必有一戰。兵火焚燎,蒼生何辜?」江楓道。

  思卿又笑了一下,漫不經心道:「這件事情,我既不贊同也不反對。朝廷的事情,我不摻合。否則從宗親到烏台,一人扛一塊『後宮不得干政』的牌子砸向我,我就死無全屍了。再說我要是勸陛下削藩,倘若局勢無法控制,我就成了眾矢之的;我要是勸陛下不要削藩,哪天定南王兵強馬壯突然造反了,陛下心裡怎麼想?總之——我不給自己找麻煩。」


  江楓沒想到思卿回這樣回答,腦中不覺想起沈江東平素「腹誹」思卿的那些言語,只聽思卿又問:「你知不知道何適之那癱子怎麼說?」

  江楓道:「什麼也沒說。」

  思卿又問江楓:「內閣只剩下一個范子冉,你知道他怎麼說麼?」

  江楓道:「范閣老稱上旨。」

  思卿聽了一笑:「『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沈大哥久在高位,難道還不明白這個道理?范閣老,可比你們精明。」

  江楓猛地回頭去看思卿,思卿又笑:「難不成你想讓沈大哥當孤臣?」

  思卿雖不多說,朝里自有一干人反對。蕭繹與兵部商議甲兵增銀增糧、整飭武備並閱兵之事,言語間可辨知蕭繹決心削藩,恐削藩後定南王造反,故而早作準備之意。

  便有臣工有疑慮:「閱兵會不會使定藩多心?」

  蕭繹道:「閱兵因制治保邦,安不忘危之至意,欲與中外共見之。」

  有臣工委婉勸道:「為治固患廢弛,然求治甚急,為弊滋甚,所講欲速不達也。陛下為貪腐虧空之事而怒,為何不先整飭吏治,再謀定藩之事?」

  蕭繹道:「雙管齊下,豈不便宜?」

  戶部徐文長道:「恕臣直言,陛下若要削藩,吳天德所遺虧空之事,眼下不宜追究,否則會給定藩可乘之機。求治太急,還是人慾用事,必無欲然後可以言王道。」

  蕭繹道:「日久生變。」

  范子冉道:「陛下說的是,夜長夢多。」

  刑部楊萬泉道:「君子進則小人退,小人進則君子退。君子小人勢不兩立。自古以來,治日長少而亂日常多者,皆由於疏正人、親小人之故,親賢遠佞,人君誠不可不知。」

  蕭繹反問:「你說的小人指的是誰?」

  楊萬泉不答。

  天官吏書忍不住出列復勸:「長久計議,才能泛應曲當,不然,恐未免毫釐千里之謬也。」

  范子冉插口道:「天官此言太過小心罷。」

  輩分高的安王倚老賣老道:「削藩之事,宜遲不易快,否則陷朝廷於兵火之中,豈不有損陛下聖德?國初削藩,諸藩起反,糜費不菲,才得以平定。武宗皇帝已然下令諸王不再之藩,定南藩王在邊陲多載,也無大過錯。范子冉明知撤藩無益,仍稱上旨,分明就是諛君!」

  蕭繹聽了大怒,又不好直接發作這位叔祖。正待說兩句,御史台立刻有諫官附議,叩首道:「陛下若決心要削藩,臣等必然碎首進諫。」

  御史台諫官紛紛出列行禮。

  蕭繹待要發作,又生生忍住,拂袖退朝。

  「算著時間,我派去接應仙居長公主的人應該已經在返京的路上了,」這日蕭繹對思卿道,「但願老四不要出岔子。」

  思卿問:「準備動手了?以什麼理由呢?」

  「不需要理由,」蕭繹道,「我已經想好了,此番我下旨削藩,定藩若無動作,我便徐徐圖之。」

  「他不可能沒有動作,」思卿道,「你覺得定藩會不為所動麼?」

  蕭繹冷聲道:「他若有所行動,我便不需要理由。」

  翌日,今上下旨允定南王離藩之京頤養,不允其子嗣承襲王爵。裁撤二藩王位,其舊屬軍隊之建制,一律收歸地方。

  此時思卿在搖椅上小憩,何美人悄悄進來,輕輕走上前,替思卿扶了扶鬢邊溜出的金釵。

  思卿沒動,也沒睜眼,只道:「你我不宜往來太頻繁,容易讓貴上起疑。」

  何美人輕聲道:「妾按照娘娘說的,把陛下對於定藩之事的看法透了出去。」

  思卿笑:「貴上滿意否?」

  何美人道:「滿意。」

  思卿又道:「你可以趁勢提點條件。去吧。」

  何美人應了,輕輕退開行了一禮,告辭離去。

  菱蓁見何美人走了,走上道:「姑娘真的能完全信任她?」

  「眼下何適之遠離帝京,正急於探聽揣摩三哥的心思,咱們通過何美人放點消息給何適之何妨?也相當於抓住了何適之一條收集訊息的道兒。何美人是聰明人,她要是有異心,我自能封鎖她所有獲取訊息的渠道。她傳不出信去,何適之就不會善待她的父母,她就會淪為何氏一族的棄子。寧嬪什麼下場,她又不是不知道。」


  菱蓁道:「何適之已經完了,咱們用得著費這麼多心思嗎?」

  思卿答:「他人癱了,腦子可沒癱。百足之蟲,死不足僵,不可不防。只怕朝里馬上就要亂起來了,咱們凡事多留個心。」

  未久,定南王斬殺廣川督撫,扯旗起兵造反。

  這日天欲雨,雷鳴半日,只落下些許雨點。午後從陰沉沉的雲隙間投下幾縷黯淡的陽光。

  思卿一面整理妝奩里的小物,一面用溫酒浸著丁香和藿香。蕭繹走進來,見她正在裁剪細小的金箔花片。妝檯上布有大大小小的瓷盞,還有一盤蠟和一碟紫草。

  菱蓁走進來,見思卿一直在擺弄手頭的瓶瓶罐罐,於是問:「這是要做什麼?」

  思卿答:「制點金花胭脂。」

  菱蓁道:「懋德殿那邊請您過去。」

  紫草、香料、金箔被煎於蠟中攪勻,灌在細竹管里冷凝。思卿就這菱蓁端來的水浣了手,道:「走,咱們去懋德殿。」

  定藩起兵後,至七月廿一,叛軍勢如破竹,天下岌岌。帝京城亦人心浮動,家家門戶鎖閉,市鋪關張。

  此時戰事膠著,蕭繹心中煩躁,思卿一進懋德殿,見文稿奏疏丟的滿地都是,輿圖半卷,也丟在地上。兵部的帳冊堆在四壁的櫥閣里,把自己的書籍曲譜擠得褶皺不堪,不禁道:「怎麼這樣亂?」又嗔宮人,「也不收拾收拾,弄得滿地都是,回頭要什麼找不見什麼。」

  宮人回話道:「陛下說這亂中有序,陛下曉得什麼東西放在了何處。不讓我們收拾。」

  一時走到書房,見蕭繹正伏案寫旨,思卿接了雨初遞上的茶,吩咐宮人都下去,向蕭繹道:「要省俸祿錢麼?把草詔的都打發了,要你親自寫旨。」

  蕭繹面現倦色:「你來了?來看看我寫的。」

  思卿走過一看,是一封斥責定藩的詔書。通讀一遍,道:「你只說他忘恩負義,卻沒罵他。」

  蕭繹笑了:「我說他忘恩負義,難道不是罵他?」又寫了「賊行徑反叛,背累朝豢養之恩,逞一旦鴟張之勢,播行兇逆,塗炭生靈,理所難容,人神共憤」加上。

  「中路軍行軍不利,或能靠兩翼牽制。」蕭繹道。

  思卿道:「我沒看過兵書,不懂。」

  蕭繹嘆了口氣,思卿轉身悄悄走開了。

  是年朝野人心惶惶,端王避居上京,內閣以范子冉為首三緘其口,新正也不曾好生過。轉眼至次年朝廷更是連失數省,前方兵火已焚燎至湘贛,煙塵滾滾,直逼江左富庶之地。奏報雪片一樣的飛來,朝廷將全部精力投入湘贛一役。蕭繹獨自面對著圖志,負手而立,整夜無眠。

  也不知過了多久,踏著黎明前漆黑的夜,思卿身披瓷青色氅衣,輕輕撥開簾幕走來。蕭繹沒有轉身,依舊望著圖志,用略帶沙啞的嗓音道:「你來了。」

  思卿道:「我來了。」

  蕭繹緩慢地轉過身,「叛軍連下數省,聲勢之大,非我所預料。」

  思卿微笑著打亂蕭繹的話:「昨日,端王府的胡娘子貢給我一幅畫。」她從袖中取出畫軸,「嘩」地抖開,那畫描繪的是巴東三峽的月色。畫裡風急天高,大筆點染出波浪與陰森的山石草木,有題詩:

  高江急峽雷霆斗,翠木蒼藤日月昏。

  戎馬不如歸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

  蕭繹見了題詩,臉色愈發轉沉,口裡問:「是端王府送來的?」

  思卿答:「是。」她若無其事地將畫軸捲起,走到火盆旁,將畫丟入火盆里。紙灰一揚,墨色盡毀。蕭繹見此,面上恢復些許顏色,道:「前兩句是警告你,後兩句是諷刺我。」

  思卿道:「別多疑。畫師只是為了使畫字相合,題了杜少陵的詩而已。」

  蕭繹道:「復岳州後,郴州始終沒能攻克。中路軍此番可謂是孤軍深入,岳州一役後,折損了不少人,加之郴州城西北處的碑縣仍然在敵人手中,敵軍沿卑縣至郴州城一線設防,故而沒能對郴州形成合圍之勢。郴州這一仗,再也拖延不得了。」

  思卿問:「三哥有何打算?」

  「安平郡王在軍中頗有些驕矜,」蕭繹嘆了口氣,「眼下無人可用,只好先讓沅西去了。」

  思卿忽然一改往日謹慎說話的作風,冷笑道:「沈沅西都去了,可見如今局勢艱難。把端王丟在西京大半年了吧?三哥不擔心山高皇帝遠,他裡通外敵?」


  蕭繹聽了解釋道:「端王不日就要回京了。」

  數日後端王終於「病癒」由上京返回帝京,到帝京次日便進宮,卻對今上乾綱獨斷力主削藩之事閉口不言。今上原本做了十足準備應對端王回京,沒想到竟然沒能用上,於是探著與之商議糧餉之事,談得倒也順當。

  端王趁機道:「陛下可下旨勸地方官員不可附逆,歸誠既往不咎。」

  蕭繹道:「王叔說的是。」

  兩人又議定諸多細節,端王舉薦押糧管,蕭繹也採納。

  「江西糧道何守之,此人謹慎。嘉國公去歲因故滯留應天,如今近在江南,又可領兵,正堪大用。」

  大敵當前,即便從前蕭繹對端王有諸多不滿,但二人竟然達成一種難言的默契,所有的心結似乎都隨著思卿焚盡的那幅畫一起灰飛煙滅。

  轉眼到了夏天,這年夏天也是暑熱難耐,熱風夾雜著花香熏得人昏昏欲睡。沈江東從江左去了前線以後,思卿與江楓往來日益密切。這日傍晚思卿送了江楓出寧華殿回來,只穿著白綾主腰兒、天青紗衫兒,配紫綃裙,命人把竹榻置於室外,她斜倚在榻上納涼。手中拿著一柄緙絲湘妃竹扇子有一搭沒一搭撲著風,沒過多久連扇子柄上也膩上了汗。思卿換了手拿扇子,另一隻手去夠冰碗裡的葡萄。

  思卿自己還沒摸到葡萄,一枚冰葡萄就被餵進了思卿的口中,思卿一咬,卻咬到了手指。

  透過緙絲扇面,蕭繹的臉出現在緙絲的間隙里。思卿一把打掉蕭繹的手,抿了抿玫瑰口脂,半坐起來道:「又神出鬼沒的。」

  蕭繹見思卿的口脂晶瑩透亮,像是掛著水珠的櫻桃,於是順勢吻下去。思卿用扇子一擋,嗔道:「青天白日的做什麼?看弄壞了我的扇子。」

  蕭繹拿過扇子替思卿撲風,笑道:「今年好熱。你畏寒懼暑,要不要去芷園住段時日?」

  思卿拉了拉紗衫的領口道:「我倒是想去,但是眼下還不得閒。」

  蕭繹道:「快要用膳了,你別吃那冰湃葡萄,容易傷胃。」

  思卿道:「你一說,我倒是餓了。咱們傳膳罷。」因命菱蓁,「把桌子擺在湛雲樓上。」

  蕭繹和思卿先攜手上了湛雲樓,打開四壁的長窗,讓高處的晚風穿堂而入。蕭繹道:「在高處果然覺得心裡不那麼憋悶了。」

  思卿道:「看你今兒挺高興,戰事順利?」

  蕭繹道:「沒有。如今沅西去了軍中,我倒放心些。」

  思卿忽然轉身倚在屏風上,問:「有一件事情我一直都沒開口問。仙居長公主安?」

  蕭繹的笑容瞬間消逝,沉默了片刻道:「她不見了,我叫人去找了。」

  思卿知道仙居長公主原是老敬王之女,後被先帝收養,封為公主。因為老敬王和太皇太后的緣故,蕭繹與她頗為疏淡,思卿見蕭繹諱莫如深,於是沒再說話。

  兩人吃畢飯,蕭繹自走了。思卿喚雲初來吩咐事情,說完了又問菱蓁:「陛下呢?」

  菱蓁道:「奴婢也不知道。方才奴婢去周容妃那裡稟報內廷司的事情去了。」思卿又問雲初,雲初剛要說話,只見蕭繹背著手從外面走進來。雲初便「噗」地吹滅了殿中的燈燭。

  無數的螢火蟲飛進殿來,像是一顆一顆的星星。黑暗中思卿的眼睛格外得亮:「方才三哥去永巷捉這個了?」

  蕭繹笑道:「好沒意思,本想黑暗中給你個驚喜,卻忘記你練就一雙夜眼。」

  思卿伸出手,螢火蟲從掌上略過。無數世俗煩憂,在這如夢如幻的景象里被拋之腦後。在蕭繹眼中美人展頤,是這世間最美的景象。

  思卿笑道:「我想起白樂天的詩來『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說到此處思卿忽然有些失落,下一句就是,「『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

  蕭繹攬住思卿道:「不想旁人的詩,想你自己的。」

  「我墨水不夠,想不出來。以前在南邊,屋子後面就是嘉禾的南湖,又叫做『鴛鴦湖』。那時候不用像現在這樣,想要附庸風雅、吟詩作賦,還得『浮生偷得半日閒』,跑到南苑西苑園子裡逛逛。」

  蕭繹輕聲道:「近來種種憂勞心懷不暢,只有咱們在一起,我才覺得心能靜下來。」

  禁城內的虛幻、偽裝、詭秘、複雜在這一刻,在兩人無聲的相擁中化為一片沉靜。


  思卿道:「這裡有過堂風,清涼些,你睡一會吧。我念點詩文給你聽。」

  思卿輕聲念:「湖上點綴,量來玉尺如何。漫品題、幾回擱筆,曾記碧崖絕頂,看波瀾壯闊,太湖無邊。停橈浙北斗橫斜,趁涼月從三萬六千傾蒼茫湖水搖歸。生憎鳥難度,為饒遊興。白打寧拋,還思暮暮朝朝。向斷橋問柳尋花能再,最是撩人西子,偏畫眉深淺入時。早匡廬失真面,恨鉛華誤了。傾國強自寬、也悔濃抹非宜,天然惟羨鴛鴦。湖畔喜留香夢穩……」

  蕭繹終於沉沉睡去,發出均勻的鼾聲。思卿伸手撫平蕭繹的額頭,接著念道:「樓閣玲瓏,捲起珠簾最好,破工夫、半日憑欄,管甚滄海成田。盡想層樓更上,遠樹迷南朝興廢,任曉風把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吹散。愁煞燕雙飛,知否昨宵夜,綠章輕奏,要乞絲絲縷縷。將孤館離情別緒系牢,卻怪作態東皇態。竟故意陰晴錯注,寓高處不勝寒。且蓑笠載得扁舟,欲坐待、又怕黃昏有約,到處未逢煙雨,樓頭閒話夕陽殘……」

  思卿的緙絲扇子上沾染了「天宮巧」胭脂的香氣,靜室里一撲扇子,香風隨之飄散。思卿忍不住自己湊近扇子深深嗅了一下,繼續給蕭繹撲風。

  菱蓁怯怯地蹭進殿來,思卿聽見動靜,放下扇子,示意菱蓁和自己出來講。

  菱蓁在外間道:「有戰報夤夜從宮門門縫裡投進來,只怕有要事。」

  思卿皺眉想了想,走進來輕輕搖醒蕭繹:「有戰報呢,你回懋德殿去看看。」

  蕭繹老大的不情願,但還是回懋德殿去了。

  思卿無論如何就是睡不著,燥熱里什麼都不想做,靠著大理石屏風撲扇發呆。忽然有涼風夾雜著雨味灌入室內,驚雷從天邊炸裂,山雨欲來。

  菱蓁匆匆進來:「陛下看了戰報,命夤夜記檔開宮門,召端王等入宮。」思卿聽了豁然轉身問,「前方有敗仗?」

  菱蓁道:「是……聽說是……嘉國公。」

  緙絲扇子跌落於地,思卿坐回窗下的圈椅里,良久無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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