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往事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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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往事回首

  第二日蕭繹同思卿從南山芷園返回城內南內,蕭繹到太清樓上翻找一陣,拿出幾個箱籠給思卿瞧。思卿打開一看儘是龍眼大的南珠、觸手生溫的羊脂白玉一類的好東西,蕭繹道:「著原是我母親給老六留的嫁妝。」又指著幾個空匣子道,「老四和老五也有,她們出嫁都陪了去。」

  思卿道:「收拾起來,午後一併帶去。」

  午後蕭繹和思卿帶了幾個侍從往銀杏巷去,到巷口一打聽遍問到了最裡頭一家就是顧衡家。這巷子很寥落,只有巷子口還有兩家住戶,中間都荒廢了,顧梁汾家藏在巷子深處,不免讓人覺得陰森森的。

  思卿去敲門,半晌有個才留了頭的小丫鬟走出來開門問:「你們找誰?」

  思卿笑道:「這兒是不是顧衡顧先生家?他在家不在家?你叫他出來,便知道了。」

  「我們家先生外頭去了,奶奶在,你等著,我去告說奶奶。」那小丫鬟蹦蹦跳跳進去了,片刻後顏陌溦拾裙走出來,看見蕭繹夫婦草草見禮,勉強笑了笑道:「梁汾出去了。」卻沒有讓蕭繹進門的意思。

  思卿見此道:「他既不在,我就去瞧瞧江家姊姊。你們說話罷。」說著向顏陌溦一笑,轉身便走了。後面跟著的程瀛洲思量了片刻,放下手裡的東西也跟了上去。

  這下顧宅門口只剩下蕭繹和顏陌溦並顏陌溦的小丫鬟,顏陌溦只好道:「地方鄙陋,只恐使三哥折節。」

  蕭繹抬腳就進,並讓丫鬟把東西也拿了進去。進門打量著小小的兩進院落,輕聲問:「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顏陌溦竟然不答話,抱臂淡淡道:「皇祖母怎麼死的?」

  蕭繹嘆了口氣,「生病,夜不能寐,年紀大了,又熬不住,就沒了。」

  顏陌溦道:「這幾年真是去了不好故人。五姐姐不必說了,懷個孩兒就是鬼門關上走一走。何家姊姊好端端的,熙寧十二年怎麼就忽然沒了?」

  蕭繹聽了面色忽然大變。

  思卿往外走,程瀛洲亦步亦趨跟著,思卿回頭道:「我不問你從前上陽郡的舊事,你緊張什麼?」程瀛洲還沒答話,顧梁汾迎頭走進來,看見思卿笑道,「什麼風把貴客吹來了?」

  思卿便對程瀛洲道:「他們兄妹有話說,我們兄妹也有話說。」

  程瀛洲會意,帶人退到外圍布崗。顧梁汾揣測程瀛洲身份不低,便和他見禮,十分客氣地目送他退開。

  「你怎麼來了?你究竟鬧些什麼?想氣死傅伯伯是不是?你既然在帝京,武老伯也在,你又不是不知道,告訴武老伯一聲能怎麼著?」待程瀛洲走遠,顧梁汾立時變換了笑臉。

  程瀛洲的耳力實在是好,隔的老遠還是聽見了。生平第一次看見有人敢這麼和思卿說話,不覺好奇,忍不住張望。

  思卿沒好氣道:「我是被誆回來誆回來的。那時節獨我在家裡,我那便宜老子讓我胞兄找到我,騙我說他快死了,叫我回帝京看看。我心一軟就答應了。說起這個我就來氣,我老子為了誆我回去,連我胞兄都騙了。我們兩個以為他快死了,緊趕慢趕回帝京,結果人家好好兒的,吃酒看戲樣樣來得。」

  「那你也該留個信兒,你知不知道傅伯伯找不到你都快急瘋了?」

  「我留了信的,叫葉家人弄沒了,也不能怪我不是?」

  「那你到了帝京就不能告訴武老伯一聲?你別打量我不知道,貴府的親家一直都跟武家伯父有往來。」顧梁汾越說越氣。

  思卿沉默了片刻說:「我告訴你也不打緊。我那便宜老子說他手裡有傅伯伯當年和余允和沾邊的證據,威脅我說若是我再尋你們,他就要讓傅伯伯不得安生,我能怎麼辦?」

  顧梁汾聽了仍然追問:「你那位生父不是死了麼?」

  思卿聽了差點兒被噎死:「是,是死了,所以他死了以後我和江家那位姊姊攤了牌的。」

  「你跟她攤牌有什麼用?她不敢告訴武老伯,定然是你不讓她說。」

  程瀛洲眼皮一陣亂跳,心想思卿大抵要發怒,誰知道思卿竟然好脾氣解釋說:「你們都和傅伯伯斷了音訊,我告訴武老伯了又有什麼用?再說了,老爺子死是死了,可是我還沒鬧清楚他到底有沒有傅伯伯和余允和沾邊的證據,怎敢冒冒失失行事?而且我自己先前一身官司,挨誰誰倒霉,找武老伯做什麼?找你做什麼?今兒我的事你也不能告訴武老伯。哪一日我了了舊事,自然告訴武老伯,你可別多口。」


  顧梁汾聽了還是抬槓道:「合著理都是你占了?」

  思卿毫不示弱:「那倒也不是,這不,巧得很,你怎麼娶了一『死』人?合著我出來認你,好讓眾人都知道你有這段機緣是不是?」

  顧梁汾惱道:「你不能好好說話?張口閉口死啊活啊的。」

  「今兒這個『死』字可是你先說的,理倒是你占了。看這情形,靖國公的家事你是都知道的,那嫂子的引子又是怎麼回事?你娶嫂子傅伯伯看來不知道,那武老伯知不知道嫂子的事?」

  顧梁汾低聲道:「你以為她當年回了原籍族裡能容她?她姨娘帶著她外面討生活,族裡以為她們沒了就沒再管。她的引子自然是假的,不過後來她姨娘沒了,這事情再沒人知道了。我們自然也不會告訴武老伯,便是傅伯伯我們也不打算告訴的。如你所說,顏家的姑娘早沒了,她只是你嫂子罷了。」說著就讓思卿家裡坐。

  思卿攔住道:「他們兄妹有話說,還是不要摻和為上。」

  顧梁汾這才反應過來,「那一位也來了?」

  「要不我能站著兒和你說上兩車話?」

  顧梁汾「哦」了一聲,思卿又說,「她三哥好脾性,你自不必擔心。況他們必然說些我並不想知道的舊事,你很好奇麼?」

  「我好奇什麼?只是為了娘家舊事,陌溦是有心結的,只怕三言兩語說不開。」顧梁汾忽然打量著思卿,「這些年你過得如何?在帝京還習慣麼?」

  思卿想了想只說:「我們哥兒都快三歲了,什麼習慣不習慣,不習慣也都習慣了。」

  顧梁汾道:「你和從前不同了。我先前偶遇你胞兄,看你倆長得實在像,就居心不良和你胞兄論交。你別說,真是越看越覺得你們兩個長得像。」

  思卿冷笑:「瞧你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你難道不是早就猜出我的身世了,做出今天的樣子給誰看?」

  原來他們兄妹兩個自小愛斗口,傅臨川從不管束,兩個人鬥著鬥著都練就了好口才,程瀛洲聽得在一邊連連扶額。

  顧梁汾沒理會思卿強詞奪理,只說:「先時聽說你嫡親嫂子沒了,陌溦倒是哭了一場。我回京來,葉家已出了殯,我也沒去瞧蘭成。」

  思卿道:「沈家瞎了眼,好好的姑娘非嫁進葉家來。葉家從門口的石頭獅子到後頭的水塘都是渾透了的。」

  顧梁汾一聽這話風便明白思卿未曾原諒她的葉家,於是不說話了。

  蕭繹和顏陌溦的談話顯然沒有顧梁汾兄妹那般輕鬆,小丫鬟上來上茶,顏陌溦道:「玉棠,你去看看前兒蒸的點心還有沒有?」

  待小丫鬟退下,蕭繹剛要說話,顏陌溦就道:「她打小跟我長大的,無妨。」

  蕭繹點了點頭,忍不住四下打量。見內中三間屋子沒有隔斷,當中放著梨花大案,堆滿了各色書和捲軸。牆上懸著一幅秋浦芙蓉圖,窗格都用藕色紗糊了。東邊當著一架小小的緙絲屏風,擋住了木階,前頭是紫檀架子,養了一盆蘭花,可惜不是花期,葉子倒是油綠油綠的。

  「三哥,」顏陌溦口氣依舊淡淡的,「那日是我不對,不該那樣和你說話。我仔細想了,近幾年竟是我過得最舒坦的幾年,不為別的,只為不用瞻前顧後、處處小心。想來這些年三哥很也不易,才有了今日的光景,從前的事情,也該徐徐圖之才是。」

  蕭繹聽了卻沒說話。

  「我倒是想問問,四姊還好麼?」顏陌溦忽然道。

  她口中的「四姊」是先皇排行第四的義女仙居長公主,前幾年已經遠嫁定南藩韓循禮之子。

  蕭繹很是意外:「她很好。」

  誰知顏陌溦嘆氣:「這倒是奇了怪了,這些故人里,五姐姐那般好的人兒,說沒就沒了。她倒好好的。」沈浣畫早故,她心下很難受。

  蕭繹仍沒答話。

  「這位葉家姑娘不知道何姊姊的舊事?」顏陌溦問。

  蕭繹勉強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但她知道了徒增煩惱,我自有主張。」又說,「看你過得好,我便安心些。沅西娶了夫人,你應當聽說了罷?她夫人……」

  「我的事情,自打我姨娘沒了,原只有我夫君知道。現在又多了你和這位葉家姑娘知道。我和梁汾商量過,譬如我已經死了,誰都不要告訴,沈大哥的新夫人我沒見過,她並不知道我的事。」

  蕭繹點頭道:「很是。沅西南去了,等他回來再說罷。」


  「三哥果然為了我好,便也當我死了的好。我來京不久,過幾日梁汾南去販貨,我也跟去,就不在京里住了。說起來,我還沒去過南邊。」顏陌溦見玉棠端了點心來,起身接過放在案頭上,「姑母留給我的東西,我收下了,多謝三哥。以後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面為上。皇祖母雖然沒了,端康安諸王還在,我又是罪臣之女。」

  蕭繹情不自禁向前一步道:「六妹妹,我們……」

  顏陌溦微笑道:「三兄,我們蕭家的女眷,沒有一個能平平順順過檻。我嫁了知心人,你不為我感到高興嗎?」

  蕭繹神色複雜,玉棠忽然進屋插口說:「我在門首看見先生回來了,和那位夫人正說話兒呢。」

  顏陌溦自覺和蕭繹已經無話可說,於是說:「那快請他們進來說話。」

  顧衡兄妹進來眾人不免又敘禮,因問起年歲,思卿同顏陌溦竟然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同刻生,思卿笑道:「叫嫂子叫得沖了,可分不出來。年歲也一樣,那直接喚名字好了。」

  原來顧宅後面新蓋了兩間小敞廳,顧梁汾進來就引眾人到廳里坐。思卿見小花園裡的薔薇開得正熾,香氣宜人,紅霞一般,於是道:「這裡好,不用焚香,花香就把人薰醉了。」

  顏陌溦道:「前幾天梁汾還說,過幾天天氣就熱起來了,看著紅艷艷的園子更覺得熱,想要拔了都種上竹子。」

  思卿道:「這裡地勢低,種上竹子濕氣太重了。」

  顏陌溦道:「過不了幾日就南去了,我也不叫他折騰。」

  因一時無話,思卿就尋了理由同蕭繹辭出來,只有顧梁汾送到門首,顏陌溦獨自回房大哭了一場。

  顧梁汾送了他二人回來,拴上門,聽得一陣腳步聲遠去,知道是跟著蕭繹夫婦布防的侍從都從宅子四周退了出去。他進了內間,見顏陌溦淚痕猶在,待要安慰幾句,顏陌溦卻揩了淚道:「把話說開了,也算了了我的心事。」

  顧梁汾點頭道:「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顏陌溦道:「我揣度他藏了十車心事,也不能告說於人,只盼他對你妹妹好也就罷了。」

  顧梁汾問:「這是怎麼說?」

  顏陌溦道:「你不是大家出來的,哪裡知道那裡頭的暗事。」

  「你說起這個,」顧梁汾回想著思卿的話道,「聽起來思卿和她父親很不對付。」

  顏陌溦雖然想要儘快離開帝京,顧梁汾卻在京中又有事耽擱,春上他二人沒能去南邊。是年夏天一入夏就極熱,日日有中暑的人,雙花綠豆都緊俏起來。顏陌溦體弱,顧梁汾便和她商議過段時間再南去不遲。

  這日太熱,熱到難以入眠,何適之府的下人早早就起來開門,拿掉門閂,門卻自己被頂開了,緊接著一具屍首仰臥進來,嚇得這下人哇哇大叫。何適之的獨子在附近小樓上被吵醒,老大不耐煩,一把擁開長窗吼道:「媽的大清早的鬼叫什麼?」

  那下人仰頭道:「大、大、大爺,有死人靠在咱們府門上。」

  何家公子一聽怒從膽邊生,一面穿衣服一面吼:「丫頭都死絕了?還不來服侍你主子我穿衣?」侍女們連忙一擁而入,「誰他媽活夠了把死人擺老子府門口?還不快去稟報老爺?」

  圍觀的下人們兩忙去稟報何適之。

  何適之趕來時屍首已經被抬進府門內,何適之與他的親信幕僚一看,不禁對視交換了一個眼神。何適之面如金紙,何家公子道:「誰他媽乾的這缺德事,看我不……」

  「住口!」何適之斷喝,「滾!」

  何家公子怕父親,罵罵咧咧地上樓去了。

  何適之吩咐:「好好收殮了吧,說不定是誰家沒錢收殮所以做這樣的事情,就算是咱們府上積點德,別傳出什麼閒話去。」說完拉著幕僚往西花園水面上的六角亭里說話。

  幕僚劈面道:「這是放在葉……」

  何適之道:「千萬注意別再惹什麼亂子了。」

  幕僚道:「葉相的死,確實不是咱們致使的,這都過去大半年了,為什麼要莫名其妙的把……」

  何適之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沒有什麼事情是絕對的,小心為上。」

  這廂顧梁汾一面打點離京事宜,一面頂著酷暑把在乙仲巷口的酒樓開了市,交託給夥計。顧梁汾自定居帝京以來,生意上的事受世交武振英的扶持,他本人又與一眾孤山社出身的官吏詩酒唱和,在帝京也算風生水起。


  這日酒樓鳴炮後門口賓客如雲,把整條巷子塞得滿滿當當。酒樓雅間內焚著名香,珠簾下是紫檀螺鈿圓桌。山石盆景、名家字畫點綴其間,足見主人風雅。

  壁上所懸字畫大都是今日來捧場的名士所贈,正中一幅是新任戶部尚書徐文長所書的,內容是:十年辛苦事雞窗,有志青雲白玉堂。

  顧梁汾在大堂草草招呼一聲,走上樓來雅間內陪這幾位山左大佬。還沒進到裡間,卻在珠簾外被徐文長拉住。

  「顧老弟,傅老先生近來可好?」

  顧梁汾相當謹慎,只答:「傅世伯雲遊四海,好些年沒音信了。」

  徐文長點點頭,又道:「老弟在帝京的生意固然興旺,可你就真打算棄文從商?」

  顧梁汾的授業恩師傅臨川本系江左名士,與徐文長的老師和岳家也算世交。顧梁汾進京後,徐文長與之攀起這份交情來,幾度提出引顧梁汾為西席,顧梁汾卻始終不肯鬆口答應。

  顧梁汾斜倚廊柱,抱臂微笑,隨身攜帶的長劍劍柄正好擋在了他和徐文長之間。

  「徐兄沒聽過一句話,叫做『看破的,遁入商門;痴惘的,送了性命』?」

  徐文長頓時變色。

  顧梁汾伸頭看了看內間眾人正在聯詩,復對徐文長道:「前兒發現了徐熙的畫,我想著這畫配府上新蓋的小敞廳正宜。讓他們先喝,徐兄隨我去看看畫如何?」

  徐文長勉強道:「明兒我府上有宴,老弟可得來。」

  顧梁汾笑道:「嫂夫人過壽,自當相賀。」

  徐夫人過壽,也下帖子請了江楓。江楓雖然一向不喜歡應付這些事,卻又不好太特立獨行,於是也備了賀禮過徐府去。誰知路上車子忽然停了,半天不動。

  「這是怎麼了?」

  跟車的小廝回稟道:「前面好像有集,堵在街口了。」

  江楓道:「那咱們繞瓦子街好了。」

  瓦子街是帝京一處風月聚集之地,白天人少些,唯有街口上的藏春樓門戶洞開,彩旗飄揚。絲竹之聲隱約入耳,迎來送往的姑娘都穿薄紗衫兒,嬌聲婉轉。門口的楹聯是「白紙糊窗堪聽雪,紅爐著火別藏春」。

  江楓笑:「好雅馴的楹聯。」便把帘子放了下來。花影卻好奇,又掀起帘子往外瞧。

  「太太您瞧,那不是何大少爺嗎?怎麼穿成這個模樣?」

  江楓掀帘子一看,何適之的么子穿著梅紅直綴、銀紅薄紗褙子,帶金梁冠子、束玉版帶,站在藏春樓的牌匾下面,正攬著一位綠衣美人調笑。

  江楓把帘子一摔,笑:「聽承平伯夫人說,何相前頭兩位公子都沒養住,只這一個么子,獨寵他些也是人之常情。」

  花影卻呸道:「看他那輕薄浪蕩的樣子,粉抹得比姑娘們還厚,點那麼紅的口脂,妖里妖氣的。」

  那跟車的小廝繞舌說:「戲文里順,昔日有檀郎塗粉,今日何大公子想要效仿——只可惜他是個泥猴脫胎的底子,怎麼抹都是不能入眼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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