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桃花源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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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7章 桃花源記(2)

  有一種反應,稱之為「本能」。

  習武之人的本能又比常人迅捷得多。內力泄出時,本能便是要控制住傾瀉之勢,蘇芽的反應不可謂不快。

  然而,她卻立刻發現,即使拼盡全力,她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四肢瞬間脫力,整個人不過是靠兩人交握的掌心支持,才不至於搖搖欲墜。那些吃盡辛苦才練出來的內力,仿佛是被堵在體內已久的岩漿,突然被戳破了地表上的口子,爭先恐後地奔涌而出。

  而沈淮卻只盯著兩個人的手,看都不看她一眼。

  直到此刻,蘇芽才知道,原來自己並不能徹底相信任何人。

  包括沈淮。

  被背叛的憤怒與貫穿身體無力感,讓蘇芽心頭湧起悲情——是她不該,不該不知道天高地厚,居然妄想燃盡餘生活個痛快……

  砰!

  仿佛有巨大的炸裂聲在身體裡響起,蘇芽眼前的一切突然變慢,慢到她看得清沈淮每一根被震得飛揚的髮絲、每一道被震飛的衣裳皺褶,慢到她能看清噴濺而出的血點……

  掌心被震得失去了知覺,緩了片刻,頭腦中的嗡嗡回聲都褪去後,蘇芽才覺出手上的鮮血燙人。

  她怔怔地將右手從沈淮的掌心收回,看著手撐在地、垂頭閉目、面色慘白的沈淮,腦中躥出許多想法,卻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剛才,發生了什麼?

  是沈淮妄圖奪取她的內力失敗,因而自作自受了?

  還是沈淮發現不對後,以動制動,與她奔涌而出的內力硬撞上,才阻止她內力傾瀉之勢?

  宋瑾只教她一門功夫,並不旁徵博引去拆解,因而蘇芽的功夫很好、功底卻並不很行。只憑本能分析的話,適才的情況仿佛是沈淮發現情況不對之後,當機立斷地終止試探,寧願自傷。

  然而沈淮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又為什麼要試探?想探什麼?

  活了十八又三年,蘇芽從不知道,自己是如此多疑的。所有的謎團,都要沈淮才能解開。

  然而,沈淮的狀態看起來很不好,他一直閉目不言,嘴角有殘留的血絲,猩紅之色被蒼白的臉襯得愈發刺眼,他看起來仿佛下一刻就要昏過去。

  蘇芽終是鬆開握緊的雙拳,探身去扶他。

  「沈淮……」

  被她碰觸到,沈淮才睜開雙眼,稍稍眯縫著,從眼帘的夾縫中看著蘇芽,微微勾起一邊嘴角,笑了笑。

  又緩了幾息,他才抬手,從懷裡掏出一條三寸長的紙卷,示意蘇芽自己看。

  蘇芽將信將疑地接過那玲瓏的紙卷,才剛拉開半尺,就被拿住了心神。

  她與話本書頁打交道的時間不短了,自然看得出這捲紙是新紙,紙上畫的那些小人兒又不工整,線條抖索,仿佛執筆之人生疏,又似正在顛簸之地。

  一個個身著短打的小人,在紙上定格著不同的姿勢,旁邊居然還寫著小字兒的註解。蠅頭小字在袖珍的紙上額外含糊,內容措辭更是條理不通,不文不白,像是隨口胡謅的,倉促而就,濫竽充數。

  然而,蘇芽卻不能不心驚:這些小人的裝束打扮、動作和布局,都太過熟悉扎眼。

  ——這分明是宋瑾讓她練的武功路數。

  紙卷再放開些,後面卻只是空白一片,顯見是沒畫完的。

  有些什麼東西呼之欲出,蘇芽抿著嘴,心中驚疑不定:這種東西,沈淮怎麼會有?

  「這是徐遠今日才帶來的……」沈淮問她:「眼熟嗎?」

  蘇芽垂頭,手上的動作卻越發輕著,將紙卷緩緩恢復原樣,才抬眼問道:「你一直讓徐遠盯著宋瑾?」

  這圖冊原本,應該只有宋瑾才有的。

  「看來,這確實是你修習的圖冊了。」沈淮嘆了口氣,卻道:「芽兒,你怎麼不知道過來扶我?」

  蘇芽看到紙卷之後,就想扶他了。

  只是,她沒臉扶。

  在蘇芽的想法中,她沒有在見到沈淮吐血的第一時間去關心時,沈淮就應該生氣的。

  這會兒被沈淮催著,蘇芽既覺得更丟臉了,又覺得眼前出現了台階,心裡還彆扭著呢,手上已經十分迅速地扶著沈淮,尋了個舒服的位置靠著。


  「伱……你不怪我?」

  「我怪你做什麼?」

  「我剛才……」

  「你剛才對我毫不設防,讓我探查你的虛實了。」沈淮握了握手心裡的她的手,柔聲道:「芽兒待我這樣好,我都知道。」

  蘇芽眼睛酸酸的,突然委屈得厲害,「那你為何不早說?剛才嚇死我了……」

  看吧,受傷的還沒控訴,沒傷的已經眼淚汪汪了。

  沈淮嘆氣,給她把眼淚擦擦,「提前告訴你,就試不出來了。」

  蘇芽心中自責得更加厲害,「可你提前告訴我,我就不會傷到你了。」

  「嘖,你還真當自己能傷我呢?」沈淮無奈地道:「你仔細想一想,內力出來的時候,你可還有反抗還擊之力?」

  沒有。

  那時開始,蘇芽就幾乎處於予取予求的境地。

  「每個人都是這樣嗎?」蘇芽問道:「被吸引了內力,就毫無反抗餘地?」

  「不是,」沈淮眼神有些藏不住的冷,卻堅持溫和冷靜地告訴她:「其他人都不是這樣……其他人只要還有一絲力氣,都能拼死反擊。」

  「……哦,」蘇芽臉上升起一絲自嘲的笑意,「所以,我其實是宋瑾培養來為他練功的容器?」

  難怪,當年初遇,宋瑾教她武功的唯一條件,就是不計代價,為他「辦一件事」。

  難怪,無論發生了什麼變故,宋瑾總會再回到她最近的距離。

  「所以我以後要躲著宋瑾走了?」

  「那倒也不必,」沈淮道:「他想取走你的內力,並不容易。你的武功比他強,他若想拿走你的內力,只有你願意放他像我剛才那樣去拿才行。」

  蘇芽垂下眼皮,擋住眼中洶湧的淚意,腦中不期然浮現每回宋瑾幫她通關的場景。

  不是的,沈淮不知道,若沒有今日這一出,已經習慣了婆婆幫通關的她,只需要宋瑾表示再來只要掌心相對,就像剛才那樣,她一定不會對宋瑾設防的。

  真可笑,她是宋瑾的練功鼎,得了一些恩惠,開了許多眼界,心中對他敬重愛戴,甚至悄悄與顏氏商量過,日後也要為婆婆養老……可她只是一隻練功鼎呢,宋瑾豈會稀罕她幫忙養老?

  蘇芽不敢再想過往,便揚了揚手中的紙卷,「那這個東西,徐遠是從哪裡得來的?」

  「徐遠在清風樓搜到幾頁臨摹的殘卷。」

  「清風樓……」蘇芽本能地覺著這個信息有價值,心思卻依舊在宋瑾身上,「看來宋瑾待我還挺好的,拖了這麼久都還沒有下手,天天忍氣吞聲被你欺負……」

  「若不是為了查找真相,」沈淮道:「你以為我會留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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