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同來玩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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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同來玩月

  沈浣畫故世以後,沈江東始終鬱郁寡言,正月里又大病了一場,直到開春才好起來。時近煙花三月,蕭繹遂打發他南下辦差,順便叫他散散心。

  沈江東離京前與江楓往沈家在城外田莊上看了看,回程時沈江東道:「自打撫州出事,帝京城處處透著古怪,我離京以後,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江楓道:「你說處處古怪,那倒也沒有。無非是不知道我回京前誰要殺我,我入京後誰跟蹤我,咱們成親時誰入府意圖行刺。哦對了,還有陳南飛去哪兒了,他究竟是誰,又是誰的人?」

  沈江東問:「之前你起疑,我還覺得是你多心。可是如今我越想越覺得葉秀峰死的蹊蹺,就那麼巧?那官司分解不開時,他就死了,還牽連了浣畫。」

  江楓聽他提及沈浣畫,連忙轉移話題道:「我還覺得那個什麼……孟……孟光時死的蹊蹺呢。」

  沈江東默了默,「那個孟光時,其實他…」

  「你不必說,」江楓打斷道,「我不想知道他的事。且說葉秀峰罷,只怕他不死,端王爺也不可能鬆口讓皇后入主中宮。」

  「說起皇后來,」沈江東沉吟片刻,「殿下近來可對你親近得很,你小心點,離她遠點。」自打思卿對江楓言明身世後,正月里宴多,江楓總是出入禁中,思卿時常同江楓談講往事,兩人倒也投契。沈江東見她二人原本疏疏淡淡的,忽然熱絡起來,不免疑心。

  江楓笑:「算起來,沈葉兩家是姻親,你怎麼還這麼忌憚皇后?」

  「她不值得忌憚?」沈江東捋了捋鬢角,「對你無事獻殷勤,本來就有問題。」

  「你覺得,能有什麼問題?」江楓問。

  沈江東道:「有什麼問題我不知道,但是皇后著實讓人看不透。先前太皇太后故世時她能馬上掌控禁中局面,但有不服,她便下手誅殺,卻又讓人找不出破綻來。我以前冷眼看,她和葉秀峰不對付,性子也不像。可如今看,她到底是葉秀峰明的嫡親女兒,這般決斷,先頭皇后…」

  「先頭皇后怎麼了?」江楓睨他一眼,「我就不明白了,大家怎麼就這麼忌諱提先頭那位何皇后?」

  「噓——」沈江東自悔失言,「別說了,別提就是了,到底怎樣,其實我也不甚明白,別提就對了。」

  「我知道了,」江楓一笑,「那就不說這個,且說之前那事——你們近來是不是查出些東西,懷疑入京前刺殺我的刺客,都是府軍後衛的人。」

  沈江東湊近江楓:「你難道不知道除了我和陛下,能指使府軍後衛的人,也就只有當時的皇貴妃、現在的皇后了。」

  「不對啊,皇后接手上十二衛,應該是那個孟光時出事以後的事。」

  「本朝自太宗皇帝帝京之亂起,上十二衛皇后邀領三衛,就是府軍左右後三衛。」

  「所以呢?你可是把陳南飛給忘了?先前差點兒殺了皇后的陳南飛不是府軍後衛的指揮使?」

  江楓忽然從袖底抽出一把短劍扔給沈江東,沈江東愣了愣,「對了,這劍眼熟,我之前就想問你來著。」

  江楓問:「怎麼個眼熟法?」

  「我…我想不起來了…」

  「皇后殿下手裡也有一柄,和我這柄是一對兒。」江楓把劍收回來道。

  沈江東腦海中迅速閃過熙寧十三年思卿和端王府番僧交手時的情形,恍然大悟,「是了!皇后手裡也有一柄!」他大驚失色,「這是怎麼回事,你們難道是舊識?這劍是誰給你的?」

  江楓微微一笑,「你這麼大官兒,可別慌啊。」

  沈江東道:「別賣關子了,這怎麼回事?」

  「我和皇后不是舊識。」江楓把劍攏回袖底,「我不問你孟光時的事,你現在也別問我這劍的事。但是我想告訴你,這就是近來皇后親近我的緣由。」

  「皇后早先對你不遠不近,葉秀峰一死,皇后就開始親近你…我猜皇后當年困居葉府沒能南下,是因為從前葉秀峰說自己手裡有皇后養父的把柄,不讓皇后找她養父。所以這劍應該和皇后的養父有關,對不對?」沈江東盯著江楓問。

  江楓忽然一笑,「您真是才冠帝京,聰明絕頂,千伶百俐——」

  沈江東面有得色。

  「可惜只猜對了一半兒。」江楓挑眉。

  「好,我不問。」沈江東氣餒。


  「你問也沒用,皇后不讓說,我告訴了你,於你也無好處。」

  「那你也要防著點兒皇后,天知道皇后是不是拿這劍當幌子,又對你起其他心思?」

  江楓側頭想了想,「你這話怎麼聽著這麼彆扭?除了撫州案,我還有什麼值得算計的。」

  「撫州案可沒了,大家都在找撫州鎮守那兩封摺子。」沈江東提醒道。

  江楓反問:「皇后如今忙的要不得,做什麼多費心思,找那摺子?」

  沈江東道:「你又痴了,葉秀峰如今死了,皇后再不待見葉秀峰,那也是她母族的主心骨。她要想安生,自然要出手把何適之弄下去。要弄何適之,那撫州鎮守指證何適之的兩份遺折就是最好的證據。」

  江楓反問:「把何適之弄下去,皇后和端王不就正面交鋒了?留著何適之,自有何適之和端王纏去。怎麼著,你不會以為何適之有本事說服了端王,同端王一起和皇后不對付?」

  「那怎麼可能?」沈江東道,「端王那性子,豈是何適之能左右的?再說了,與其說那端王和皇后不對付,不如說他和葉秀峰不對付。」

  江楓一笑,「那不就得了。你身在局中久了,難以看透他們了。」

  兩人回到府里,沈江東問:「武家伯父呢?還在京里不在?」

  江楓道:「他回永通去了。」

  沈江東忽然想起一事,問:「那個顧先生,就是給你送嫁妝那個,他是不是一直跟著武家伯父?」

  江楓想了想道:「好像他南去販貨去了,上次送武老伯出京,他沒在跟前。你怎麼想起問他來了?」

  沈江東道:「我不過是想起來,他好像以前同蘭成交好,去歲葉家出殯卻沒看見他。」

  隔日沈江東啟程南下,江楓也沒去送他出城。

  沈江東離京南去後不久,帝京有幾家親貴重臣推選了幾位佳麗入宮侍奉。周容妃主持此事,最終留下了兩位,一位是定南王府長史之女,另一位乃是宗正寺寺卿的侄女。周容妃言二人性情溫雅,知書達理,思卿卻覺得不妥,晚間遂和蕭繹商議將定南王府長史之女賜給端王為次妃,將宗正寺寺卿的侄女賜給安平郡王為次妃,讓蕭繹另行再選看。

  蕭繹只說:「這都由你,我不看了。一個我也不要,人一多,徒生是非。」

  思卿樂道:「都由我,要不要就得聽我的。」

  落後思卿喚來容妃,兩人商議後,選了一位右僉之女封為才人,一位何適之的族女封為美人。思卿便將新人入宮等諸事交託給容妃周氏,自己託病住到了南山芷園,一為沈江東離京後蕭繹交託給她的京營諸事,二為查探葉秀峰留下的文書,對外只說住在南苑。

  思卿帶了雲初去南山,留下菱蓁和霞初在禁中幫容妃理事。臨別思卿又囑咐菱蓁許多話。菱蓁一一應下,又笑:「周容妃好眼光,奴婢看端王爺的新側妃像紅燒獅子頭,方才就與了她一件暗紅褙子;平郡王那一位像油浸金錢肚,就與了她一身暗黃衫裙。」

  思卿連忙斥:「去,沒得胡說起來落人口舌。」反倒把後面來送思卿的宮人們笑得不要的。

  菱蓁笑道:「殿下愈發嚴苛了,玩笑都不能開了。」

  思卿嘆了口氣道:「反正我也是要下阿鼻地獄的人,索性不裝好人了,也嚴苛起來,好姊姊,你能拿我怎樣?」

  菱蓁道:「又胡說什麼?什麼阿鼻地獄?」

  思卿道:「當年把我往火坑裡推的人都差不多死絕了,如今易位而處,我也開始把人家家裡的好女孩兒往火坑裡推了。」

  菱蓁輕聲道:「陛下原本不是說……」

  思卿淡淡道:「我這麼做,無非是自私,希望自己的處境能好些罷了。」

  菱蓁嘆了口氣道:「別把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不好麼?」

  思卿道:「好啊,那我便住到芷園去,再也不回來摻和這些是非了,如何?」

  菱蓁無奈道:「得,您還是什麼都別說了。」

  思卿在南山芷園忙了半個多月,查閱了葉秀峰所有的書札,除了找出一堆府里雜七雜八的呆帳虧空,竟然無一字與傅臨川有關。

  蕭繹上山看她,思卿惱道:「竟然讓老爺子給騙了。」

  蕭繹笑道:「當年余允和案發的時候,葉秀峰又沒有先見之明知道你為誰撫育,沒留下什麼也正常。你別看了,咱們逛逛去,我帶你去個地方。」


  二人微服出城,郊外柳花芳菲,遊人如織。春日的和風吹在臉上,格外清新舒暢。人笑人歌芳草地,乍晴乍雨杏花天。一年四季,最好不過季春。

  兩人在山坳里發現一顆老梨樹,山里天寒,梨花仍然開放。不只是誰寫了陸放翁的那首詩,將詩稿掛在枝頭:

  梨花淡白柳色青,柳絮飛時花滿城。

  惆悵東欄二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

  思卿笑道:「我最愛長春真人那首《無俗念》。」吟道:

  「春遊浩蕩,是年年、寒食梨花時節。白錦無紋香爛漫,玉樹瓊葩堆雪。

  靜夜沉沉,浮光靄靄,冷浸溶溶月。人間天上,爛銀霞照通徹。渾似姑射真人,天姿靈秀,意氣舒高潔。萬化參差誰信道,不與群芳同列。浩氣清英,仙材卓犖,下土難分別。瑤台歸去,洞天方看清絕。」

  蕭繹笑道:「原來你還讀過長春真人的詞。明年燕九節,我們去白雲觀看看。」

  「我只是想起了我嫂嫂。她穿白色,是極美的。」說起沈浣畫,兩人都是一陣沉默。

  「我聽周姊姊說過,皇太后曾隱居西山雀兒庵。三哥今天是想去拜祭娘娘?」思卿問。

  蕭繹頷首,「那時候朝里對舅舅多有非議,母親在山中避居多時,在此仙逝。」

  「今日?」思卿起疑,心道仁康皇太后的忌辰是秋末,怎麼由變成春日了?

  蕭繹道:「對,是今日。當年皇祖母瞞到秋日裡才說的。」

  兩人一路沿著山坳走進到了西山一處僻靜的山谷,山間流水淙淙,秋聲不絕。

  山坳間有一處破敗的庵堂,院門緊鎖,依稀可辨出匾額上是「雀兒庵」三字。庵左側的山澗中有一股水泉流下,形成深潭,潭岸邊犬牙差互,潭水翠若碧玉,清寒見底。

  蕭繹問思卿:「你讀過慈谿馮有經的《雀兒庵》麼?」

  「讀過。『沓嶂回巒里,披襟入菁林。略無人履跡,不動鳥機心。古石雲高臥,驚泉樹雜音。坐看白日去,嵐谷眾山陰。』」思卿道。

  蕭繹淡淡一笑:「『坐看百日去』,何其閒適澹泊。」

  她微微側首收著袖幅道:「『不動鳥機心』也只有在無人處了。世事渾濁,所謂慨嘆,也終不過是慨嘆而已。」

  蕭繹道:「說的不錯,『人生不如意,十居常八九。所謂更事者嘆於後時哉』,羊公這句話,說的極是。」

  兩人走到庵前,卻見地上有沒有焚燒經卷的痕跡。蕭繹四處看了看,卻沒看到旁人,心裡不禁起疑。他從腰封里摸出一枚錦袋,從錦袋內拿出鑰匙,打開了緊鎖的庵門。

  蕭繹先跨進庵內,思卿也跟了進來。

  庵內正堂上有孔雀明王造像,四臂分執俱緣果子、吉祥果、蓮花和孔雀尾,乘金色孔雀,坐於青色蓮花之上,面目慈和。

  塵封的寶相下二人再無一語,只靜靜立著。蕭繹眼中終於從空寂里浮現出複雜神色,神色愈來愈深。而後蕭繹領思卿到庵中後堂,壁上蒙有的素紙,蕭繹將素紙後牆壁上懸掛且捲起的畫卷慢慢打開。

  畫中的宮裝女子面目端和,身著大袖禮衣,頭戴三龍二鳳冠。畫作雖然略有褪色,但畫工精良,容像栩栩如生。

  思卿問:「這就是母后娘娘麼?」

  蕭繹嘆道:「畫得不大像。」

  兩人向仁康皇太后的影行過禮,蕭繹在影前焚燒了隨身帶來的經卷。

  祭拜畢,蕭繹卷好影,覆上新素紙。兩人轉到孔雀明王的造像下,蕭繹道:「聽聞《孔雀明王經》主消除鬼魅、毒害和惡疾。而今鬼魅幽浮,揮之不去,荼毒不知,惡疾未除。」

  思卿道:「此話可比擬國朝情境。」

  兩人未曾多留,鎖上庵門離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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